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末,一道影從牆頭翻落,落地時悄無聲息。
月光下,陸聞硯一身月白錦袍,灑金摺扇輕搖,桃花眼在夜色裡泛著瀲灧的光。他剛站穩,身後就傳來一道清冷女聲:
“陸公子好雅興,翻牆入攝政王府,是來賞月?”
陸聞硯腳下一頓,轉身便見廊下陰影裡,沈素問素衣而立,麵容清寒。
他半分不慌,收扇拱手笑答:“沈姑娘好眼力,聽聞王府月色冠絕京城,特意來瞧瞧。”
“既來賞月,何不走正門?”
“正門落了鎖,在下等不及明日,隻好出此下策。”
沈素問沒再接話,隻冷眸看向他,看得陸聞硯心裏發毛,正要打哈哈圓場。
“是誰讓你來的?”
陸聞硯一愣。
“攝政王府的牆不是誰都能翻的,你敢來,背後定有人撐腰。是誰?”
沉默一息,陸聞硯收了笑意,低聲道:“於鶴。是於鶴讓我來的。”
廊下的風驟然停了,沈素問垂在身側的手,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
“他讓你來做什麼?”
“給府上芥玉姑娘傳句話——她丟的骰子,在宮裏五殿下腕上,想要,自己去取。”
沈素問沉默片刻:“就這些?”
“就這些。”
她抬眼:“你替我帶句話,讓他來見我。他知道我在哪,我也知道他在哪,這些年各自為主從不往來,如今,我隻想見他一麵。”
陸聞硯嘆了口氣:“沈姑娘,於鶴是五殿下的人,這時候來見你,不怕五殿下起疑?”
“五殿下讓他傳這句話,本就是想讓我知道於鶴在他手裏,想讓我亂了方寸。他來見我,本就合了五殿下的意。”沈素問語氣平靜。
“你要去見芥玉,我不攔你,府裡暗衛我會替你引開,保你進出無礙。但你記著,必須保她毫髮無損,天亮之前把人完完整整送回來。我的話,一字不差帶給於鶴。”
她比誰都清楚,這一局,五殿下算的是她。
陸聞硯挑眉應下,摺扇一揮,身形一閃便沒入了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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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玉沒想到,晏知晦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敢摸進她的屋子。
窗欞輕輕響了一聲,她猛地抬頭,就見一道月白色的影子從視窗翻進來,落地時衣袂翩然,順手還把窗給帶上了。
陸聞硯轉過身,摺扇一展,朝她笑得風流倜儻:“孔雀姑娘,別來無恙。”
芥玉一怔,隨即起身,目光往門口飛快地掃了一眼。
“陸公子好大的膽子。”她壓低聲音,“王爺若是知道你來……”
“王爺今晚不在府裡。”
陸聞硯在桌邊坐下,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家那位沈姑娘,剛剛也被我說通了,沿途的暗衛都被她引去了前院。這會兒整座王府後院,就剩你一個人清醒著。”
芥玉看著他,心裏飛快地轉了幾轉,晏知晦剛走他就出現,這也太巧了些。
“陸公子深夜造訪,總不會是來找我喝茶的。”
“聰明。”陸聞硯摺扇一收,抬眼看著她。
“我是來給你傳句話的,你丟的那枚骰子,在宮裏,在五殿下腕上。”
芥玉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想起了圓香院那個紫衣人,始終沒開口說過話,那晚的相遇,怕根本不是偶然。
莫非紫衣姑娘就是五殿下……
“五殿下,他知道我是誰?”她問。
“他知不知道,我不清楚。”陸聞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但他讓我給你帶的話是:骰子在他那兒,你若想要回去,自己來取。”
芥玉沉默了。
她一個九品司賓,憑什麼入宮去見五殿下?憑什麼去取那枚骰子?更何況,晏知晦剛把她關在府裡,不準她踏出這道門。他前腳走,她後腳就偷溜出去,還跑去見五殿下,這要是讓他知道……
她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摸了摸袖中那枚僅剩的骰子,她當然要把骰子拿回來,這是她剛剛下定的決心。
可陸聞硯帶來的這條路,太險。
若是她跟著去了,萬一這是五殿下布的局,不僅拿不回骰子,反而會被抓住把柄,徹底把晏知晦拖下水;可若是不去,骰子就永遠在五殿下手裏,永遠是懸在晏知晦頭頂的一根刺。
“陸公子。”她抬眼看他,眼底是清醒的戒備。
“你替誰傳話?”
