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燎跟著王媒婆進了陳家院。
兩條粗壯的胳膊抱在胸前,先等在門口。
臉上沒啥表情,隻有一雙眼睛盯著王媒婆扭著水桶腰,熟門熟路地伸手推開了堂屋門。
王媒婆人還沒進堂屋,尖利的嗓門就先鑽了進去:“周嫂子!文啟秀才!在家嗎?哎喲喂,天大的好事兒,砸到你們家屋頂啦!你們才托我問的那典妻的事兒,有門啦!快出來迎迎喜!”
東屋,正頭碰頭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算計著能不能典二十兩銀子的周氏和陳文啟,冷不丁聽見這嚷嚷,都是一愣。
齊刷刷擡起了頭,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滿是驚疑。
這麼快?
這纔多大功夫?
口水都沒晾乾呢,這王媒婆的腿腳是綁了風火輪還是咋的?
剛把話遞出去,就有迴音了?
周氏心裡先是“咯噔”一下,有點不敢相信,但緊接著,一股壓不住的狂喜就像滾水一樣“咕嘟咕嘟”冒了上來。
這麼快就有人接茬,這說明啥?說明福星照著陳家呢!
想不到林穗兒這賤骨頭還真有人肯要!
還是個急茬!
她彷彿已經聽見銅錢嘩啦啦響的聲音了。
周氏手腳並用地從炕上出溜下來,那張老臉瞬間就笑開了花。
一邊慌慌張張地往外迎,一邊扯著那副破鑼嗓子,恨不得讓全村都聽見:“哎喲喲!是他王嬸子啊!快快快,屋裡坐,這真是……真是老天爺開了眼了,這麼快就有信兒了?”
陳文啟也跟著站了起來,下意識地伸手捋了捋衣服。
心裡頭卻像是打翻了罐子,酸甜苦辣鹹混在一起,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更堵得慌了。
事情真到了這一步,他臉上有點火辣辣的,但還是跟著母親挪到了堂屋。
王媒婆已經扭著肥腰進了堂屋,帶進一股廉價的脂粉味兒。
手裡揮著條刺眼的紅手絹,眉眼間全是撈到肥油的得意,彷彿自己不是來說典妻,就是來說那天仙配的。
“周嫂子,文啟秀才,你們可真是走了大運了!也是你們家穗兒啊,有這份造化!你們前腳說了這事,後腳就有人點頭了!”
陳文啟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強自鎮定,想把那點讀書人的架子端起來,可聲音還是有點發乾:“王嬸子,這……這未免也太快了些?當真……就說成了?不知……二十兩銀子,人家可願意?”
二十兩銀子,可不是個小數。
真有人願意出二十兩買林穗兒?
就算沒有二十兩,十幾兩銀子,也就阿彌陀佛了。
王媒婆把紅手絹一甩,重重一拍自己肥厚的大腿,嗓門拔得更亮。
“哎呀我的秀才公呦!說出來嚇你一大跳!人家一聽二十兩銀子典三年,連個咯噔都沒打一下兒!當場就應了!”
陳文啟一呆。
旁邊的周氏聽到這話,倒吸一口涼氣,老臉上的皺紋都活了過來,眼裡的光就像是餓狼見到了肥肉。
激動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聲音顫得不成調:“哎喲我的老天爺!祖宗墳頭冒青煙了!真是……真是二十兩?這……這真是……真是我們陳家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一定是兒子功名有望了!
祖宗冒青煙了!
真有人花二十兩銀子買那個不下蛋的老母雞!
躲在裡屋門簾後麵的林穗兒,聽得一清二楚,身體猛地一晃。
二十兩……他們真的談成了……
二十兩銀子……小草的命有救了。
至於自己要去哪裡,跟一個什麼樣的男人過日子……
算了……
小草能活下來就夠了……
陳文啟已經徹底驚呆了,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二十兩?
林穗兒竟然這麼值錢?
心裡突然有些彆扭,還有些捨不得……
挺了挺脊背,問道:“王嬸子,不知……典妻的是哪戶人家?”
這村裡哪有能拿出這麼多銀子的人家?
莫不是哪個老光棍?
王媒婆看著周氏那見錢眼開的猴急樣,再看看陳文啟這副半推半就的酸秀才模樣,心中更是大定。
“那還能有假?我王婆子在這十裡八鄉說媒拉縴幾十年!這主顧啊,是……”
“砰!”
一聲巨響,毫無預兆,就像平地炸開一個旱雷!
堂屋那扇本就搖搖晃晃破木闆門,被人從外麵一腳狠狠踹開!
