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那句關乎三皇子死因的“有趣訊息”,最終並未立刻傳入拾翠的耳中。
她在那間狹小隔間裏枯坐了不知多久,隻隱約聽見外間壓低的交談聲時斷時續,太子的語氣似乎從最初的冷硬,逐漸變得陰沉不定,最終化作一聲聽不真切的冷哼。
隨後,腳步聲響起,有人離去。
隔間的門再次開啟時,進來的仍是那兩個灰衣人,麵色依舊冷硬,卻不再有立即將她押去刑房的肅殺。
“太子殿下有令,裴氏暫回原處拘著,無令不得擅動。”
為首那人硬邦邦地丟下一句,便示意她出去。
拾翠渾渾噩噩地被帶回先前軟禁的廂房。趙嬤嬤見她回來,明顯鬆了口氣,忙又端來熱湯水。
拾翠什麼也問不出,趙嬤嬤也顯然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那包“證據”沒有再被提起,太子也再未露麵。接下來的幾日,三皇子府被一種壓抑的忙碌籠罩。
宮中正式派來了查案的內侍和仵作,太醫署也來了人。
拾翠又被反覆問話數次,她依舊維持著那套受驚過度、記憶模糊、偶有“過失”的說辭。
漸漸地,風向似乎真的轉向了“三皇子蕭見棠素有隱疾,新婚之夜飲酒激動,誘發心脈舊疾,暴斃而亡”。
那包從她身上搜出的“毒粉”和藥丸,再無人提及,彷彿從未存在過。
拾翠知道,這必然是那位攝政王乾預的結果。可他為什麼要幫她?那個在新房裏冷眼旁觀她如困獸般掙紮的人,會突然發善心?
她不信,拾翠心想這背後定然有她尚不知曉的算計。
七日停靈後,蕭見棠的葬禮在一種刻意低調、卻又因皇室身份而不可避免的隆重氛圍中舉行。
拾翠作為“未亡人”,一身綺素,被迫出席了所有公開儀式。
葬禮在北朔皇室的陵寢舉行。
那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寒風卷著紙錢灰燼,在肅穆的殿堂和森然的石像生間盤旋。
宗室皇親、文武官員皆按品級服喪,黑壓壓一片,表情或悲慼,或肅穆,或木然。
拾翠跪在女眷佇列的前方,低垂著頭,寬大的白色孝服幾乎將她整個人淹沒。
她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她——好奇的、審視的、憐憫的、甚至幸災樂禍的。
一個新婚即守寡的南昭女子,一個身陷皇子暴斃疑雲的側妃,無疑是這場葬禮中最引人注目的點綴,也是最尷尬的存在。
她保持著木然的神情,按照禮官的唱引機械地行禮、叩拜、焚香。
眼淚是早就預備好的,在需要的時候適時滑落,不多不少,就在一次起身更換祭品,與後排女眷短暫交錯時,她聽見身後極細微的議論:
“聽說南昭那邊也派了人來弔唁……”
“可不是,畢竟嫁過來的是裴家的女兒……裴將軍親自來了呢。”
裴烈?
拾翠的心臟猛地一跳,背脊瞬間綳直,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她維持著低眉順眼的姿態,眼角的餘光卻開始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外臣所在的區域。
終於,在一次次看似無意的調整跪姿和視線角度後,看到了那個身影。
一個穿著南昭武將常服、年約四旬、麵容剛毅、留著短髯的男人,正肅然而立。他的目光似乎也曾短暫地掠過女眷這邊,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打量,並無特殊停留。
那就是裴烈。
她的……生父?