陸聞硯眨了眨眼,笑得無辜:“替一個叫於鶴的人。”
“於鶴?”
“五殿下的謀士。”陸聞硯搖著扇子,語氣輕描淡寫,“也是沈姑孃的舊相識。”
芥玉愣了一下。
沈素問的舊相識?原來如此。
“那請問陸公子,為什麼他們叫你來,你就來?”
陸聞硯眼裏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笑了起來。
“為什麼?因為有人給了錢唄。”他扇子一搖,語氣懶散。
“我陸聞硯認錢不認人,這你不是早就知道?”
芥玉沒應聲,隻狐疑地盯著他。
陸聞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收起摺扇,咳了一聲。
“好吧,也不全是錢的事。”
他語氣難得正經了些:“畢竟能讓你這位被王爺藏得嚴嚴實實的姑娘,正眼瞧我一眼,跑這一趟也不算虧。”
芥玉哼笑一聲。
“陸公子這話,我可記著了。回頭王爺問起來,我就說是你自己想來看我的。”
陸聞硯臉色一變:“哎,你可別害我——”
“玩笑罷了。”芥玉打斷他,收了笑意。
“陸公子,你方纔說,那骰子在五殿下腕上,要我親自去取。可我如今出不了府,更進不了宮。你既然來了,總不會隻是傳句話就走。”
陸聞硯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丫頭,果然聰明。
“我確實有法子帶你進宮。”他壓低聲音,“五殿下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你隨我去,乘著夜色,天亮前就能回來。王爺那邊,有沈姑娘替你打掩護,一時半會兒發現不了。”
芥玉抿著唇沒有說話,腦子裏飛速盤桓著種種顧慮。
越想越覺得這趟去不得,越想越覺得那骰子像根線,正把她往一個看不清深淺的局裏拽。
“陸公子。”她抬頭。
“這趟,我還是不去了。”
陸聞硯一愣。
“不去?那可是王爺給你的骰子,你就這麼不要了?”
“不是不要。”
“是不能這麼要。”她環抱雙手,冷靜道。
“五殿下讓我親自去取,擺明瞭是想見我。可我為什麼要順著他的步子走?我跟他不熟,那晚在圓香院,我連他的真實身份、是男是女都沒十足的把握。如今他設了這個局,等著我往裏跳,我若就這麼跟著你去了,豈不是正中他下懷?”
陸聞硯的眸子一亮。
芥玉繼續道:“況且,王爺剛把我關在府裡,就是不想讓我摻和這些朝堂爭鬥。我若瞞著他偷跑出去,被他知道,隻會讓他覺得,我和五殿下之間,真的有什麼不清不楚的事。我不想讓他誤會,更不想因為我,讓他落人口實。”
陸聞硯笑了。
“誤會?”他摺扇一展,“芥玉姑娘,你這麼怕他誤會,是因為他是你主子,還是因為……”
他沒有說完,隻是看著她,眼裏帶著瞭然。
芥玉別過臉去。
“陸公子別想多了,我隻是不想給王爺添麻煩。”
“是嗎?”
陸聞硯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遠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再看時隻剩樹影。
他回頭看她,“芥玉姑娘,你是個聰明人。有些話,我本不該說,但既然今晚來了,就多說兩句。”
“那枚骰子,確實是王爺給你的,對吧?你好好想想,他給你的時候,說的是什麼?有沒有告訴你這東西的來歷?有沒有說它有什麼用?”
