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兒靠在冰涼的土牆上。
過了好半晌,胸口裡那頭胡亂衝撞的小鹿才漸漸歇了蹄子。
臉上的熱意褪了些,但手背上被江燎擦過的那一小塊麵板,卻彷彿還殘留著異樣的……
這感覺陌生又惱人,纏纏繞繞的,把她一顆心攪得亂糟糟,理不出個頭緒。
林穗兒用力甩了甩頭,不敢再亂想。
剛把水倒進竈房門口的大水缸,東屋那邊有了動靜。
婆婆周氏趿拉著一雙舊布鞋走了出來。
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緊巴巴的髻,眼皮耷拉著,嘴角向下撇著。
彷彿看什麼都不順心。
手捶著後腰,說:“穗兒啊,我這起來就覺得口乾,去,給我倒碗水來!”
周氏一邊說,一邊就走到堂屋正中的破舊八仙桌旁,在條凳上坐了下來,等著伺候。
林穗兒連忙應了聲“哎”,快步走進竈房。
竈上的粥已經熬得差不多了,地瓜也蒸得軟糯,香氣瀰漫。
先舀了一瓢水倒進粗瓷碗裡,林穗兒小心地端到婆婆麵前。
“娘,您喝水。”
周氏接過碗,喝了一口,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水……味兒不對,是不是井邊不幹凈?跟你說過多少回,打水要打漩裡頭的,那才清凈!”
她挑剔地放下碗,目光落在林穗兒身上,上下打量。
“這一大清早出去,磨蹭這麼久,就挑了這點水?夠誰用的?一天洗洗涮涮,餵雞餵鴨,哪樣不要水?”
林穗兒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娘,我這就再去挑……”
“行了行了!”
周氏不耐地擺擺手,“早飯弄好了沒?文啟一會兒該起來讀書了,可不能餓著。昨兒個隔壁張嬸子送來的那半塊醬豆腐還有吧?拿出來給文啟就粥吃!”
“娘,醬豆腐……昨兒晚就給相公吃完了。”
“吃完了?”
周氏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起來,“你也是個沒成算的!不知道省著點!文啟讀書多辛苦,肚子裡沒點油水鹹味怎麼撐得住?就知道眼皮子淺,吃光用凈!”
嘴裡埋怨著,周氏起身往竈房走,自己去揭鍋蓋。
看見鍋裡稀薄的粥和三個不算頂大的地瓜,臉色更沉了。
“就這麼點?地瓜才蒸三個?夠誰吃?”
周氏扭頭瞪著跟進來的林穗兒。
林穗兒忙解釋:“娘,米不多了,地瓜……我就不吃了,不餓。”
周氏從鼻子影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她拿了碗,開始盛粥,特意把鍋裡稍微稠一點的粥舀到碗裡,又揀了一個最大的地瓜放在旁邊。
那是給兒子陳文啟準備的。
這時,西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陳文啟穿著一件青色長衫走了出來。
他大約二十四五的年紀,麵容清瘦,眉眼還算周正,隻是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點青影。
手裡習慣性地拿著一卷邊角磨毛的書,眉頭微微蹙著。
“娘,穗兒。”
陳文啟走到桌邊,對周氏點了點頭,對林穗兒就隻是眼皮擡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
姿態裡有一種刻意維持的疏淡和清高。
“文啟,快坐下,粥正好!”
