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聞硯走出司賓司偏殿,臉上的笑意就淡了。
他沿著宮牆下的廊廡往外走,步子不緊不慢,摺扇在指間轉著,發出細微的聲響。
路過院門口時,霍驚玄一身勁裝站在那兒,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戒備之意昭然。
陸聞硯沖他揚了揚下巴,散漫地笑了笑:“霍統領,辛苦了呀~”
霍驚玄沒理他。
陸聞硯也不惱,自顧自地往外走。
剛踏出司賓司的月亮門,就看見廊下背陰處站著一道人影。
玄色親王常服,身量極高,靠在朱紅廊柱上,手裏捏著一封拆開的密信,日光斜斜落下來,隻照到他半片下頜,另一半臉隱在陰影裡,冷硬的輪廓像刀刻出來的。
晏知晦。
他顯然已經站了很久,從陸聞硯踏進偏殿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暗處聽著,一字不落。
陸聞硯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弔兒郎當的江湖閑散模樣,緩步走過去,在晏知晦身側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王爺好興緻,不在攝政王府理事,跑到這宮牆角落裏吹風?”
晏知晦沒抬眼,把密信摺好收進袖中:“說完了?”
“說完了。”陸聞硯把摺扇在指間翻了個花,笑得坦蕩,“你讓我遞的兩句話,裴烈復官的內情,於鶴和沈素問私下往來的事,一句沒多,一句沒少,全遞到了。”
“隻是不知,你讓我把沈素問和於鶴的事情告訴給她聽,到底是為了提醒,還是試探?”
晏知晦終於轉過頭,半眯著眼打量了他一眼。
像寒潭深水,一眼望不到底,饒是陸聞硯走慣了江湖、見慣了風浪,也覺得脊背微微發冷。
他太清楚這位攝政王的手段。
陸聞硯笑了笑,摺扇一合輕敲掌心,“王爺要是沒別的吩咐,我這江湖閑人,就先出宮了。”
晏知晦沒說話,隻是微微側過頭,往他身前湊近了半寸。
陸聞硯下意識想退,又覺得退了反倒顯得心虛,便硬生生站在原地,任由他湊近。
然後晏知晦聞到了。
鬆木香。
和他一樣的鬆木香。
晏知晦退了回去,目光落在陸聞硯臉上,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陸聞硯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不顯,依舊掛著那副散漫的笑:“王爺這熏香倒是別緻,沾了點在身上,倒顯得我也有幾分貴氣了。回頭勞煩王爺給個方子?我自己尋了好幾家香鋪,都配不出這個味道。”
晏知晦沒接這話,隻淡淡道:“你身上的話,太多了。”
陸聞硯笑容僵了一瞬。
這是怪他剛剛那些逾矩的話,那些本不該由他來說的話。
“王爺這話就冤枉我了。”陸聞硯攤了攤手,笑得無奈。
“我就是個傳話的,見姑娘心裏憋得慌,多說了兩句朋友間的閑話,沒別的意思。左右姑娘心裏不痛快,總比憋著出事,回頭王爺又要怪我沒看好。”
晏知晦沒應聲,隻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陸聞硯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
“王爺,姑娘心裏擰巴的,從來不是嫁不嫁這樁事,您自己心裏該清楚。”
說完,不等晏知晦反應,他轉身就大步流星地順著宮道走遠了。
走了十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司賓司偏殿的方向。
宮牆高聳,朱門緊閉,什麼都看不見。
他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終究是徹底走遠了。
——
芥玉在陸聞硯走後,一個人在軟榻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慢慢西移,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透過糊著蟬翼紗的窗欞,把整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她把陸聞硯說的那些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
心裏那團堵了好幾天的東西,好像被撬開了一條縫,又好像悶得更厲害了。