拾翠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緊,恨意如同蟄伏的毒蛇,在心底冰冷地蠕動。但她臉上,依舊是一片蒼白的平靜。
葬禮漫長而折磨人。
臨近結束時,拾翠因“悲傷過度、體力不支”,被允許提前由侍女攙扶去偏殿暫歇。
偏殿裏供著清茶熱水,也有幾張供人休息的坐榻。
她剛在榻邊坐下,用濕帕子按著額角,殿門輕響,又被推開。
進來的人,竟是裴烈。
他似乎也是尋個暫時避開外麵喧囂的所在,並未料到偏殿有人。
見到拾翠,他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一瞬間,拾翠清楚地看到,裴烈臉上的公事化表情凝固了,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意外、甚至驚駭的東西。
他的視線牢牢鎖住她的臉,從眉眼到鼻樑,再到蒼白的嘴唇,那眼神裡有震驚,有恍惚,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
拾翠心中雪亮——他肯定認出來了。
不是認出她是“裴四小姐”,而是認出了她這張與她娘年輕時極為相似的臉。
她立刻垂下眼,掙紮著要起身行禮,聲音虛弱:“妾身裴氏,見過將軍。”
裴烈迅速收斂了失態,但眼神依舊深沉地打量著她,緩緩開口,聲音比想像中溫和些,“不必多禮。你……就是清珞?我裴家嫁過來的女兒?”
“是。”
拾翠低聲應道,依舊不敢抬頭。
裴烈走近兩步,並未坐下,隻是站在那兒,沉默了片刻。
殿內隻有他們兩人,空氣靜得能聽見香爐裡灰燼坍塌的細微聲響。
“抬起頭來。”
拾翠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言緩緩抬起臉,眼中蓄著淚光,怯生生地望向他。
裴烈看著她,這次看得更仔細,彷彿在確認每一個細節。
良久,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竟似有一絲真實的……愧疚?
“像…真像。”
“你這眉眼像極了一位故人。”
“將軍……是說?”
裴烈卻似乎不願深談,轉而道:“你母親,可曾對你提起過什麼?”
“母親去得早,妾身年幼,許多事都記不清了。”
拾翠垂眼,語氣哀傷,“隻記得母親溫婉,身體似乎一直不大好……”
裴烈眼神閃爍了一下,“是了,她身子是弱,你受苦了。遠嫁北朔,又逢此變故……”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鄭重,甚至帶上了一絲安撫,“但你既姓裴,便還是裴家的女兒。此事……或有蹊蹺,北朔朝廷自會查明。你且安心,謹言慎行,莫要落了人口實。裴家不會不管你的。”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若非拾翠知曉她娘真正的遭遇,恐怕真要被這假惺惺的溫情迷惑幾分。
她心中冰冷,麵上卻適時地露出感激與依賴的神色,盈盈下拜:“多謝將軍關懷,妾身……妾身在這北朔,舉目無親……”
裴烈虛扶了一下,“過幾日,或許還有事需問你,你好生將養著。”
說罷,他似乎也不願再多待,轉身離開了偏殿。
拾翠保持著行禮的姿態,直到腳步聲遠去,才緩緩直起身。
不會不管?恐怕是怕她拾翠這張臉,和可能知曉的某些秘密,在北朔惹出亂子,牽連到裴家和他自己吧。
她冷嗤一聲,隨後走到窗邊,透過窗欞的縫隙,看著裴烈融入外麵弔唁的人群,與幾位北朔官員低聲交談,臉上恢復了慣常的沉穩與威嚴。
忽然,她目光一凝。
在偏殿另一側的迴廊陰影下,不知何時,靜靜立著一道玄色身影。
是他,那個婚房裏出現過的男子。
他顯然將剛才偏殿內的一切盡收眼底。
此刻,他並未看向拾翠,而是隔著紛亂的人群,目光落在遠去的裴烈背上。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讓拾翠無端感到一股寒意。
就在這時,那人忽然轉眸,視線投向了窗後的拾翠。
隔著一扇窗,一段距離,四目相對。
拾翠心頭一慌,下意識想躲開目光,卻強自鎮定,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無聲的禮,然後迅速退離了窗邊。
心跳如鼓。
她心裏胡亂地想著,他一定看出了裴烈的異常,也一定看出了她的偽裝。
葬禮結束後,拾翠被送回三皇子府,軟禁依舊,但氣氛似乎又有了微妙的變化。
看守的婆子不再那麼寸步不離,偶爾她能在院子裏略走動幾步。
又過了兩日,一個傍晚,趙嬤嬤悄悄塞給她一個小紙團。
拾翠回到房中展開,上麵隻有一行極小的字:“亥時三刻,西角門。”
沒有落款。
她的心驟然提起。是那個男子,還是別的什麼人?