周氏立刻換上了一副和藹殷勤的麵孔,把那隻盛得最滿的碗和大地瓜推到他麵前,“趁熱吃!吃完好看書,今兒天氣好,不冷不熱,正宜用功。”
陳文啟“嗯”了一聲,坐下,拿起筷子。
他吃相很斯文,小口喝粥,細細咀嚼地瓜,幾乎不發出什麼聲音。
透著股文氣。
周氏自己也盛了碗粥,拿了第二個地瓜吃了起來。
林穗兒沒上桌。
她端著米粥,默默走到竈膛前,那裡有個矮矮的小木墩。
“文啟啊,”周氏吃著,又開口了:“昨兒個娘碰到你李叔,他提了一嘴,說村西頭王鐵柱家好像在尋個文書,幫著抄抄寫寫,給的酬勞雖不多,但也能貼補些家用,你看……”
陳文啟眉頭立刻皺緊了,像是聽到了什麼玷汙耳朵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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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筷子,清傲道:“娘,此事休要再提!兒子寒窗苦讀,誌在科舉正途,將來是要為朝廷效力的!豈能為區區幾個銅錢,便折節去做那抄寫文書的瑣事,與那些鄉野村夫為伍?沒的辱沒了讀書人的身份!家用之事……暫且拮據些,待我中了舉,一切自然好轉。”
說得斬釘截鐵,彷彿中舉已是闆上釘釘。
林穗兒把這話聽在耳朵裡,毫不意外。
相公確實算得上少年得誌,十八歲就得了秀才功名。
可惜,從那之後,考了兩次都沒能中舉。
這鄉試才得三年一考。
下一次,還得等兩年。
周氏被兒子一通說,訕訕地閉了嘴,怕擾了他的鴻鵠之誌。
“唉,娘也是著急……這家裡的開銷,眼瞅著米缸見了底,油鹽罐子也快空了……”
林穗兒把頭埋得更低,加快了吞嚥的速度,隻覺得堵得慌。
相公自詡是讀書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田裡的活計從來是半點不管的,整日裡捧著書卷吟哦。
婆婆呢,總說自己年紀大了,腰腿不好,粗重活計是幹不動了。
於是,這家裡的裡裡外外,竈台田間,餵雞飼鴨,漿洗衣衫,就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林穗兒不想再聽,三兩口吃完,收拾好自己的碗筷。
“當家……相公,婆婆,你們慢慢吃,我去看看小草醒了沒。”
陳文啟正用筷子尖撥弄著碗裡最後幾粒米,聞言,頭也沒擡,隻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什麼,才擡眼看了林穗兒。
教誨道:“穗兒,為夫與你說了多次,既已嫁入我陳家,便要知禮。當家的那是村婦們叫的,你該稱相公纔是,不要失了體統。”
林穗兒垂下眼睫,低聲應道:“是,相公,我記住了。”
在這村裡,家家戶戶媳婦稱呼自己男人,多是當家的。
但陳文啟覺得自己是秀才,是讀書人,將來是要做官老爺的,這稱呼上就得講究,不能與那些泥腿子一般。
所以一直讓林穗兒喊他相公。
周氏在一旁也立刻幫腔,瞪了林穗兒一眼,“就是,文啟是讀書人,將來要做官的,家裡規矩不能廢!穗兒,你得多學著點,別整天渾渾噩噩的,沒得帶累了文啟的名聲!”
林穗兒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進了裡屋。
屋裡,小草已經醒了,正自己乖乖地坐在炕上,揉著惺忪的睡眼。
小腦袋上翹起幾根可愛的呆毛,顯得憨態可掬。
看見是娘親,頓時咧開小嘴,張開短短的手臂,奶聲奶氣地喊:“娘!抱抱!”
林穗兒快步走過去,一把將軟乎乎的小身子摟進懷裡,親了親她帶著奶香的臉蛋。
“小草醒啦?睡得好不好?”
“好!”
小草響亮地回答,伸出小手指著窗外,“娘,看,太陽公公,出來啦!”
“是啊,太陽公公出來了,小草也該起來洗臉吃飯了。”
林穗兒溫柔地給她穿上小衣裳,又套上自己親手做的小布鞋。
小草很乖,讓擡手就擡手,讓伸腳就伸腳,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娘親。
嘴裡還嘰嘰咕咕地說著些什麼。
“娘,肚肚餓。”
穿好衣服,小草摸著自己的小肚子,眼巴巴地看著林穗兒。
“娘給小草留了甜甜的地瓜,還有粥,我們小草最乖了,對不對?”
林穗兒牽著她的小手走出裡屋,又打了水給女兒洗臉。
堂屋裡,陳文啟已經吃完了,正端著那捲書,在院子裡踱步,嘴裡低聲吟哦著什麼。
周氏在收拾碗筷,看見林穗兒牽著小草出來,也隻是瞥了一眼,沒說話。
林穗兒徑直走進竈房,把特意留出來的一小碗稠粥和地瓜拿給小草,讓她坐在小凳子上慢慢吃。
“慢慢吃,小心燙著。”她摸了摸女兒的頭。
小草乖巧地點點頭,用小手笨拙地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啜著粥。
又抓起地瓜,啊嗚咬上一口,腮幫子立刻鼓了起來,像隻偷食的小鬆鼠,滿足地嚼著。
林穗兒倚著竈台,靜靜看了一會兒。
等小草吃完,林穗兒利落地收拾好,給她擦了嘴和手。
把鍋裡剩的一點米湯收好,才端了盆出去喂院子裡那兩隻瘦骨嶙峋的母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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