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二刻,早膳剛過。
晨光透過糊著雲母紙的窗欞,落進五皇子府的新房裏,給滿室的大紅喜字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芥玉坐在窗前的玫瑰椅上,指尖轉動著頸間貼身藏著的象牙骰子,隔著素白的中衣,能清晰摸到骰子上凹凸的刻點。
此刻貼著心口,硌出一陣若有似無的鈍痛,像在提醒她,別沉溺於他人許給的、可以依賴的美夢。
大仇未報,旁人給的都是籌碼,唯有自己握在手裏的,纔是能捅破真相的刀。
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隨即丫鬟的聲音畢恭畢敬響起:
“殿下駕到。”
芥玉收回手,緩緩起身,斂了斂衣擺。
房門被推開,蕭沛走了進來。
他今日換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錦袍,沒戴冠,隻用一根羊脂白玉簪鬆鬆束著長發,比喜宴上那身刺目的大紅喜服柔和了許多。
隻是眼底那片濃重的青黑遮不住,明眼人一看便知,昨夜也是一夜未眠。
他手裏端著一碗紅棗銀耳羹,走到桌前放下,瓷碗落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廚房剛燉的,還熱著,先墊一口。”他開口,語氣平和。
芥玉抬眼看他,微微頷首:“多謝殿下。”
她沒動那碗羹,依舊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她不是傻子,新婚夜他和蘇明玉一同離去,徹夜未歸。次日清晨過來,絕不會隻是為了送一碗銀耳羹。
蕭沛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腕上那串紫檀佛珠,一下,又一下,珠子碰撞發出細碎的輕響,在安靜的新房裏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芥玉,目光落在她素凈的臉上。
最終還是先開了口,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歉意:
“昨夜的事,是本王對不住你。”
芥玉聞言,神色未變:“殿下言重了。”
“殿下娶我,本就不是為了兒女情長,我心裏清楚。”
他沉默片刻,喉結動了動,索性也不再繞彎子:“既然心裏清楚,那本王就直說了。從今日起,我們分房睡。”
這話落下,新房裏安靜了一瞬。
芥玉卻像是早有預料,聞言隻是緩步走到桌前,端起那碗銀耳羹,拿起銀勺,慢悠悠抿了一口。
溫度剛好,甜而不膩,沒有半分燙手。
“好。”
她放下銀勺。
這下輪到蕭沛愣住了,眉頭微微蹙起,看著她:“你不問為什麼?”
芥玉拿起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目光清澈平靜:
“殿下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不想說,我問了也沒用。”
“況且,殿下娶我,是為了晏氏舊部的勢力,是為了朝堂上扳倒太子。我嫁進來,是為了借殿下的身份,查清晏家舊案,為我外祖父一家洗冤。我們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分不分房,又有什麼區別?”
她的目光很穩,直直地看著他:“殿下有自己的心上人,我有自己必須要走的路。分房睡,對我們兩個人,都好。”
蕭沛笑了笑,沒說話。
他原本以為,自己娶的隻是一個背負著家族血仇、謹小慎微的孤女,卻沒想到,她竟看得這麼透,活得這麼清醒。
不愧是晏知晦手下的人。
“你果然,和別的女人不一樣。”
芥玉沒接話,隻話鋒一轉,直接拉回了正事:“殿下今日過來,應該不隻是為了跟我說分房的事吧?”
“不錯。”
蕭沛點了點頭,指尖又開始緩緩轉動那串佛珠,語氣也跟著沉了幾分。
“本王今日過來,是要跟你說三司會審的事。”
“明日巳時,大理寺、刑部、禦史台三司會審,是康郡王案的最後一場。”
他頓了頓。
“周孝嚴鬆口了。”
“什麼?”
芥玉一怔。
“他之前咬死了不開口,是以為自己的父親周勉早就死了,沒什麼可顧忌的。”蕭沛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但周勉還活著,在刑部大牢丙字監,秘密關了幾年。”
“晏知晦三日前就把周勉秘密轉到了周孝嚴的隔壁,父子倆隔著牆說了三日,昨夜周孝嚴終於鬆了口,今早全招了。”
芥玉緊皺眉頭,沒說話。
這是不是意味著翻案要成了?
這麼快……
“但他要見你。”
蕭沛看著她,目光沉沉。
“你是南昭晏家唯一的後人,他說要當著你的麵,把當年康郡王枉死的真相,當堂說出來,和太子、顧平對質。”
“為什麼一定要當我的麵?”她問。
“本王也不知道。”他語氣故作平和。
芥玉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他:“那殿下的意思是,我可以去旁聽了?”
