四月二十八日。
天還沒黑透,禹王山西北麓的空氣就已經凝固了。
這裏是第1087團的防區,緊挨著那個叫李家圩的小村子。
鬼子的炮火比昨天更猛。
這回他們不藏著掖著了,直接把重炮陣地推到了兩公裡外,對著西北坡狂轟濫炸。
每一寸泥土都被翻了起來,焦黑的土裏混著暗紅的血泥。
“大隊長閣下!必須拿下那個高地!”
鬼子大隊指揮官舉著指揮刀,指著前方那個已經被削平了一層的小山包。
那是西北坡的製高點。
誰佔了那兒,誰就能架起機槍,把下麵的李家圩打成篩子。
“板載!”
一個大隊的鬼子,在坦克的掩護下,嚎叫著發起了豬突衝鋒。
1087團的防線上,傷亡慘重。
那個小高地上的守軍,一個排打得隻剩下不到十個人。
最後,隨著鬼子幾發擲彈筒精準命中機槍工事,高地失守了。
鬼子的膏藥旗插了上去。
機槍立刻架了起來,居高臨下,火舌瘋狂舔舐著1087團的主陣地。
一旦西北坡崩了,整個禹王山的側翼就全露給了鬼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預備隊!跟我上!”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在交通壕裡響起。
第五四四旅旅長王秉璋,一把扯掉身上的大衣。
他沒有拿手槍,而是從身邊的犧牲戰士手裏,抄起一支三八式步槍。
這槍長,拚刺刀佔便宜。
“旅長!你不能去!”
身邊的警衛員死死拉住他。
“放屁!”
王秉璋一腳把警衛員踹開。
“高地丟了,大家都得死!”
“都看著我!怕死的就在這兒趴著當王八!”
說完,他第一個躍出戰壕。
“殺!”
旅長帶頭衝鋒,這對士氣的刺激是核爆級的。
原本被壓製得有些慌亂的1087團官兵,一看那個平時威嚴的王旅長都玩命了,眼珠子瞬間紅了。
“跟旅長沖啊!”
“把高地奪回來!”
幾百號人像瘋了一樣,頂著鬼子的機槍彈雨,逆流而上。
王秉璋沖在最前麵。
他雖然是個將軍,但這身功夫是當年在講武堂裡實打實練出來的。
剛衝上高地邊緣,迎麵就撞上兩個鬼子。
左邊那個鬼子怪叫一聲,刺刀直奔王秉璋胸口。
王秉璋不退反進,手中的步槍猛地向外一格。
當!
兩槍相撞,火星四濺。
王秉璋藉著這股勁,槍托順勢一轉,狠狠砸在那鬼子的太陽穴上。
哢嚓一聲脆響,那鬼子哼都沒哼一聲,像灘爛泥一樣癱了下去。
右邊的鬼子嚇了一跳,轉身想跑。
王秉璋一步跨出,手中的刺刀像毒蛇吐信,噗嗤一聲,紮了個透心涼。
“殺!”
他拔出刺刀,鮮血噴了一臉,顯得格外猙獰。
身後的戰士們湧了上來,和小高地上的鬼子絞殺在一起。
白刃戰,這就是比狠,比誰不怕死。
王秉璋殺紅了眼。
他手裏那桿三八大蓋,槍托都砸裂了。
接連挑死了十幾個鬼子,身邊全是屍體。
就在他剛把刺刀從一個鬼子曹長肚子裏拔出來的時候。
砰!
一聲冷槍。
王秉璋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用大鎚在胸口狠狠擂了一下。
一股灼熱感瞬間蔓延開來。
他低頭一看,胸口的軍裝已經被血染透了。
那是正麵打進來的一槍,就在心臟旁邊不到兩寸的地方。
但他沒有倒下,而是艱難用步槍拄著地,硬是挺直了腰桿。
“旅長中彈了!”
旁邊的戰士驚呼。
“喊什麼喊!”
王秉璋咬著牙,額頭上冷汗直冒,聲音卻依然洪亮。
“老子死不了!”
“把剩下的鬼子都給我宰了!”
在旅長的浴血激勵下,戰士們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
僅僅二十分鐘。
突上高地的一個中隊鬼子,被全殲。
那麵剛剛插上去沒多久的膏藥旗,被連根拔起,扔下了山崖。
高地奪回來了。
王秉璋這才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扔掉手裏那支已經捲刃的步槍,一屁股坐在彈藥箱上,大口喘著粗氣。
胸口的血,還在往外湧。
半小時後,師長張充趕到了。
看著渾身是血、臉色蒼白的王秉璋,張充這個鐵打的漢子,眼圈也紅了。
“老王!你怎麼這麼糊塗!”
張充急得跺腳。
“你是旅長!你要是折了,我怎麼跟軍長交代!”
王秉璋卻笑了。
隻是那笑容牽動了傷口,讓他疼得直吸涼氣。
他費力地解開上衣的釦子,露出那個觸目驚心的血窟窿。
“師長。”
王秉璋的聲音有些虛弱,但透著一股子傲氣。
“你來看看。”
“這一槍,是不是從前麵打進去的?”
張充一愣,隨即明白了這位老搭檔的意思。
他湊近看了看。
傷口邊緣整齊,確實是正麵射入。
張充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正胸口。”
王秉璋這才鬆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那就好。”
“咱們彝族老祖宗,三十七蠻部治軍有個死規矩。”
“前麵有刀箭傷者,獎。”
“背後有傷者,那是逃兵,要刀砍其背。”
“我王秉璋,沒給老祖宗丟臉,沒給咱們一八四師丟臉。”
“這一槍要是打在後背上,我就算是活下來,也沒臉見你了。”
張充的喉嚨堵得難受。
他緊緊握住王秉璋滿是血汙的手。
“你是好樣的。”
“咱弟兄們,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咱們滇軍的魂。”
張充轉頭,對著身後的擔架隊大吼。
“快!擔架!送旅長下去!”
“要四個人抬!派一個班護送!”
王秉璋卻擺了擺手。
他掙紮著站了起來,推開了擔架。
“不用。”
他拄著一根樹枝,搖搖晃晃,但硬是站住了。
“前麵打得這麼緊,一個人就是一個火力點。”
“送我一個傷號,還要搭上一個班?”
“這買賣虧本。”
“我的傷離命還遠著呢,這點路,我自己能走。”
說完,他拒絕了所有人的攙扶。
夕陽下。
這位胸前還在淌血的將軍,就這樣拄著樹枝,一步一挪,順著滿是彈坑的山路,向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但在那一刻,卻比這禹王山的主峰還要巍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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