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裡,窗戶關著,光線有些暗,瀰漫著雞湯味。
陳文啟半靠在炕頭,身上蓋著被子,臉色還有些發白,時不時低咳兩聲。
周氏緊挨著炕沿坐著,一雙眼睛盯著兒子,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桃花搬了個小闆凳,就挨在炕邊不遠,手裡絞著一條水紅色的帕子,眼珠子跟粘在陳文啟身上似的,含羞帶怯的。
周氏先開了腔,拍著大腿嘆氣,“唉,文啟啊,你這身子骨,真讓娘操心……都是那沒用的東西沒伺候好!白吃乾飯的玩意兒!要是她昨兒個仔細點,把你照看周全了,你能遭這罪?”
說著,狠狠剜了門外一眼。
桃花立刻接上話茬,聲音捏得又軟又黏,“周嬸子,您快別生氣了,氣大傷身,為了旁人氣壞了您自個兒的身子,那多不值當呀!”
她說著,眼波那麼一轉,水汪汪地就落到了陳文啟身上,那眼神裡的崇拜,濃得化不開,
“文啟哥哥是文曲星下凡,將來是要中舉做大官的,這點小病小災,擋不住您的青雲路。”
這話可算是說到了陳文啟心坎裡。
他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自己是個讀書人,最盼的就是有朝一日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桃花這話,簡直比喝了十碗老母雞湯還讓他舒坦。
他臉上忍不住就露出個笑來,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連咳嗽都輕了。
“妹妹……這話過了過了,不過一介秀才罷了。”
“秀才也是天上的文曲星!”
桃花把手裡帕子一甩,斬釘截鐵地說:“咱們村,十裡八鄉,有哪個像文啟哥哥這樣有學問的?將來中了舉,那就是老爺了!”
周氏在一旁聽得,那叫一個心花怒放,滿臉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她看著桃花,越看越覺得順眼。
這閨女,模樣周正,嘴又甜,關鍵是眼光好,一眼就看出她兒子是塊真金!
“可不是!要說還是桃花有眼光,看得準!文啟啊,你可能養好身子!昨兒就不該出去……”
周氏這話說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麼,住了嘴,拿眼瞟了瞟桃花。
桃花的臉卻“騰”得一下,紅了個透頂,連耳朵根子都紅了。
她羞答答地扭了下身子,“周嬸子,都怪我,文啟哥哥是讀書人,心疼我,昨兒帶我……帶我去看了玉米地,說長得可好了……”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不信,臉蛋更紅了。
什麼看玉米,誰去看那個?分明是……
周氏到底是過來人,見桃花這個樣子,就嗤笑一聲,揶揄道:“看玉米地?哎呦,怕是看別的去了吧?”
眼睛在桃花和兒子之間曖昧地溜了個來回。
陳文啟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覺得母親這話說得太直白,太粗俗,尤其是在桃花麵前,有損他讀書人的斯文體麵。
便咳嗽兩聲,不悅道:“娘,您說的這叫什麼話……”
周氏白了兒子一眼,又拉過桃花的手,“怎麼了?桃花這閨女,對你一門心思,比屋裡這個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桃花聽著,雖然害羞地低著頭,絞著帕子,但那嘴角卻忍不住偷偷往上翹。
周氏嘆口氣,像是憋了滿肚子苦水終於找到了能倒的人,拉著桃花的手更緊了,推心置腹地說:“桃花啊,你是不知道嬸子這心裡的苦水往哪兒倒!你看看文啟,一表人才,學問又好,可偏偏娶了個不中用的!就下了個丫頭片子,肚子再沒了動靜!這跟家裡養隻不下蛋的老母雞有啥不一樣?”
這話說得極其惡毒刻薄,把林穗兒貶得一文不值。
桃花聽著,心裡頭那叫一個舒坦,簡直比三伏天喝了冰水還痛快。
她早就看林穗兒不順眼了,憑啥她就能嫁給文啟哥哥這樣好的讀書人?
自己哪點比她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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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聽著周嬸子這麼罵林穗兒,她心裡得意極了。
但麵上,她還裝著懂事的樣子,細聲細氣地勸:“嬸子,您別這麼說穗兒嫂子,她……也不容易……”
話是這麼說,語氣裡卻滿滿都是幸災樂禍。
“她不容易?我兒子就容易!”
周氏嗓門又高了點,怕外頭聽見,趕緊壓低。
“閨女啊,嬸子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這娶媳婦啊,就得像你這樣,模樣周正,身子骨結實,一看就是好生養的福相!屋裡那個,也就是一張臉能唬人,頂啥用?”
越說越來氣,當年說媒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
那時候媒婆把林家閨女誇得跟朵花似的,她本來有點嫌林家窮,陪嫁少。
可兒子去相看了一回,回來就魂不守舍,說就看中了林穗兒那模樣水靈。
她拗不過兒子,這才答應了。
現在想來,真是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漂亮頂個屁用?不能生兒子,就是廢物一個!
這話說得露骨,連桃花這樣存了心思的姑娘都有些受不住,臊得臉通紅,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
但她心裡卻像喝了蜜一樣甜,周嬸子這是明明白白認可她了,嫌棄林穗兒了!
羞怯之餘,忍不住偷偷擡起眼,含情脈脈地去瞟陳文啟,輕輕喚了一聲:“文啟哥哥……”
那聲音可真是百轉千回……
陳文啟乾咳兩聲,心裡頭像是被小貓爪子撓了一下。
有些得意,又有些躁動。
桃花這眼神,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在她麵前,他覺得自己真是了不起的秀才相公,是頂天立地的男人。
這種感覺,在林穗兒那裡從來得不到。
他在林穗兒麵前,好像總缺點什麼,不像個能掌控一切的男人……
可他心裡又忍不住比較,桃花是鮮嫩,可論身段韻味,確實不如林穗兒……
尤其是生了小草後,夜裡……那滋味……
這麼一想,陳文啟心裡又升起一點對林穗兒的愧疚。
畢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婦,還給他生了小草。
自己現在和桃花這樣……
似乎有點對不住她。
但這愧疚很快就被別的念頭壓下去了。
陳文啟做出一副副情深義重又無可奈何的愁苦模樣,看著桃花。
“妹妹,我的心,你還能不明白嗎?我這心裡,早就把你當自己人了,隻是我如今功名未就,家業凋零,實在不忍心讓你跟著我受苦,沒個正經名分。”
桃花一聽,眼圈一紅,淚珠子要掉不掉,那模樣真是我見猶憐。
帶著哭音說:“文啟哥哥,我不怕苦,隻要能跟著你,伺候你,我做牛做馬都願意!”
說得情真意切,一半是演戲,一半也確實有點真心。
她是真喜歡陳文啟這副清秀斯文的書生模樣,跟村裡那些糙漢子完全不一樣。
從去年偶然在河邊遇到,被他幾句幾首酸詩勾搭上手開始,她就再也放不下這“秀才娘子”的夢了……
周氏趕緊拿起帕子給桃花擦眼淚,嘴裡哄著:“哎呦,我的好閨女,快別哭,看這心疼人的勁兒!文啟啊,你看看,桃花對你多真心!這樣的好閨女,你可得對得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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