“不止是旁聽。”他答。
“本王已經奏明陛下,允你以五皇子妃的身份,列席會審。”
蕭沛說著,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輕輕放在桌上,推到了她麵前。
一樣是蓋著五皇子府印鑒的列席令牌,另一樣,是一枚磨得光滑發亮的老銅錢,背麵刻著一個小小的“周”字,是京城徐記錢鋪的專屬印記。
“這枚銅錢,是當年周孝嚴給他族叔周朝奉的信物。”
蕭沛看著她,語氣認真:“周朝奉是徐記錢鋪的朝奉,也是周孝嚴唯一信得過的人,當年案發後就隱姓埋名躲在了京城。”
“憑這枚銅錢,你可以去徐記錢鋪,找他取周孝嚴當年密存的證物——他親手寫的供詞,還有顧平當年賄賂他的銀錢底單。”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些,是明日釘死太子和顧平的關鍵鐵證。”
“周朝奉隻認這枚銅錢,不認旁人,隻有你能取出來。本王已經安排好了,你今日去,不會有人注意到。”
芥玉的目光落在那枚銅錢上,伸手拿起,連同那枚令牌一起,收進了袖中。
冰涼的銅錢貼著掌心,像一塊沉甸甸的秤砣。
蕭沛笑了笑:“明日會審,朝堂之上魚龍混雜,太子的人必然會動手腳。你也不用怕,隻管坐在那裏,有本王在,沒人能傷你分毫。”
芥玉沉默。
她皺起眉,盯著他的臉,似乎想從他那雙溫潤的眼睛裏,看出點別的什麼。
可他臉上什麼都沒有,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看不出半點情緒。
“殿下為什麼幫我?”她問。
蕭沛沒答話,隻端起麵前的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茶湯是碧色的,映出他半張臉,看不真切。
“你不是知道嗎?”他說。
“本王,要扳倒太子。”他放下茶杯,語氣淡得像風,“太子倒了,顧家也跟著倒。本王在朝堂上,自然就少了一個掣肘。”
芥玉聽著,忽然笑了一聲。
“殿下這話,倒是和攝政王說的,一模一樣。”
蕭沛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是嗎?”
“是。”芥玉看著他,目光平靜,“可我不信。”
蕭沛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眉梢微微一挑。
“那王妃信什麼?”
他換了稱謂。
芥玉沒答。
“所以王妃是想告訴本王,你選了晏知晦?”
芥玉搖了搖頭。
“我是想告訴殿下,我不選任何人。”
蕭沛的眉梢,又挑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
“康郡王的案子,關切到晏家滿門的血案,更關切到我阿孃的死。”
她看著他,目光堅定。
“這些,都是我的事。不是殿下的,也不是攝政王的。”
“殿下幫我,是為了殿下自己的權謀之路。他幫我,也是為了他自己的路”
她頓了頓,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如此,那我幫我自己,也是天經地義。”
蕭沛驟然語塞。
日光從竹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兩人之間,像劃了一道看不見的線。
他忽然抿唇低笑,眼底那潭深不見底的水,終於漾開了真切的波瀾。
“那——王妃想怎麼做?”他問。
“三司會審,我會去。”芥玉說,“周孝嚴當堂開口之後,康郡王的案子就能翻過來。太子就算不倒,也得脫層皮,東宮勢力大損。”
“然後呢?”
“然後,我需要殿下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裴烈。”
佛珠碰撞的細碎聲響戛然而止。
“裴烈在南昭被貶,最近又復官,重新掌了兵。”
芥玉看著他:“是殿下的授意,對嗎?”
蕭沛沒說話。
“裴烈是當年構陷晏家的主謀之一,是晏氏舊部共同的仇人。裴烈要是倒了,那些舊部沒了共同的靶子,還怎麼心甘情願替殿下賣命?”
她把話說開。
“所以殿下才讓他復官,需要他活著,風風光光的活著。”芥玉說,“至少,現在需要。”
蕭沛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既然早已知道……那王妃的意思是想讓本王殺了他?”
“不。”芥玉搖了搖頭,目光裡閃過一絲冷意,“我想讓殿下,把他的命,留給我。”
蕭沛一愣。
“等殿下徹底收攏了晏氏舊部,裴烈就沒用了,到時候,殿下記得把他交給我。”
她的聲音很輕。
“我要親手處置他,為晏家滿門,償命。”
蕭沛挑眉:“怎麼?攝政王不幫你了?”
芥玉坦然道:“狡兔尚有三窟,多一重傍身的依仗,難道不好嗎?”
