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如同雪崩,一個接一個地砸下來。
林蔚文再也沒有了督戰的威風,隻是抓住一個參謀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
“怎麼辦?怎麼辦?”
他的眼神空洞,像一個溺水的人。
“快!快給委座發電!請求指示!”
劉為章站在一旁,這位軍令部的作戰廳長,同樣手足無措。
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德臨緩緩從林蔚文手中,抽過那份來自第一戰區的電報。
他的目光,落在了牆壁的巨幅地圖上。
那些代表著鬼子主力的紅色箭頭,已經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巨大的鉗形攻勢。
從北,從南,從西。
三路鐵鉗,正在死死地向著涿鹿這個中心點合攏。
而那個代表著隴海鐵路的藍色線條,此刻就像一根即將被剪斷的蛛絲。
李德臨看著這兩個驚慌失措的欽差,看著這兩個被他稱為誤國書生的文人。
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這六十萬大軍,都將成為陪葬品,值此存亡危急之時,他必須自己拿主意。
哪怕戰後被送上軍事法庭,背上“抗命不遵”的千古罵名。
也必須為這六十萬將士,為華夏,留下一線生機。
李德臨深吸一口氣,對著身邊的警衛,下達了命令。
“把林主任和劉廳長,請到隔壁休息室。”
林蔚文愣住了。
“李長官,你......”
“送客。”
李德臨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名高大的警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請”著兩位欽差走出了指揮室。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指揮部裡,隻剩下李德臨,他的老搭檔白健生,還有參謀長徐燕謀。
氣氛,凝重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德臨,我們被包圍了。”
白健生開口,聲音沙啞。
李德臨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蘭封的位置。
那根即將被切斷的隴海線,是整個戰區六十萬大軍唯一的生命線。
一旦被切斷,就意味著後勤斷絕,退路被封死。
六十萬人,將成為甕中之鱉。
“委座還要我們反攻淮北,反包圍鬼子。”
李德臨的聲音裡,充滿了自嘲和憤怒。
“這簡直是癡人說夢!”
他的拳頭重重砸在地圖上。
“再不做出決斷,再不給第五戰區留條後路。”
“這六十萬兄弟,連同華夏的元氣,都要葬送在這裏!”
徐燕謀推了推眼鏡,眼神銳利。
“長官,必須立刻下令,全線後撤!”
白健生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苦澀。
“可是,江城的命令是死守,是反攻。”
“我們現在下令撤退,那就是公然抗命。下麵的部隊會亂,軍心會散。”
“到時候,不用鬼子打,我們自己就先崩潰了。”
密室裡再次陷入死寂。
許久,李德臨抬起頭,
“那就......製定一份新的作戰計劃。”
他的聲音很輕,
“一份表麵上是進攻,實際上是撤退的計劃。”
三人迅速湊到地圖前,一場關係到六十萬人生的豪賭,就此展開。
“燕謀,你執筆。”
徐燕謀立刻鋪開一張新的作戰命令稿紙。
李德臨和白健生,則在地圖上飛快地推演著。
鉛筆的線條,在地圖上縱橫交錯。
一個無比大膽,在三人的腦中逐漸成型。
這份計劃,被命名為《第五戰區新階段作戰指導方案》。
第一條,便是響應委員長的號召。
“為粉碎敵軍南北夾擊之企圖,我戰區決意集中主力,首先擊破淮北之敵......”
這完全是按照江城的意思來的。
徐燕謀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著。
“一旦隴海路交通被敵切斷,我後方聯絡受阻時......”
這一條,是整個計劃的核心。
“......各部隊應立刻放棄現有陣地,固守已無意義。”
“為儲存有生力量,尋求新的戰機,全軍應立刻向西轉進。”
轉進。
“轉進目標:毫縣、渦陽、阜陽一線......”
李德臨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了一條向西的生命通道。
這個計劃,就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他們用佯攻淮北作為幌子,吸引鬼子的注意力。
然後,一旦鬼子切斷隴海線,完成合圍的瞬間。
這六十萬大軍,就將立刻拋棄所有輜重,撕開包圍圈最薄弱的西部,向著皖西山區,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逃亡。
計劃寫完了。
徐燕謀將鋼筆遞給了李德臨。
李德臨接過筆,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簽下這個名字,就意味著他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和這幾十萬將士的命運,徹底捆綁在了一起。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睜開。
筆尖落下,在檔案的末尾,寫下了“李德臨”三個字。
白健生也毫不猶豫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計劃製定完畢。
李德臨沒有絲毫停留,立刻拿起了桌上的保密電話。
這道命令,不能通過電報明發。
他必須親自,通知到每一個關鍵的部隊主官。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湯克勤的第二十軍團。
“克勤兄,我是德臨。”
李德臨沒有廢話,上來就直接說到,
“不要再儲存實力了。”
“鬼子的主力已經全部壓上來了。你現在的位置,是整個戰區大門的門閂。”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你必須在運河一線,給我死死頂住三天!”
“三天之後,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不等湯克勤反應,李德臨結束通話了電話。
第二個電話,打給了張藎忱的第五十九軍。
“藎忱老弟,我是李德臨。”
“讓你的人,準備好扔掉所有罈罈罐罐。輕裝,隨時準備向西運動。”
“不要問為什麼,這是命令。”
第三個電話,打給了孫仿魯的第二集團軍。
“仿魯兄,苦了你了。”
“讓兄弟們收縮防線,做好準備。”
“真正的惡戰,還在後頭。”
一個又一個電話打出去。
一道道隱晦的指令,在第五戰區混亂的指揮體係下,悄悄傳遞。
前線的將軍們,都是在槍林彈雨裡滾出來的老油條。
他們立刻嗅到了命令背後,那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一場看不見的準備,在鬼子的炮火下,緊張地進行著。
而與此同時。
江城的廣播電台裡,依然在用激昂的聲音,向全國播報著新聞。
“涿鹿決戰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
“我第五戰區六十萬將士,在委員長的英明指揮下,正節節抵抗,予敵重創!”
“全國軍民,務必團結一心,配合我軍,全殲來犯之敵!”
激昂的口號,響徹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