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的江燎正蹲在自家院門口,用磨石磨斧頭。
“刺啦刺啦”的聲音格外刺耳。
他爹江老漢蹲在門檻邊,吧嗒著旱煙,瞅了瞅陰沉沉的天,嘆了口氣:“唉,那小閨女怕是熬不住啊……”
江燎撩起眼皮,沒在意,隻隨便問:“什麼小閨女?”
“陳家那個小閨女小草啊,掉進水缸裡頭了,撈上來就一直燒,我剛纔出去碰見老張幾個,說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江老漢搖搖頭,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陳家那婆娘摳搜得要命,陳文啟又是個沒用的秀才,就是苦了他媳婦了,哭得什麼似的……李郎中說得送鎮上,沒五兩銀子下不來,陳家哪有銀子,說是要典妻,換筆救命錢!正託人打聽,找下家呢!唉,作孽喲……”
後麵絮絮叨叨再說些什麼,江燎都沒聽見。
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用磨石狠狠砸了一下。
典妻……
陳家要典妻……林穗兒……典妻……
操!
“哐當!”
斧頭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一股邪火“噌”地一下從腳底闆直衝上天靈蓋,燒得他眼睛都有些發紅。
老子還沒碰實在,他們倒先想著把她典出去換錢?
陳文啟那個窩囊廢!
江老漢嚇了一跳,煙杆子都差點掉了:“咋……咋了?燎子?”
江燎猛地站起身,一個荒唐的念頭陡然躥進腦子裡。
那女人,隻能是他的!
別人想都別想!
他轉身衝進了屋裡,從炕蓆底下摸出個錢袋,揣進懷裡。
典妻……行啊!
男人像一陣裹著煞氣的黑風,大步流星地衝出屋,掠過還在門檻邊張著嘴發懵的江老漢。
一腳踹開吱呀亂響的院門,頭也不回地紮進了冷風裡。
“燎子!你幹啥去……”江老漢在後麵喊。
回答他的,隻有兒子又快又重的腳步聲,轉眼就消失在了村道盡頭。
村頭,王媒婆家。
王媒婆正坐在炕上縫衣裳,心裡頭還在嘀咕著陳家過來求她尋門路典妻的事兒。
要說陳文啟那秀才,可真是沒用……
正想著,院門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腳。
王媒婆嚇得一哆嗦,針差點戳到手上。
剛擡起頭,屋門就被“哐”一聲推開,一股凜冽的寒氣卷著個高大黑影沖了進來,瞬間填滿了狹小的屋子。
逆著光,王媒婆眯縫著眼,待看清來人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後背都冒出了一層白毛汗。
江……江燎?
這煞星怎麼來了?
她趕緊擠出熱絡的笑來:“哎喲喂!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江哥兒嗎?稀客,稀客呀!這大冷天的,哪陣邪風把您給吹到我這破窩棚來了?快,快進來,門口風硬,仔細吹著!”
嘴上跟抹了蜜似的,王媒婆心裡卻敲起了小鼓。
這小子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上次見他,還是他爹拖著來相看李寡婦,結果這小子當著人家麵就說“死過媳婦的”,把人氣得當場摔了茶碗,害她差點下不來台。
今兒個自己上門,還這副要殺人的架勢……
準沒好事!
江燎反手把門帶上,那破木門撞得又是一聲響。
他就站在屋子當間,也不找地方坐。
這屋子低矮,他這身量一站,腦袋幾乎要頂到房梁,頓時讓原本就不寬敞的地方顯得更加逼仄。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撲麵而來。
王媒婆仰頭看著他黑沉沉的臉,心裡直打鼓,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江哥兒……站著幹啥?坐,坐呀!我給你倒碗熱水暖暖……”
“不用。”
江燎開口,語氣硬邦邦的像塊石頭,開門見山,一個字廢話都沒有:“陳家要典妻,這事兒,你知道。”
王媒婆心裡又是“咯噔”一下。
設定
繁體簡體
“啊?這個……江哥兒你聽誰說的?這……”
“別跟我扯淡。”江燎往前逼了半步,“你就說,是不是。”
王媒婆被他這氣勢嚇了一跳,點了點頭,“是……是有這麼個風聲……陳家那閨女病得重,等銀子使,沒法子了,才……”
“我看上她了。”江燎直接說。
王媒婆這回是真真切切聽明白了,也徹底驚著了!
