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知晦走的時候,天還沒亮。
芥玉燒退了,迷迷糊糊睜開眼,正看見他起身往外走的背影。玄色的衣袍掃過門檻,沒回頭,也沒留一句話。
倒是門口的侍女進來伺候洗漱時,多嘴說了一句:
“王爺進宮議事去了,臨走前吩咐,姑娘身子沒好全,今兒個哪兒都不許去,就在院裏養著。”
芥玉靠在床頭,嘴裏還含著昨晚那顆蜜餞的甜味兒,聞言隻是點了點頭,乖順得像隻剛餵飽的貓。
等侍女一出去,她立刻掀了被子。
賬冊都理完了,證據都齊整了,裴婉如買通尚食局的那筆爛賬正熱乎著,她躺得住?
更重要的是——她昨晚燒得迷迷糊糊,好像、似乎、大概……抱著他的胳膊往自己身前按來著?
腦子裏斷斷續續閃過幾個畫麵,她臉色騰地紅了,又騰地白了。
紅的是,她怎麼敢幹這種事。
白的是,她怎麼不記得手感怎麼樣。
“不想,不想。”
她拍了拍臉,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拍散,“乾正事,乾正事。”
她翻身下床,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裙,把謄抄好的證據貼身藏好,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
院門口守著兩個婆子,廊下還站著兩個侍女,個個都是眼觀鼻鼻觀心的老實模樣,可她敢打賭,隻要她往門口邁一步,立刻就會有人攔上來。
“不讓出門——”
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院牆角落那棵歪脖子樹上。
一炷香的功夫,芥玉已經穩穩騎在了牆頭上。
她小時候在南昭沒少幹這種事,翻牆掏鳥窩、爬樹摘果子,靈活得像隻猴。隻是後來進了裴府,規矩壓著,幾個月沒練過,好在底子還在。
她騎在牆頭上,先往外探了探腦袋。
牆外是一條僻靜的夾道,沒人。她鬆了口氣,正屈膝準備往下跳。
夾道拐角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芥玉心裏一緊,下意識想縮回去,動作太急身子一歪,整個人失去平衡,直直往牆外栽了下去。
她閉著眼做好了屁股著地的準備,預想中的劇痛卻遲遲沒來,反倒砸在了一個溫熱的身子上。
更準確地說,她把人砸得往後踉蹌了兩步,對方一腳踩空,倆人抱著滾成一團,摔在了地上。
“唔——!”
身下傳來一聲悶哼,帶著明顯的痛苦。
芥玉手忙腳亂地撐起身子,低頭就撞進了一雙含著秋水的桃花眼裏。
這人仰麵躺在地上,眉頭皺著,可五官依舊俊得過分,明明是副風流蘊藉的長相,此刻卻齜牙咧嘴,表情扭曲得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
“你……”
芥玉愣住了,這人怎麼越看越眼熟?
沒等她反應過來,身下的人開口了,聲音倒是好聽,就是內容不太中聽:
“姑娘,您這是……練輕功呢?”
“還是說,”那人艱難地喘了口氣,“攝政王府的牆頭,風景格外好,值得您大清早爬上去看?”
芥玉這才意識到自己還騎在人家身上,趕緊手腳並用地爬起來。
她剛站穩,就看見那人慢吞吞地坐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腳,臉上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我的腳。”
“啊?”
“您方纔砸下來的時候,”他抬起頭,用一種近乎詭異的語氣說,“踩了一腳。”
芥玉低頭一看,他的左腳上,明晃晃一個腳印。
“啊,我……”
“不瞞姑娘,”那人打斷她,“我本是來攝政王府談生意的。現在,我可能得先談一下我這隻腳的賠償問題。”
芥玉嘴角抽了抽,正要開口道歉,目光忽然瞥見他腰間掛著一枚小小的竹牌,上麵刻著一串數字,樣式熟悉得讓她心頭一跳。
等等,這個竹牌,還有這張臉,這副眉眼間精明又散漫的勁兒……
她猛地抬頭,試探道:“你是…陸聞硯?”
那人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他慢吞吞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左腳虛點著地,臉上掛著那副無害笑容。
“正是在下。”他拱了拱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姑娘認識我?”