那力道之大,簡直不像人力所為。
堂屋裡的三個活人,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魂飛魄散!
王媒婆“媽呀”一聲,肥碩的身子一哆嗦,手裡的紅手絹都飄落在地。
三人齊刷刷扭過頭,瞪圓了眼睛,驚恐萬狀地望向門口。
設定
繁體簡體
就連裡屋的林穗兒,都掀了簾子出來。
隻見一個高大得幾乎堵住整個門框的黑色身影,帶著一身蠻橫的氣勢,跨了進來。
林穗兒睜大了眼睛,喃喃一聲:“江大哥……”
他怎麼會過來?
來人正是江燎。
他在門口聽夠了動靜,終於忍不住破門而入。
額前幾縷粗硬的黑髮,桀驁不馴地搭在冷硬的眉骨上。
下麵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見底。
眼睛先是在嚇得魂不附體的陳文啟臉上漠然掃過,又掠過嘴唇哆嗦的周氏。
最後,死死地釘在了林穗兒身上。
這女人,瘦了。
原本合身的衣裳此刻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鎖骨伶仃得可憐。
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白得像上好的細瓷。
眼皮紅腫著,顯然是哭了太久,此刻滿是不可置信,濕漉漉的,像是林間迷路的小鹿。
幾縷烏黑的髮絲黏在纖細的脖頸上,更襯得一種觸目驚心的美麗。
她整個人縮在那裡,微微發抖。
可憐得很。
江燎看著,心頭那股無名火蹭蹭往上冒。
陳文啟這個廢物,王八蛋!
就把這麼個女人糟踐成這個樣子!
可偏偏這副模樣……
還是勾得人心頭髮癢,喉嚨發乾,血液往某個地方湧。
他幾乎能想象,這雙濕漉漉的眼睛,若是在他身下,被逼出更多淚水,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這念頭火一樣燒過他四肢百骸,讓他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下身有些發緊。
他猛地移開目光,強行壓下這不合時宜的燥熱。
江燎嘴角扯開一個笑來,眼睛轉向臉色發青的陳文啟,吐出硬邦邦的一個字:
“我。”
一個字,石破天驚。
陳文啟的眼珠子都快要從眼眶裡瞪出來了。
“江……江燎?怎麼是你!你……你這莽夫!你跑來我家發什麼瘋?!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立刻給我滾出去!”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他平日裡最最瞧不上眼的莽夫!
怎麼會是他?
這個根本不把他這個秀才放眼裡的蠢人!
林穗兒也徹底僵住了,蒼白的臉上滿是驚愕。
江大哥……
怎麼會是他……
怎麼會是這個男人……
一次又一次,他就這樣以一種無比蠻橫的姿態闖進來……
江燎根本懶得搭理陳文啟這套文縐縐嗬斥。
在他眼裡,這個滿嘴之乎者也的所謂秀才,跟被老鷹嚇傻了的鵪鶉沒啥兩樣。
甚至更惹人厭煩。
他嗤笑一聲,毫不掩飾自己鄙夷。
江燎往前踏了一大步。
高大魁梧的身軀瞬間逼近,完全籠罩住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跑的陳文啟。
“怎麼?陳大秀才,捨不得了?二十兩雪花銀,夠你關起門來,舒舒服服地讀多久的聖賢書?嗯?你心裡頭,這會兒不該偷著樂,燒高香了嗎?”
他頓了頓,眼睛有意掠過林穗兒,那眼神裡的諷刺,就像鞭子,抽打在陳文啟臉上。
“哼,這樣好的媳婦,模樣身段十裡八鄉也挑不出幾個,為你操持這個破家,你他孃的也能狠下心腸……老子今天,倒真是開了眼了,見識了你們讀書人的仁義道德!”
最後四個字,江燎咬得極重。
陳文啟這廢物,就不配有這樣好的媳婦!
“你……你放肆!狂妄!粗鄙!下流!”
陳文啟被江燎句句戳心窩子的話,刺得滿臉通紅,額頭青筋都暴了起來。
被他最看不起的粗人徹底揭穿偽善麵皮。
對方那山一樣的身軀,讓他覺得自己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想到自己這個堂堂秀才,竟然被個下賤莽夫如此當眾羞辱,陳文啟那點男人的自尊猛地燃燒起來。
“你給我滾出去!我陳家的事,輪不到你這下九流的粗人插嘴!我不典了!聽見沒有?不典了!你給我滾!”
說著,揮起他那雙隻會握筆杆子的拳頭,就朝著江燎的胸膛,不管不顧地捶打過去!
樣子可笑得很。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