她嘆了口氣,站起身,想去桌邊倒杯水。
這才發現案上的白瓷水壺已經空了,下午侍女備著的幾盞清茶,全被她和陸聞硯聊天時,不知不覺喝完了。
也是這時,後知後覺的墜脹感猛地湧了上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鼓脹的急迫,臉頰瞬間熱了。
要去凈房。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司賓司的院子裏靜悄悄的,往日裏守在廊下的內侍、宮女,竟一個都看不見,隻有風卷著晚春的落蕊,在青石板上輕輕滾過,整個院子安靜得有些反常。
她愣了一下,心裏隱隱升起一絲怪異感。
這裏是宮裏的司賓司,就算她不是待嫁的五皇子妃,也不該連個守著的內侍都沒有。
可小腹的墜脹感越來越急,容不得她多想。
凈房就在院子西側,穿過這條短廊就到了,不過十幾步的距離,應該出不了什麼事。
她攏了攏衣襟,快步走過短廊,剛拐過牆角——
一頭撞進了一個人懷裏。
鬆木香撲麵而來,濃得幾乎要把她整個人裹住。
她下意識往後退,卻被一隻手臂攔腰撈住,整個人被帶著轉了半圈,死死抵在了冰冷的宮牆上。
她抬起頭,撞進了晏知晦的眼睛裏。
他換了一身玄色常服,不是朝堂上的親王蟒袍,領口微敞,露出底下一截冷白的鎖骨。長發半束半披,垂在肩側,襯得那張本就冷峻的臉,越發沒了溫度。
可他看她的眼神,卻和朝堂上判若兩人。
那雙平日裏藏著萬千籌謀的眼睛裏,此刻隻有戾氣。
不,不隻是戾氣。
是那種盯上獵物太久的猛獸,終於等到落單時機的、壓抑到近乎扭曲的饑渴。
“晏……”
“別喊。”他捂住了她的嘴。
“外麵有暗衛,你想讓他們聽見,未來的五皇子妃,和攝政王在司賓司的角落裏私會?”
芥玉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鬆開手,卻沒有退開。那隻手從她嘴邊移開,緩緩滑到她下頜,捏住,迫使她仰起臉與他對視。
又是這個姿勢....
“你怎麼在這兒?”
芥玉咬著唇,下意識夾緊了腿,聲音也變得急促。
“剛剛陸聞硯說的那些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聽進去了?”
芥玉心裏咯噔一下:“你讓他來跟我傳話,自己卻躲在暗處偷聽,晏知晦,你要不要臉?”
他又往前近了半步,胸膛幾乎貼上她,把她徹底卡在牆角和他之間。
“不要。”
芥玉一愣。
“他在替你抱不平,說本王委屈了你。”
他的拇指從她下頜滑到耳後,順著耳廓緩緩描了一圈,讓芥玉後脊背爬上一層密密麻麻的寒意。
“你也是這麼想的,是嗎?”
“你先讓開,”芥玉咬著唇,聲音發緊,“我要去凈房——”
“急什麼。”他沒有動,那隻手從她耳後滑下來,沿著頸側一路向下,指腹隔著衣料緩緩按在她鎖骨上,不輕不重地壓了一下。
“本王在問你話。”
芥玉深吸一口氣:“你讓開,回來再——”
“芥玉。”
他打斷她。
“如果你真的覺得我是在委屈你,那你大可以鬧,大可以恨,甚至可以逃。”
他的聲音壓得發緊,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意。
“你——”芥玉眼眶發紅,隻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
他卻忽然垂下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冷影。
“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困在這局裏。”
“是我們,都沒得選。”
芥玉咬了咬下唇:“可我隻是想要一個拒絕的權利。”
“你本可以先問我願不願意的...”
“有意義嗎?”他問。
“問了,然後你還是得嫁。”
芥玉哽住。
他看著她:“蕭沛不僅是最受皇帝寵愛的兒子,而且他最近在南昭也多有部署,你嫁過去,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
“我想,你應該懂。”
芥玉沒說話。
晏知晦目光從她緊抿的嘴唇,慢慢移回她泛紅的眼眶。
方纔在暗處,他聽著陸聞硯一句一句戳破她的心事,聽著她那聲輕輕的嘆息,心裏又何嘗好受。
小腹的墜脹感又一次猛烈地翻湧上來,芥玉下意識夾緊了腿,整個人微微蜷縮了一下,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晏知晦立刻就注意到了。
“急?”
