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聞硯在一處偏殿前停下。
“到了。”他壓低聲音,“我就送你到這兒。進去之後,全看你自己。”
芥玉點了點頭。
陸聞硯看她一眼,忽然又補了一句:“那位於鶴大師也在裏頭。沈姑娘托我帶的話,我得當麵傳給他。你放心,我不走遠,就在廊下候著。若是真出了什麼事……”
他彎了彎嘴角:“你就喊,我跑得快,肯定能替你搬來救兵。”
芥玉臉上掛出一個笑,“放心,我定不會讓陸公子獨善其身。”
陸聞硯手上的扇子頓住,像是被那個笑晃了一下。
“成啊!雖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稍稍傾身,眼底帶著促狹,“那咱們這可算做成一對有造化的孔雀了。”
不等芥玉反應,他摺扇一搖,往廊下陰影裡瀟灑走去,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芥玉立在殿門前,半晌不知該擺什麼表情。
——————
殿內沒有點燈,隻有月光從雕花窗欞裡漏進來,在地上鋪成一片碎銀。
空氣裡浮著清苦的檀香——不是尋常禮佛的那種甜膩,是極寡、極淡、幾乎帶著藥味的那一種,像是有人把清修熬進了骨血裡。
屏風後隱約露出一角床榻,月白色帳幔垂落,遮住了大半。
但是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躺著,一動不動。
芥玉愣了一瞬,放輕腳步繞過屏風。
正是那個紫衣“姑娘”。
他在榻上,呼吸平穩,眉眼闔著,像是真的睡熟了,一隻手垂在榻邊,腕間露出一截紅繩,紅繩上繫著——
她的骰子。
芥玉盯著那枚骰子,心跳漏了一拍。
她等了片刻,沒有動靜,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
她屏住呼吸,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
在他榻邊蹲下,一隻手慢慢伸向他的手腕。
——忽然!
他的手猛地翻了過來,五指如鐵鉗般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芥玉整個人被拽上了床榻,後背砸進衾被裏,眼前天旋地轉。
下一瞬,一具溫熱的身體壓了下來。
撲麵的清苦檀香,浸透衣料,鑽進她的呼吸,帶起細微的戰慄。
他竟睜著眼!
眉目一段楚楚,一副笑裏藏刀的壞模樣兒。
芥玉腦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掙紮,卻被他壓在原地,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一隻手捂上她的嘴,淡淡的檀香,和她呼吸糾纏在一起。
“噓——門外有客人。”
芥玉呼吸一滯。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欞。月光下,窗紙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一動不動,像是貼在那兒聽。
門外有人。
他把她拽上床、壓著她、捂著嘴——是做給門外看的。
她飛快地想著。今夜她揹著晏知晦的禁令偷跑出來,若明日宮裏傳出什麼閑話,傳到晏知晦耳朵裡……
她抬眼看他。那雙眼睛正覷著她,眸中笑意深濃,看得人無端心頭髮火。
她惱透了這副溫柔的笑臉,被他這樣按著當作筏子——可她連掙紮都不能,一掙紮,門外的人隻會看得更清,傳出去的話隻會更難聽。
芥玉咬了咬牙,忽然張嘴,一口咬在他的虎口處,像是下了真力氣。
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手腕淌下來,滴在她頸側。
他不僅沒有躲,眼底還反倒浮出欣賞的笑意來。
看著他的反應,芥玉頓感寒意四起。
門外那道影子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什麼動靜。他偏頭看了一眼窗欞,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戲,演足了。
他鬆開捂著她嘴的手,微微抬起身子,月光從帳幔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
臉色煞白,唇抿得緊緊的,眼睛瞪得渾圓,不知是急還是怕,頰邊泛著紅。
“唉——”他輕嘆一聲。
芥玉咬著唇,沒有說話。
門外的影子終於動了。那影子在窗紙上晃了晃,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
他瞥了一眼窗外,緩緩起身,放開了她。
芥玉立刻從床上爬起來,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上冰涼的牆壁,警惕地盯著他。
他起身下床,那一襲深紫色錦袍被她扯得有些鬆了,衣襟微敞,隱約可見胸膛的輪廓。他隨手攏了攏,動作懶散得很。
空氣裡那股清苦的檀香又濃了幾分。
“咬得挺狠。”他看了一眼自己血淋淋的虎口。
他抬眼,對上她的目光,又抬起那隻受傷的手,將腕間的骰子解下來,握在掌心。
“來拿。”
月光落在他臉上,眉目溫溫的,笑意也溫溫的——可她偏生覺得冷。這個人做什麼都像在笑,笑得你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局。
她咬了咬唇,猶豫片刻。
起身,一步一步挪到他跟前,伸出手。
就在她指尖將要觸到骰子的瞬間,他忽然把手舉高。
芥玉的手懸在半空,僵住了。
“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蕭沛忍俊不禁。
“想拿回去?”