芥玉心裏咯噔一下。
糟了。
她剛才嘴快,忘了自己現在用的是真臉。上次去墨韻齋,她戴著帷帽,陸聞硯沒見過她的容貌。
可她現在該怎麼解釋?我是你曾經的客人,戴帷帽那個?那不就等於告訴他,那個給北朔太子遞密信的人就是自己?
她正搜腸刮肚地想著怎麼圓場,陸聞硯已經開口了。
“姑娘這反應……”
他歪著頭看她,“倒像是見過我似的。”
“沒、沒有。”芥玉硬著頭皮說,“陸公子的名號,我聽說過。”
“哦?”陸聞硯笑得越發和氣,“在哪兒聽說的?”
“……”
這人怎麼這麼難纏?
她當機立斷轉移話題,抬手指了指王府正門的方向:“陸公子不是來談生意的嗎?大門在那邊,您走錯路了,這是後院牆。”
“我知道。”陸聞硯點點頭,“我本來是從大門進的,結果門房說王爺進宮了,讓我改日再來。我正打算走,就看見牆頭上蹲著一個人。”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我還以為是刺客,正想喊人呢,那人就砸下來了。”
芥玉:“……”
“說起來,”陸聞硯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明顯不是侍女穿的衣裙上停了停,“姑娘是這府裡的……?”
芥玉心裏飛速盤算,正糾結著。
陸聞硯忽然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問:
“姑娘,您該不會是攝政王養在府裡的外室吧?”
芥玉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不是!”
“那就是私生女?”
“更不是!”
“那我知道了。”
陸聞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您是攝政王綁回來的壓寨夫人。”
“……”
芥玉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這人就是個滾刀肉,跟他生氣純屬浪費時間。
但是沒認出來她,這是好事。
她冷著臉,“陸公子,您腳要是沒事,就請回吧。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說完她轉身就走。
“哎別走啊。”陸聞硯一瘸一拐地跟上來,“姑娘,您踩了我的腳,就這麼走了?”
芥玉頭也不回:“對不起行了吧?”
“不行。”
“那您想怎麼樣?”
陸聞硯幾步追上來,擋在她麵前,笑得一臉無害:
“姑娘,您從攝政王府的牆頭翻出來,又不想讓人知道您是誰——我猜,您是要去辦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吧?”
芥玉心裏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關你什麼事?”
“本來不關。”陸聞硯慢悠悠地說,“可現在關了啊。您踩了我的腳,害我走不了路,耽誤了我談生意——這損失,總得有人賠吧?”
芥玉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陸公子,您這是訛上我了?”
“怎麼能叫訛呢?”陸聞硯一臉無辜,“這叫合理索賠。”
“行。”芥玉點點頭,“您開個價。”
陸聞硯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兩?”
“一百兩。”
“……”
“您這腳怕不是是金子做的。”
“不是金子。”陸聞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認真地說,“但這隻指令碼來要去攝政王府談一筆大生意。現在走不了路,生意泡湯了。一百兩,已經是友情價。”
芥玉氣得牙癢癢。
她身上哪有那麼多錢?僅有的幾件首飾上次都當定金給他了——雖然他不知道那就是她。
“我沒錢。”
“那姑娘有什麼?”
芥玉眼珠一轉,忽然有了主意。
“我有情報。”
陸聞硯眉頭一挑。
“什麼情報?”
“值一百兩的情報。”
陸聞硯笑了:“姑娘,您當我是什麼人?隨便什麼情報都能抵一百兩?”
“我這個情報,”芥玉壓低聲音,“值這個價。”
她說著,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疊好的紙,在陸聞硯麵前晃了晃。
“知道這是什麼嗎?”