“晏知晦!”芥玉臉頰燒得滾燙,“你讓開!我要去凈房!”
晏知晦笑了笑,他把手撐在她身後的牆上,紋絲不動,整個人像一座山。
“現在願不願意嫁過去了?”他低下頭。
“你——”
“說。”
小腹的墜脹感越來越急,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知道了,我嫁,我嫁!”
“那你之前和我發脾氣,現在給我道歉。”
芥玉目瞪口呆:“這是什麼理?”
“我的理。”
她別過臉:“不說。”
晏知晦點了點頭,忽然用手按住了她的小腹。
“誒???”
她大驚失色:“誒!!!!”
晏知晦沒說話。
那隻手骨節分明,寬大溫熱,掌心攤開來,幾乎能蓋住她整個腰腹。掌心貼著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力道不輕不重,緩緩地按揉了一下。
芥玉瞬間雙腿一軟想,急忙製止他:“你、你拿開!!”
“你幹什麼?!我待會真的憋不住了。”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
“不說也可以。”
掌心終於停在她的小腹上,沒有繼續按,卻也沒有拿開。
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上次在王府,你說你不會。”
“這些日子過去了,總該有點長進。”
芥玉一愣。
“什麼?”
“親我。”
“你、你瘋了?你剛剛還說這裏有暗衛,你不怕...”
“不怕。”他說。
“因為那是我的暗衛。”
“……”
“所以你剛剛是騙我的。”
“這不重要。”他說。
“重要的是,親我。”
芥玉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小腹的墜脹感一波一波地往上湧。
她索性兩眼一閉,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領,用盡全力把他往下拽。
狠狠地貼上了他的唇。
不是笨拙的試探,是帶著怒意的、狠狠一撞。然後才學著他之前教她的樣子,舌尖笨拙地舔過他被咬紅的唇瓣。
晏知晦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扣在她腰側的手瞬間收緊,白得發亮的骨節從她衣料下凸出來,力道重得幾乎要把她嵌進自己懷裏。
但他沒有像上次那樣,扣著她的後腦加深這個吻,隻是任由她親著,耐心地等她做完。
像一隻耐心十足的貓,等著獵物自己撞上來。
片刻後,芥玉退了回去,睜開眼瞪著他,臉頰燒得通紅,呼吸全亂了。
“夠了嗎?”
晏知晦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不夠。”
“滾!”
“我上次親的有這麼凶嗎?”
“那你想怎樣?”
“再親一次。”
她急切地搖了搖頭:“下次吧下次吧,我真的不行了!”
他笑了笑,似是非常喜歡這個回復。
終於放開了雙手,往後一退,徹底鬆開了對她的禁錮。
“好,”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被親得發紅的嘴唇上,“下次不僅要補償給我,還得和我多練練才行。”
芥玉瞪著他,臉頰燒得能煎雞蛋。
她張了張嘴,想罵他,可小腹那股急迫感已經衝到了頂點,她顧不上別的,轉身就往凈房跑,步子又急又快,差點在廊下絆了一跤。
晏知晦站在原地,看著她倉皇逃走的背影,嘴角又勾著一抹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上麵還殘留著她小腹的溫度,和她發抖時衣料摩擦的觸感。方纔扣著她的時候,他清晰地感覺到她有多小,整個人縮在他懷裏,像一隻被捏住後頸,卻依舊不肯低頭的貓。
他慢慢收攏手指,垂下手,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淡去,恢復了那副冷硬的模樣。
霍驚玄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王爺,暗樁來報,五皇子明日想請姑娘過府相看府邸。”
他點了點頭。
“霍七,裴烈復官一事,把咱們手上另一份他貪墨的實證,匿名送去南昭禦史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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