佛珠在他指間,慢慢轉動著,一下,又一下。
最終,他開口:“好。”
芥玉垂眸,對著他微微俯身行禮。
“多謝殿下。”
她轉身,就要往外走。
“芥玉。”
蕭沛忽然叫住了她。
她回頭。
“你今日跟本王說這些,不怕本王轉頭就告訴晏知晦?”
芥玉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
“殿下不會。”
“為什麼?”
“因為殿下也想知道,我到底是誰的人。”
蕭沛沒忍住,笑了一聲。
晨光落在她臉上,亮得很,帶著一股韌勁,像一株迎著寒風往上長的野草,看著柔弱,骨子裏卻騰出一股壓不折的火氣。
晏知晦的眼光真好,也不知道是哪裏找來的人……
蕭沛看著她:“芥玉,你今日這個樣子,很好看。”
芥玉氣息微凝。
“殿下說這話,也不怕心上人吃醋?”
“他會的。”
蕭沛笑著應道,語氣裏帶著幾分輕快。
“所以本王把該說的都說完,就該走了,免得他回頭,又要跟本王鬧脾氣。”
他說著,站起身,理了理衣擺。
“恭送殿下。”
蕭沛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房門合上,新房裏又恢復了寂靜。
芥玉緩緩坐回椅子上,從袖中取出那枚銅錢,指尖輕輕撫摸著上麵磨得發亮的紋路。
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她手心裏,反射出一點細碎的金光。
她沒有動。
那句“給你係個鈴鐺”,突然從耳邊響起,像一根細針,毫無預兆地掉進胸口。
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從他掐著她手腕說那些瘋話開始,從耳房裏他把她按在牆上,掌心覆在她小腹上,要她親開始——她以為自己懂那些是什麼意思。是親密,是在意,還是他不知道怎麼開口說別的?可“鈴鐺”兩個字一出來,她忽然就懂了。
那根刺一直就在那兒,是她自己,假裝看不見。
每一次她想問個明白,他就靠得更近,吻得更深,把她所有的話都堵回去。像一場她永遠贏不了的角力——他用親密作盾,她用順從作刀,可刀尖永遠對著自己。
愛一個人,會給她係鈴鐺嗎?
她皺眉,指尖無意識地摸上了頸間的骰子。這也是他給的,象牙的,貼在心口,硌得生疼。
戴了這麼久,竟一時之間,分不清這鈍痛是在提醒她要記得他,還是在提醒她——他一直,都在把她往身邊拴。
她閉上眼。
那個會咬人、會反抗的拾翠,怎麼偏在他麵前,一次都沒推開過?
是因為心甘情願嗎?
她抿了抿唇,那這心甘情願裡,是否還藏著一些她不敢承認的東西?
比如……心甘情願,就是愛嗎?
芥玉頭疼得厲害,像有東西在裏麵撕扯。她用力按了按太陽穴,指尖陷進皮肉裡,幾乎要掐出印子來。
別想了。
再想下去,怕她自己都要分不清,她到底是在愛他,還是在恨那個始終沒敢問出口的自己。
她睜開眼,從妝匣暗格裡取出雲紋令和先前陸聞硯贈予的名帖。
窗外日光正好,她取過紙筆,撕下名帖的紙殼,用極小的字寫在紙上:城西徐記錢鋪,查周遭盯梢耳目,標清巷道路徑與退路,日落前給信。
寫罷,將紙條折成米粒大小,塞進竹牌頂端的暗槽封好,再裝進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藍布荷包裡。
做完這一切,才揚聲喚來門外守著的丫鬟,語氣平淡:“我入北朔時,有位舊友曾照拂過我,如今入府安定了,該備份薄禮謝人家。”
“你去外院找個嘴嚴、不愛多事的小廝,把這個荷包送到墨韻書肆,交給掌櫃,叮囑他隻管送,不許多問不許偷看,辦妥了回來領二兩賞銀。”
“是!”
丫鬟高興地應聲退下。
芥玉指尖撫摸著掌心的銅錢,眼底一片清明。蕭沛給的是線索,晏知晦鋪的是後路,可真正能放心用的,從來隻有她自己提前布好的局。
分房的事落定了,三司會審的事情也安排好了,她不用再應付這場虛假的夫妻關係,更不用再等著別人把線索遞到她手裏。
她低頭看了看掌心的銅錢,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骰子。
一個是五皇子給的,一個是攝政王給的。
都是別人給的。
他們都曾許她一盞燈——
許她堂堂正正立於日光之下;許她踏破血仇沉冤得雪。
可寄人燈火,不為我明;燈握他人之手,前路亦不由己。
既如此……
暗夜行路,何不自掌燈明?
她抬眼望向窗外正盛的日光,眼底燈芒微熾,似有燎原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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