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外界的鮮花與掌聲,這裏安靜得有些可怕。
隻有冰冷的雨水,順著殘破的屋簷滴落。
屋簷下,有兩點明明滅滅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
嶧縣的雨,下得很大。
這不是江南那種溫柔的煙雨。
北方的春雨帶著寒意,砸在人身上,能浸到骨頭裏。
灰黑色的屋簷下,雨水匯聚成線,連綿不絕。
水線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街道上,111師的士兵正在巡邏。
他們身上穿著蓑衣,揹著MP38衝鋒槍。
沉重的軍靴踩過積水,發出單調的聲響。
啪唧,啪唧。
整齊的聲音,在空曠的古城裏回蕩。
路邊的血跡,正在被雨水沖刷,暗紅色的水,順著街邊的溝渠,流進下水道。
陸抗站在指揮部的屋簷下,身上披著一件軍大衣,手裏夾著一支煙。
參謀長孫明遠站在旁邊,同樣看著這場大雨。
另一名通訊兵,將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遞到他的麵前。
電報被油布包裹著,沒有被雨水浸濕。
陸抗展開電報。
上麵的內容,來自江城。
記錄著那場盛大的,十萬人參與的祝捷大會。
藉著微弱的馬燈光芒,陸抗的目光掃過電文。
屋簷下,隻有兩點火星在明明滅滅。
煙霧在濕冷的空氣裡升起,很快就被風吹散。
孫明遠彈了彈煙灰,打破了沉默。
“師座,偵察營剛剛回報。”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之前那股試圖向嶧縣反撲的鬼子,已經徹底撤了。”
陸抗沒有說話,隻是吸了一口煙。
就在111師佔領嶧縣後不久。
鬼子從臨沂方向和後方,緊急抽調了兩個旅團的兵力。
這些部隊和從台家莊後撤的殘兵匯合,試圖重新奪回嶧縣。
但是,戰鬥開始得快,結束得更快。
雙方的前鋒部隊,僅僅是剛一接觸。
僅僅是一個喀秋莎火箭炮營的齊射。
那群剛剛還氣勢洶洶的鬼子,瞬間就崩潰了。
他們甚至沒有組織起像樣的反擊。
偵察兵看到的畫麵,是鬼子如同觸電一般,迅速脫離了接觸。
然後,頭也不回地東北方向逃竄。
陸抗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冰冷。
“要是放在平時,這三個師團的鬼子,就算明知打不過,也敢衝上來跟咱們硬咬幾口。”
“但現在不一樣了。”
孫明遠點了點頭,接過話頭。
“現在他們的退路被我們徹底切斷。補給、彈藥、藥品,全都沒了。”
“他們要是再被我們在這裏死死纏住,那整個魯南的幾萬鬼子,就真要被我們一口氣全包了餃子。”
孫明遠臉上露出一絲欽佩,也有一絲不齒。
“斷尾求生。”
鬼子毫不猶豫地拋棄了被第二集團軍死死圍困在郭裡集、白山一線的三個旅團。
秋山義隆的第二十五旅團。
苫米地四樓的第一零四旅團。
還有一部分被打散建製的殘兵。
這近萬人的精銳部隊,被當成了棄子。
他們的任務,就是用自己的命,在原地死守。
拖住111師和第二集團軍的主力。
而鬼子的那些師團長,磯穀廉介,中島今朝吾。
他們則帶著各自最核心的部隊,以及所有還能開動的機械化載具。
利用這個寶貴的視窗期,發了瘋一樣,向東北方向的一條山路強行突圍。
他們甚至炸毀了所有帶不走的重炮和卡車。
目的隻有一個。
跑。
不顧一切地跑出陸抗的攻擊範圍。
“磯穀廉介這老鬼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陸抗看著雨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孫明遠也嘆了口氣。
“壁虎斷尾,雖然狼狽,但確實有效。”
“不過,這一仗也夠他們喝一壺的了。”
孫明遠說到這裏,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三個旅團被我們死死圍住,那就是甕中之鱉,遲早被我們一口口吃掉。”
“他們的主力就算跑了,也是元氣大傷,丟盔棄甲。”
“這一仗,咱們打出了國府軍的威風。”
“現在,不管是在東京的大本營,還是在北平的華北方麵軍司令部。”
“寺內壽一那幫老鬼子,現在估計正在辦公室裡砸杯子罵娘呢!”
陸抗丟掉手裏的煙頭,用腳尖在濕漉漉的青磚上,狠狠碾了碾。
他的目光,穿過這片雨幕,看向了更遙遠的南方。
江城的方向。
“氣急敗壞是肯定的。”
陸抗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但他們不會就此罷休。”
“涿鹿,是中原的門戶。”
“這次,我們隻是在台家莊贏了一場戰役。但是,鬼子打通南北交通線,徹底掃清南下障礙的戰略企圖,絕對沒有改變。”
“涿鹿這個地方,他們勢在必得。”
“不拿下涿鹿,他們想打到江城,就隻能是一句空話。”
“這次,我們打疼了他們。我們讓磯穀廉介和阪垣征四郎的兩個精銳師團,幾乎全軍覆沒。”
陸抗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覺得,他們下一次,會用什麼樣的陣容來報復?”
“下一次,他們為了拿下涿鹿,集結的兵力,將會是這次的五倍,甚至是十倍。”
陸抗的話並非空穴來風,因為前世,鬼子在兵敗之後,就是抽調了大部分力量,
做出一定要推平華夏的態勢。
.....
東京。
陸軍參謀本部。
這裏的空氣,像一塊浸了水的鉛塊,沉重,壓抑。
與華夏舉國上下的歡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走廊裡,軍官們腳步匆匆。
皮靴敲擊地板的聲音,短促而急躁。
沒有人交談。
沒有人敢大聲呼吸。
每一個人都低著頭,躲避著同僚的目光。
失敗的陰雲,籠罩著每一個人的頭頂。
世界各國的報紙,被翻譯後,整齊地擺放在會議室的長桌上。
《泰晤士報》的標題是:“遠東巨人蘇醒?日軍精銳在台家莊遭遇毀滅性打擊。”
《紐約時報》則更加直接:“帝國神話的破滅,華夏軍隊展現驚人戰力。”
這些報紙,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帝國陸軍的臉上。
每一個字,都火辣辣地疼。
所有人都知道,一場風暴,正在禦前會議室裡醞釀。
皇居。
禦前會議。
巨大的紅木圓桌旁,坐滿了帝國最高階別的軍政要員。
陸相杉山元,海軍大臣米內光政,參謀總長閑院宮載仁親王。
但此刻,他們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低垂著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