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漿洗房那口井裏的水——打上來渾,沉一夜,麵上清點,底下還是泥。
拾翠在裴府捱過了頭半個月。
每天天不亮,春草來敲門。隔夜存下的半盆水結了薄冰,兩人就著冰碴子抹把臉,往漿洗房跑。
敞棚裡幾十個人蹲在盆邊,捶打聲、搓洗聲從早響到晚。
拾翠的活兒是晾曬和收送,濕衣裳裝進竹籃,從漿洗房到後園晾場,要穿過窄門和夾道。
夾道兩邊是高牆,牆頭偶爾探出幾枝杏花,粉白一點,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可憐巴巴地開著。
手指很快凍得紅腫、裂口子,血絲滲進衣裳裡,她自己都沒發現。冷風一吹,火辣辣地疼。
這才上午,下午還要收曬、疊好、分送到各院。
春草頭幾天帶她認路,一路低聲唸叨:正院夫人那兒最要緊,衣服要疊最齊,送去在門外等秋月姐姐來接,萬不能探頭張望。
東院大少爺脾氣暴,衣服有半點褶子都能罵半天。
西院三娘子嬌貴,衣服最怕勾絲。
四娘子——
春草頓了頓。
“她性子弱,房裏的丫鬟常受欺負,送去時能躲就躲。”
拾翠總是認真地點點頭,把每張臉每條路都記在心裏,她知道這府裡看著井井有條的路,底下全是暗坑。
她學得快,三五天後,送衣服時隻低著頭,腳步輕穩,竹籃放指定位置就退到陰影裡等著,不多看也不多問,存在感低得像牆角掃不凈的灰。
有人見她新來,想把臟活累活推給她,或是剋扣她那點飯食。她不爭,默默接下,隻是下次,那人負責的衣服晾曬時會“不小心”被風吹落沾上泥,或是某位嬤嬤點名要的香囊,“恰好”落在籃底晚半天才被發現。
幾次之後,那些欺生的僕婦收了手。她們摸不清這悶葫蘆是真傻還是裝傻,那股子幹活的狠勁和偶爾“意外”的精準,讓人心裏發毛。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拾翠要的,就是這份沒人搭理。
夜裏躺在硬板床上,聽著窗外風聲,拾翠睜眼看屋頂的黑暗,阿孃死前平靜的臉,那半塊玉佩,紙片上歪扭的“裴府”二字。老夫人的那件還晾在最裏頭那根繩上,她已經晾了七天了,每次去後院,都要從那根繩下走一遍。
沒人發現,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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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拾翠去西院送衣服。
四娘子裴清珞的院子在最僻靜的角落,院門上的漆剝落了幾塊,丫鬟小荷出來清點,動作慢吞吞的。
院門外傳來笑談聲,幾個衣著鮮亮的丫鬟擁著個少女走進來。
鵝黃襖子,點翠步搖,眉眼帶著股驕矜———三娘子裴清瑤。
經過院門時,目光隨意一掃,落在拾翠身上,拾翠立刻把頭垂得更低。
裴清瑤卻沒走,用絲帕掩了掩鼻子:“這院裏什麼味兒?一股黴氣,小荷,你們怎麼當差的?”
小荷一哆嗦,連忙跪下:“三娘子息怒,是漿洗房剛送了衣服來……”
“水汽?”
裴清瑤嗤笑一聲,掃了眼竹籃,“漿洗房越來越沒規矩了,晾不幹的衣服也敢往主子院裏送?打量四妹妹性子好,不敢計較?”
小荷跪著不敢應聲。
拾翠壯著膽子上前半步,依舊低著頭:“回三娘子,今天天氣好,衣服確是晾透才收的。許是走過夾道時牆上殘雪化了,沾了點水汽,奴婢這就拿回去重新熨燙。”
裴清瑤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笑了:“倒是個伶牙俐齒的,叫什麼?”
“奴婢拾翠,剛半月。”
“抬頭。”
拾翠慢慢抬頭,目光依舊垂著。裴清瑤打量她——臉清瘦,膚色黯淡,但五官齊整,尤其那雙低垂的眼,隱約沉著什麼。
“模樣也還周正。”
“既然沾了水汽,就拿回去吧。不過——再送來還有不妥,我就得問問王嬤嬤是怎麼調教下人的了。”
“是,謝三娘子教誨。”
裴清瑤帶著丫鬟進了正房。小荷爬起來,心有餘悸地低聲說:“你快拿回去吧。”
拾翠點頭,拎起竹籃離開。
走出很遠,還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像被針尖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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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王嬤嬤叫她:“你衝撞了三小姐?”
拾翠連忙跪下,把那天情形說了一遍。
王嬤嬤聽完,臉色緩了一些,她其實也知道三娘子的性子,但主子遞了話,總得做做樣子。
“罷了,以後碰見主子躲遠些。罰三日晚飯,西院的衣服不用你送了——去幫春草洗衣。”
“是。”
罰飯料到了,調去洗衣更苦更累,但也離各院主子遠些,未必是壞事。
她走到敞棚下,春草投來擔心的一瞥。
拾翠輕輕搖頭,挽起袖子走到木盆前蹲下,把手浸進冰冷刺骨的髒水裏,粗糙布料磨著掌心裂口,疼得尖銳。
她開始搓洗。
水麵映出她模糊的臉,和那雙沉靜得幾乎不像十五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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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後傍晚,拾翠去後院收最後一批衣裳。
天快黑了,晾場空蕩蕩的,隻剩幾根繩上搭著沒幹的,風大起來,吹得濕衣裳獵獵作響。
她站在繩下抬頭看。
風把夾襖吹得晃動,那件衣服的內襯硬硬的凸起,隔著綢緞隱約能看見——很小,很扁,像一片壓平的紙。
她伸手,想碰一下——
“還沒幹透?”
拾翠猛地縮回手,轉身。
幾步外站著個少女——半舊的藕荷色褙子,素銀簪,五官清秀卻透著一股倦。
她身後沒有丫鬟,隻一個人站在風裏,懷裏抱著一卷書。
四娘子,裴清珞。
拾翠立刻跪下:“四娘子。”
裴清珞沒叫她起來,走近兩步,仰頭看了看那兩件夾襖,又低頭看她:“你是漿洗房的?叫什麼?”
“奴婢拾翠。”
“拾翠……”
裴清珞輕輕重複。
“那是我祖母的衣裳,她年輕時愛穿紫色,後來不穿了,壓在箱底許多年。”
拾翠沒敢抬頭,風把裴清珞的裙角吹起來,落在她膝邊。
“你見過我祖母嗎?”
“沒有。”
“她也不常見我。”
這句話很輕,像自言自語,然後她轉身,抱著那捲書走了,裙角從拾翠膝邊滑開。
拾翠跪在原地,風灌進領口,涼得刺骨,她慢慢站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裂口又滲出血絲。
她不知道那硬硬的東西是什麼,也不知道四小姐為什麼一個人來晾場,說那些話。
但至少有一件事她確定了——在這座府裡,被“看見”的,應該不止三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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