陸聞硯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眼神微微一凝。他雖然沒看清內容,但那紙的質地、疊法,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墨韻齋特製的密信用紙,隻有持雲紋令的客人才能用。
他抬眼,重新打量麵前這個姑娘,穿著打扮不像尋常人家的女子,從攝政王府牆頭翻出來,手裏拿著墨韻齋的密信紙……
有點意思。
“姑娘這紙,”他慢悠悠地說,“看著有點眼熟。”
芥玉心裏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陸公子見多識廣,自然眼熟。”
陸聞硯笑了笑,沒接話,隻是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會兒。
這姑娘倒是越看越眼熟。
不是長相眼熟,是那股子勁兒。說話時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勁兒,眼神裡那股子藏著事的勁兒,還有剛才那句“見多識廣”裏帶的那點若有若無的諷刺。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幾個月前,墨韻齋,那個戴著帷帽的姑娘。
那姑娘也是這副腔調,也是這種眼神,也是拿著雲紋令,談了一筆大生意——給北朔太子遞密信,揭露南昭邊將“勾結”北朔太子黨,陷害北朔忠良。
那封信他親自送出去的,內容他自然看過。
南昭邊將……裴烈。
北朔忠良……裴烈的對頭,姓什麼來著?
他腦子裏閃過一條舊聞:幾個月前,裴府嫁到北朔三皇子府的庶女裴清珞,鬱鬱而終。
裴清珞,裴烈的女兒,那個庶女。
他再看麵前這個姑娘,忽然笑了。
“姑娘,”他忽然開口,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您這情報,打算賣給誰啊?”
芥玉警惕地看著他:“這你不用管。”
“我猜猜。”陸聞硯慢悠悠地說,“是不是跟太子妃有關?”
芥玉臉色微微一變。
陸聞硯看在眼裏,笑容更深:“姑娘別緊張,我就是隨口一猜。畢竟……”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她的臉,“能讓攝政王府的人翻牆出去辦的事,多半跟朝堂上那點破事有關。”
“陸公子,您到底是來談生意的,還是來打聽事的?”
“兩者皆有。”陸聞硯答得坦然。
“我這人有個毛病,看見有意思的事就想多問兩句。姑娘別見怪。”
“我見怪。”
“……”
陸聞硯被她噎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姑娘說話真直接。”
“彼此彼此。”
陸聞硯看著她,眼裏笑意更濃。
他往後退了一步,拱了拱手:“姑娘既然有事要辦,我就不耽誤您了。腳的事……就當交個朋友。”
芥玉狐疑地看著他:“你不要錢了?”
“不要了。”陸聞硯笑得一臉無害,“我這人有個原則:隻賺聰明人的錢。姑娘方纔那番話,夠聰明,夠直接,我喜歡。”
他說著,從袖子裏摸出一張名帖,遞過來。
“往後姑娘若是有生意要談,或者——有麻煩要解決,可以來找我。不收錢。”
芥玉看著那張名帖,沒有接。
“為什麼?”
“因為,”陸聞硯眨眨眼,“我覺得姑娘往後,會是個大主顧。”
芥玉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接過名帖,塞進袖子裏。
“多謝。”
“不客氣。”陸聞硯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姑娘,還沒請教芳名?”
芥玉頓了頓,淡淡道:“我姓玉。”
“玉姑娘。”陸聞硯點點頭,笑容意味深長,“記住了。”
他轉過身,慢慢走遠。
走了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腳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裴清珞。
那個裴家庶女,竟然沒死,還躲在攝政王府裡,翻牆出去辦私事。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抬頭看了看攝政王府的高牆,又看了看遠處那個已經拐進巷子裏的纖細身影,眼裏閃過一絲興味。
攝政王的人,裴家的女兒,手裏握著墨韻齋的密信紙,要去見太子妃。
這三樣東西放在一起,能煮出一鍋什麼湯?
他不知道,但他很想知道。
“陸兄?”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陸聞硯回頭,正看見一輛馬車停在巷口,車簾掀開,露出一張清瘦端正的臉——崔望之。
禦史台最年輕的清流,以耿直敢諫聞名朝野,是出了名的眼裏揉不得沙子。
陸聞硯心裏暗叫一聲晦氣,怎麼碰上這位了?
“崔大人。”他拱了拱手,臉上掛著標準的生意人笑容,“好巧。”
崔望之的目光落在他一瘸一拐的腳上,眉頭微皺:“陸兄這是……受傷了?”
“沒事沒事。”陸聞硯擺擺手,“方纔不小心,被一隻野貓踩了一腳。”
“野貓?”崔望之眉頭皺得更緊,“這巷子裏哪有野貓?”