亥時三刻,夜色已深。拾翠換了身深色不起眼的衣裙,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溜出軟禁的小院。
三皇子府經過喪事,守衛看似森嚴,實則人心浮動,竟真的被她摸到了西角門附近。
角門虛掩著。
她推門出去,外麵是一條僻靜的後巷,巷子盡頭,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車。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俊美而淡漠的臉。
果真是他。
“上車。”他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
拾翠咬了咬牙,提起裙擺,爬上了馬車。
車內很寬敞,點著一盞氣死風燈,光線昏暗。
晏知晦靠坐在一側,玄衣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隻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清晰無比。
馬車緩緩駛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你很聰明,”
“知道裴烈為何看到你的臉會失態嗎?”
拾翠心念電轉,垂下眼:“妾身……不知。許是將軍念及本家親情?”
“暮雲。你母親,是叫這個名字吧?”
拾翠渾身一僵,霍然抬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不必驚訝。”
晏知晦似乎很欣賞她此刻真實的震驚。
“裴烈年輕時在南昭邊鎮駐守,曾有一外室,名叫暮雲,善賬目,後莫名失蹤。而你,恰好有一張與那暮雲年輕時極為相似的臉,又是南昭裴家‘過繼’來的女兒,身世含糊。”
他目光銳利如刀:“真正的裴四小姐恐怕早就病故,或者被處置了。你,是暮雲的女兒,被裴家找來李代桃僵,送過來頂缸的。對嗎?”
拾翠的血液彷彿瞬間冰涼,在他麵前,她的身世秘密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不說話,便是預設了。”
晏知晦收回目光,“本王對你的身世私仇沒興趣。但暮雲曾為裴烈打理賬目,尤其是軍餉賬目。”
拾翠的心臟狂跳起來。他連這個都知道?他要做什麼?
“裴烈在南昭邊鎮侵吞軍餉,中飽私囊,已非一日。”
“他所用的‘虛邊實內’之策,需精於賬目之人操持。你娘很可能經手過核心賬冊,甚至知道藏匿之處。”
他看向拾翠,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審視與算計:“你是她的女兒。或許,她知道些什麼,告訴過你什麼。又或許,你本身,就是找到那些賬冊的關鍵。”
“殿下……想讓我做什麼?”
“找出裴烈軍糧貪墨的證據。”晏知晦直截了當。
“真正的賬冊,或者足以指證他的線索。你在裴烈眼中,現在是‘故人之女’,他對你或許有幾分愧疚,也有幾分忌憚。這是你的機會。”
“我、我若找不到呢?”
“那你就失去了價值。”
“一個涉嫌毒殺皇子、又無用的南昭女子,在北朔會有何下場,你應該清楚。”
這是威脅,也是交易。
她幫他找到證據,或許能換取生存,甚至報仇的機會。
“好。”
拾翠抬起頭,眼中之前的怯懦與茫然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
“但我需要時間,也需要……一些便利。”
晏知晦看著她眼中驟然亮起的光,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這隻狐狸,終於露出了爪子。
“可以。”他應得乾脆。
“會有人給你必要的幫助。但記住,你若敢耍花樣,或泄露半分……”
“妾身明白。”
“螻蟻,尚且貪生。”
馬車在一個僻靜的街角停下。
晏知晦遞給她一個小巧的青銅令牌,上麵刻著簡單的雲紋。
“憑此物,可到城西‘墨韻齋’傳遞訊息。非生死攸關,不要輕易動用。”
拾翠接過令牌,觸手冰涼。
她推開車門,跳下馬車,頭也不回地融入夜色。
馬車並未停留,很快駛離。
拾翠站在黑暗的街角,握緊了手中的令牌,又摸了摸袖中另一個硬物——那是她今日在葬禮上,趁裴烈不備,從他隨從經過時,“不小心”撞到對方,順手從其腰間摸來的一個小小印鑒。
印鑒很普通,是裴烈私用的閑章,但或許有用。
她抬頭看向三皇子府高聳的院牆,許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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