芥玉沒有說話。
他把骰子在指尖轉了轉,月光落在上麵,泛著溫潤的光。
“本王可以還給你。”他說,“但你要答應本王一件事。”
芥玉心頭一緊。
“什麼事?”
“嫁給本王。”
芥玉愣住了。
“什麼??”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丹鳳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殿下……”
“你沒聽錯。”蕭沛打斷她,“本王要你嫁給我。”
芥玉腦子裏飛快地轉著。他瘋了?還是有什麼陰謀?她隻是一個九品司賓,一個從攝政王府出來的人,他娶她做什麼?
“殿下為什麼要娶奴婢?”
蕭沛沒有回答,隻是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點笑意,像是在欣賞她臉上閃過的每一絲神色。
“三司會審,知道嗎?”
芥玉心頭一凜。
“崔望之查周勉,查顧平,查裴家。”他繼續說,語氣輕描淡寫,“查到最後,會查到你頭上。”
“你以為晏知晦能保你?”他看著她。
“案子查到你頭上,他便隻剩兩條路——保你,朝堂會說他結黨;棄你,便是見死不救。”
他頓了頓,語氣很輕:“無論哪一條,他都走不遠。”
芥玉垂下眼,沒有說話。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蕭沛看著她這副模樣,笑意又深了幾分。
“但本王可以保他。”
芥玉猛地抬起頭。
蕭沛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嫁給我,你便入了我蕭沛的玉牒,是堂堂正正的五皇子妃,不再是攝政王府的九品司賓。三司會審要動你,必先請旨動皇子妃,陛下本就忌憚攝政王權柄過重,樂見我挖他的牆角、分他的勢,絕不會準奏。而晏知晦那邊,你成了我的人,旁人隻會說我與他爭人結怨,反倒洗清了他結黨營私的嫌疑——太子和顧家拿不住他半分把柄,他自然就安穩了。”
芥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說什麼?
用她嫁給別人,來保全晏知晦?
“殿下……”她開口。
“殿下為什麼要幫攝政王?”
蕭沛笑了,笑意裏帶了點漫不經心的涼薄:
“幫他?”他搖了搖頭,“本王與他非親非故,何須幫他?我給你的這條路,保他隻是順帶的甜頭,本王真正想要的,從來隻有你。”
芥玉迎上他的目光,想從那雙眼睛裏看出什麼。可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什麼都照不見。
“殿下想要奴婢做什麼?”她問,“做棋子?做刀?還是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蕭沛微微一怔,隨即笑出聲來。
“你倒是直接。”
他走到她麵前,身上那股清苦的檀香又飄過來,乾淨得與這滿殿的奢靡格格不入。
“本王要你做燈。”
芥玉愣住,這話聽著耳熟,指尖瞬間繃緊。
“燈?”她聲音裏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冷意,“攝政王也說過,要奴婢做燈。”
蕭沛聞言低笑出聲,搖了搖頭,丹鳳眼裏的笑意深了幾分:
“可本王要你做的,是懸在高處,是堂堂正正亮在人前,不必再藏起鋒芒的燈。”
他要她嫁給他,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攝政王府出來的人,現在是他五皇子的了。
這是布更大的局?
“殿下就不怕,奴婢嫁過去之後,心還在攝政王府?”
“不怕。”
他微微俯身,湊近她的耳邊:
“因為本王會給你一個,心甘情願留的——”
他頓了頓。
“理由。”
芥玉心頭一緊。
蕭沛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到她麵前。
芥玉接過,藉著月光展開。
信上隻有幾行字,是晏知晦的筆跡,她認得。
“…南昭晏氏遺孤。用完,可棄。”
芥玉盯著那幾行字,手指開始發抖。
“這是假的!”她抬起頭,語氣堅定,“殿下偽造的。”
蕭沛不置可否,隻淡淡一笑。
“你覺得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他語氣依舊溫和:“不過你可以回去問他。這封信是不是他寫的。還有,他對你——究竟有幾分真。”
芥玉垂下眼,沒接話。
蕭沛目光在她身上一停,眼底浮出些讚許的意思。
此女當真是聰明。聰明到不會輕信任何東西,聰明到捱了一刀還要先驗驗刀上的血。
但他不需要她信。
隻需她心裏種下一根刺。那刺會慢慢長,慢慢紮,紮到她夜半輾轉時總要想起——萬一是真的呢?