“剛跑過去了。”陸聞硯往巷子深處一指,“崔大人來得不巧,沒趕上。”
崔望之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看見,收回目光時,眼底帶著明顯的不信。
“陸兄今日來攝政王府,所為何事?”
“談生意。”陸聞硯答得坦然,“可惜王爺進宮了,沒談成。”
崔望之看著他,目光裏帶著幾分審視。
他向來不喜歡陸聞硯這種人。遊走於各方勢力之間,沒有立場,沒有原則,隻認錢不認人。
朝中清流背地裏都叫他“牆頭草”,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偏偏這人訊息靈通,手眼通天,誰都動不了他。
“崔大人這是……”陸聞硯往馬車裏瞄了一眼,“也來找王爺?”
“路過。”崔望之淡淡道,“看見陸兄站在巷子裏,腳上帶著傷,以為出了什麼事,特來問問。”
“崔大人有心了。”陸聞硯笑得越發和氣,“在下沒事,大人請便。”
崔望之點了點頭,放下車簾,馬車緩緩駛離。
陸聞硯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遠去,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
這位崔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難纏。
他要是知道攝政王府裡藏著個“已故”的裴家女兒,會是什麼反應?
陸聞硯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巷子深處那個早已消失的身影,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這筆生意,他得做。
不為錢,就為看個熱鬧。
————-——
芥玉拐出巷子,快步往太子府的方向走。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罵陸聞硯。
什麼玩意兒!說話陰陽怪氣的,還訛她一百兩,要不是她機靈,今天非得被他纏死。不過……她摸了摸袖子裏的名帖。這人倒是大方,主動給名帖,還說往後有事可以找他,就是不知道安的什麼心。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
回頭一看,一輛馬車正朝她駛來,速度不快,卻正好把她堵在巷子中間。
馬車停下,車簾掀開,露出一張清瘦端正的臉。
“姑娘留步。”
芥玉心裏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大人有何貴幹?”
崔望之打量著她。
這姑娘穿著尋常,但料子不差,不像尋常人家的女子。從攝政王府那條巷子裏出來,神色匆匆,像是在躲什麼人。更奇怪的是,她看見自己這輛掛著禦史台標識的馬車,臉上沒有半分慌亂,反而鎮定得過分。
“姑娘從何處來?”
“城南。”
“往何處去?”
“城東探親。”
崔望之眉頭微皺,這姑娘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他正要再問,那姑娘忽然開口了:“大人,民女急著去給姑母送葯,再耽擱就趕不上城門落鎖了。大人若是沒有別的事,民女就先走了。”
說完她行了一禮,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崔望之看著她的背影,眉頭越皺越緊——這姑娘,不對勁。
他正要命人追上去,忽然想起陸聞硯方纔那句“被野貓踩了一腳”,還有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陸聞硯那種人,會在一條空巷子裏被野貓踩?
他抬眼看了看巷子盡頭,已經空無一人。
有意思,今天這攝政王府外,怎麼盡出怪事?
——-—————
芥玉一口氣走出三條街,才停下來喘氣。
今天這是什麼日子?翻個牆都能碰上兩個難纏的主。
一個陸聞硯,說話陰陽怪氣,笑得一臉狐狸相,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一個不知名的大人,坐著官家馬車,看她的眼神像看賊似的,問起話來一句接一句,差點把她問出汗來。
她摸了摸懷裏的證據,心裏暗暗發誓:以後翻牆之前,一定先看黃曆。
——-—————
與此同時,宮裏。
晏知晦坐在偏殿裏,聽著太子那邊的人長篇大論地扯皮,指尖在膝頭輕輕敲著。
不知怎麼的,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門時,床上那個人睡得正香,臉頰還帶著退燒後的淡粉,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他當時站了一會兒,沒捨得叫醒她。
現在想想,應該叫醒的。讓她知道,他走了,她也得好好躺著養病,不許亂跑。
他正想著,忽然有個小太監悄悄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晏知晦臉色微微一變。
什麼?
翻牆?
還砸到了人?
他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氣,回去再說。
不遠處,芥玉打了個噴嚏。她揉了揉鼻子,繼續往太子府的方向走。
奇怪,明明太陽挺好的,怎麼忽然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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