她原就同江家有些交情,江燎前頭死的的那個媳婦,還是她當年給牽的線。
這漢子什麼脾性,她太清楚了。
性子野,力氣大,脾氣爆得像火藥桶,下手沒個輕重,村裡一般青壯都怵他。
上個媳婦病怏怏的,沒過兩年就沒了,外頭閑話就沒斷過,說他命硬,克妻。
江老漢沒少為他的親事發愁,託了她好幾次,可相看了幾個,人家一聽是江燎,要麼嫌他兇神惡煞,要麼怕他克妻,都沒成。
沒想到啊沒想到!
這頭從不肯低頭的犟驢,不聲不響的,竟然惦記上了陳文啟的媳婦?
林穗兒那模樣身段,確實是這十裡八鄉拔尖的,像朵鮮花插在了陳家的牛糞上。
這江燎……眼光倒是毒!
可這典妻的主意……
他居然想當這個下家?
還這麼急吼吼的模樣?
乖乖……這唱的哪一齣啊?
陳家剛透了風聲,江燎就逼上了門……
這林穗兒,還真是個禍水!
王媒婆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典妻這檔子事,她手裡過的沒有十樁也有八樁了。
多是家裡實在過不下去,或者男人殘了廢了,不得已把婆娘租出去幾年,換點活命錢。
也有那色迷心竅的鰥夫或老光棍,貪圖人家媳婦顏色好,肯出大價錢。
可像江燎這樣,年紀輕輕,有力氣有手藝,明明能正經過日子娶個黃花閨女,卻非要上趕著去典人家媳婦的……
少見!
倒像是……像是憋久了的老房子著了火,撲都撲不滅!
王媒婆的心思立刻活絡開了。
“江哥兒……這個事兒嘛不難,就是這價錢……”
她擡起兩個手指頭晃了晃,“陳家那邊放的話,是要這個數,二十兩現銀典三年,一分不能少。老婆子我跑前跑後,擔著名聲,這中間人的辛苦錢……怎麼也得再加二兩。”
一口氣喊出了二十二兩的高價,她是留了討價還價的餘地的。
誰知,江燎聽了這個數,眉頭都沒皺一下。
直接伸手,從懷裡掏出錢袋,看也不看,從裡麵摸出兩塊約莫二兩重的碎銀子。
“啪”的一聲,乾脆利落地拍在木桌上。
“定錢。”
江燎言簡意賅,眼睛死死盯著王媒婆,“你現在就去陳家,我跟你一道去,在門外等著。事兒辦成,剩下的銀子,一文不少。”
王媒婆的眼睛,在看到那兩塊白花花碎銀時,瞬間就直了!
她沒想到江燎這麼痛快,更沒想到他隨手就能掏出二兩銀子當定錢,眼都不帶眨的!
這江燎,行廚這麼賺?
還是這些年根本就沒處花,全攢成老婆本了?
她原先還覺得陳家獅子大開口,想不到就有人願意……
王媒婆眼睛都笑眯了,一把抓過來揣進懷裡。
“江哥兒!爽快!真是爽快人!你放心!老婆子我吃這碗飯這麼多年,這點事兒還辦不妥?保管給你辦得漂漂亮亮!咱們這就走!這就去陳家!”
她哪裡還敢耽擱?
生怕江燎反悔似的,趕緊下炕,趿拉上鞋,扭著腰就帶頭往外走。
江燎不再多言。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匆匆,直奔陳家院。
江燎的心裡像燒著一團火,又像壓著一塊冰。
林穗兒……老子來了。
這次,看你還往哪兒跑。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