芥玉愣了一下,仔細回想,確實不知道。
陸聞硯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嘆了口氣。
“你看,你隻當它是王爺給你的私物,卻不知道它落在外人手裏,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五殿下把它日日戴在腕上,在宮裏招搖,連太後都看在了眼裏。這是什麼意思?這是明晃晃地告訴滿朝文武,攝政王府的貼身信物,落在了他手裏。往輕了說,是王爺馭下不嚴,連自己人的東西都看不住;往重了說,旁人隻會猜,他握著王爺的把柄。”
他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五殿下更是在明著告訴王爺,他知道你被藏在王府裡,知道你是王爺的軟肋。”
“實話說,我拿了五殿下的跑腿錢,也承過攝政王府的人情,兩邊都不能坑。我陸聞硯認錢不認人,可也不愛看個小姑娘傻乎乎往火坑裏跳,連自己踩了多大的雷都不知道。”
“你……你說什麼?”芥玉緊皺雙眉。
陸聞硯看著她,目光複雜。
“芥玉姑娘,你不想去,我理解。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越是不去,五殿下就越知道你在意什麼。你不去,那骰子就一直在他那兒,一直戴在他腕上,一直讓王爺看見。你覺得,王爺看見那骰子,會怎麼想?”
芥玉手中握著袖中的骰子,腦子裏第一時間閃過的,是朝堂之上,可能禦史台會拿著這件事攻訐晏知晦的場景——他身為攝政王,本就容易被宗室猜忌、被百官忌憚,這枚骰子,或許會成為對手手裏最鋒利的刀。
兩害相權取其輕。
比起被誤會,她更賭不起晏知晦因她落下把柄的代價。
許久,她都說不出話。
陸聞硯的聲音還在耳邊繼續:“他會想,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取回來?是不敢?還是不想?還是——”
他故意拉長尾音。
“你跟五殿下之間,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我沒有!”她反駁道。
“我知道你沒有。”
陸聞硯語氣輕下來,“可王爺不知道呀。他在意你,就越會在意這些事。你若是不去,這事兒就成了他心裏的一根刺,拔不出來,化不開了。”
芥玉低下頭,晏知晦,會在意她嗎?
這個念頭隻一閃,便被她壓了下去。眼下最要緊的,是掐斷這個能攻訐晏知晦的話柄,其餘的,都是次要。
“陸公子。”她抬起頭,眼底的猶豫盡數褪去,隻剩篤定,“你方纔說,能帶我進宮?”
陸聞硯看著她,眼裏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笑了。
“想通了?”
“想通了。”芥玉起身,“但這趟,不是為了跳誰的局,而是為了把那骰子拿回來,掐斷這個話柄。”
她聲音低下去:“我親自去取,才能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裏,不能任由旁人拿著它做文章。”
陸聞硯難得沒有接話,隻看著她,笑意慢慢收了些。
“成。那你收拾收拾,咱們這就走。五殿下那邊,我讓人傳了話,說你今夜就去。”
芥玉點了點頭,轉身走到妝枱前,把那枚僅剩的骰子從袖中掏出來,放在妝匣裡,合上蓋子。
陸聞硯看著她的動作,忽然問:“不帶這一顆?”
芥玉搖了搖頭。
“不帶。萬一出了什麼事,至少這一顆還留著。”
陸聞硯沉默一瞬,沒有多問。
“走吧。”
陸聞硯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回頭朝她招了招手。
芥玉深吸一口氣,跟著他翻出了窗。
遠處老槐樹的濃蔭裡,一道玄色身影悄無聲息地躍下。
霍驚玄按了按腰間攝政王府親衛的令牌,幸有臨行前王爺的吩咐。
他抬眼望瞭望晏知晦離京的方向,轉瞬沒入了夜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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