她越聰明,刺紮得越深。
“本王給你兩個選擇。”他開口。
“你回去,便還是他的人。等著他用完,等著攝政王府的案子落到頭上——你什麼也做不了。”
“嫁給我,他平安。你想翻的案子,也不必再借別人的手。”
話止於此。
“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
他看著她,眉眼彎彎,語氣裏帶著幾分不適宜的溫和。
“殿下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讓奴婢信殿下。”
蕭沛挑了挑眉,沒說話。
“可殿下憑什麼讓奴婢信?”她抬起眼睫,迎上他的目光。
“攝政王也說過要幫奴婢翻案,也說過讓奴婢做燈。可他說的和殿下說的,都是嘴上的話。奴婢又憑什麼相信殿下就不是另一場利用?”
“你倒是個明白人。”
“那本王問你,嶽錚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你!——”
話音哽在喉間。
“嶽錚的案子,是你做的,對嗎?”
蕭沛看著她,不知想到什麼,忽然笑出聲來。
“你知道本王最佩服你什麼嗎?”
芥玉抬起頭。
“就是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好到有時候,本王都分不清,你到底是芥玉,還是拾翠。”
拾翠!
這個名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那一刻,感覺周遭一切都被抽空了。
隻剩下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裏來回地轉。那是她本來的名字,是阿孃對著窗外一點綠意,用炭枝劃拉出來的名字。
他知道?
怎麼會知道?
她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指尖狠狠攥起,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顫意,連牙關都在輕輕打顫: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你到底查了多少?!”
“密報遞上來那日,本王掃了一眼,覺得甚是有趣。”
“便順水推了一程。”
“後來一直想尋,是哪個膽大的。”
他笑了笑。
“今日倒是對上人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可親地看向她。
“嶽錚一案,看似是你以一己之力,扳倒了西境軍方半壁。讓裴烈趁機安插親信,接管部分實權;又讓晏知晦覺得你有用,將你留在身邊。”
他頓了頓。
“可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局,埋下了什麼?”
芥玉沒有說話。
蕭沛的聲音輕下來,像在講經:
“西境邊防,因你這一局,三年之內再難恢復。北朔若此時叩關,南昭拿什麼擋?”
“你幫裴烈除掉政敵,讓他獨站高峰。可高峰之上,四麵來風,他遲早成為眾矢之的。你為自己鋪了路,也為南昭挖了坑。”
他看著她,目光裡竟有幾分悲憫。
“拾翠,你這是在走獨木橋。一頭是仇,一頭是國。你走得穩,便能報仇;你走不穩,便是千古罪人。”
芥玉垂下眼,沒有說話。
蕭沛也不催。殿內靜得能聽見燈花細碎的爆裂聲。
良久,她抬起頭。
“殿下與奴婢說這些,是想做什麼?”
蕭沛看著她,忽然笑了。
“本王想給你換一條路走。”
“什麼路?”
“因果路。”
芥玉微微一怔。
蕭沛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眉心:
“你造了因,便得承果。嶽錚一案,你埋下的那個坑——有朝一日北朔叩關,邊防潰爛,你拿什麼填?”
“但你若肯換一條路走,這果,本王替你承。”
芥玉看著他,沒有說話。
蕭沛收回手,退後一步:
“晏知晦要你縮在陰影裡,做他的暗棋。可本王能讓你站在日光下,做自己的主。”
“你想要的,不過是兩樣:仇要報,人要全。晏知晦給不了你兩全,他隻會讓你在暗處越陷越深,直到你也分不清自己是刀還是刃。”
“但本王可以給你,因果自證,善惡自裁。”
他眉眼間透出怪異的慈悲,像供在龕裡的惡佛,眼底空空,深不見底。
“不信的話——”
“想不想看一齣戲?”
芥玉沉默。
月光一寸一寸移過她的臉,直到她慢慢抬起眼,露出那份沉鬱的神色。
“若殿下這齣戲,奴婢不看呢?”
“不看?”
蕭沛收了笑,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把一枚玉牌從袖中取出,托在掌心,月光下,那個“晏”字清清楚楚。
“他不一定等得起。”
芥玉盯著那枚玉牌,沒有說話。
蕭沛也不催。他隻是看著她,像看一隻落入網中、還在掙紮的雀鳥。
“殿下要奴婢看多久?”
蕭沛的唇角彎起來。
“看到你信為止。”
他把玉牌收回袖中,轉身走回床榻,坐下,倚在床柱上,目送她離開。
“去吧。”
芥玉走到門邊,腳步頓了頓。
“殿下。”她沒有回頭,“今日之事,奴婢記下了。”
蕭沛沒有應聲。
芥玉推門而出。
蕭沛倚在床柱上,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
檀香裊裊,在他周身纏繞,又緩緩散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虎口處那個帶血的牙印。
“拾翠……”
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可惜了。”
可惜什麼,他沒有說。
隻是抬起手,將腕間那枚骰子舉到眼前,對著月光細細端詳。
平平無奇。
看了很久。
直至殿外的月光移過窗欞,檀香燃盡,餘燼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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