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見棠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他似乎在適應屋內的光線,又或者隻是酒意上頭,一時忘了動作。
拾翠垂著眼,雙手攏在袖中,指尖抵著那點藏在指甲縫裏的毒膏。
一步,兩步。
他終於邁步進來,靴子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沉重的悶響,卻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拾翠緩緩抬起眼。
這是她第一次看清這位三皇子的臉——隻是此刻那張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眼神渙散,呼吸略顯急促。
他的瞳孔有些放大,在燭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近乎迷離的光澤。
“你……”
“就是南昭送來的那個?”
拾翠站起身,“妾身裴氏,見過殿下。”
動作間,袖中的手輕輕一顫。
“裴家……”
他喃喃道,搖搖晃晃地走向床邊的小幾。
“裴烈,嗬嗬……送個女兒來,示好?還是……監視?”
他拿起酒壺,也不倒進杯裡,直接仰頭灌了一口。烈酒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衣襟。
“殿下,”
“合巹酒……還未飲。”
蕭見棠停下動作,轉頭看她,眼神依舊渙散。
“酒?對……酒……”
“要喝的……禮數……”
他放下酒壺,踉蹌著走到小幾前,拿起兩個酒杯。他倒酒的手抖得厲害,液體灑出大半在桌上。
拾翠走到他身側,接過他遞來的一杯酒。
她能聞到濃烈的酒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甜香,混在其中。
不是尋常酒香。
她心頭一緊,麵上卻不顯,隻垂眼盯著杯中物。
蕭見棠已經舉起自己那杯,湊到唇邊。
但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他盯著杯中酒,眉頭緊皺,眼神裡閃過一絲掙紮的清明,隨即又被更深的混沌淹沒。
“不對……”
“這味道……又來了……”
拾翠屏住呼吸。
“什麼……味道?”
蕭見棠猛地抬頭看她,“你……你也想害我?是不是?你們……都想我死……”
他話音未落,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手裏的酒杯脫手,“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他捂住胸口,咳得彎下腰,額上青筋暴起,臉色由潮紅轉為煞白,又從煞白泛出詭異的青灰。
拾翠站在原地,手裏還端著那杯酒。她隻需將指甲浸入酒中,輕輕一攪——
“殿下?”
她向前一步,作勢要扶他。
“您怎麼了?”
指尖懸在杯口上方,隻差一寸。
蕭見棠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五指如鐵鉗般扣緊。
酒杯脫手,同樣摔碎在地,酒液濺濕了裙擺和繡鞋。
蕭見棠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瞳孔縮成針尖,呼吸愈發急促。
“你……”
“你手裏……有什麼?”
拾翠心頭劇震。
“……聽…聽不懂殿下在說什麼。”
“我看見了,你剛才……想往酒裡放東西……是不是?是不是!!”
拾翠腦中飛速轉動。是順勢承認,將計就計?還是——
不等她想清,蕭見棠忽然鬆開了手,踉蹌著後退兩步,撞在床柱上。他捂住胸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臉色已經青得嚇人。
“葯……”
“給我……葯……”
他掙紮著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顆暗紅色的藥丸,就要往嘴裏送。
拾翠瞳孔一縮。
幾乎是本能地,她衝上前,一把打掉他手中的藥丸!
藥丸滾落在地,滴溜溜轉了幾圈,滾到桌底。
蕭見棠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瞪著她,隨即眼中爆發出狂怒:“你——!”
他揚起的手停在半空,整個人忽然劇烈痙攣,喉嚨裡發出“咯咯”怪響。眼球凸出,血絲密佈,死死盯著她。
“砰——”
沉重的身軀砸在地上,震得燭火狠狠一晃,蕭見棠躺在那片狼藉中——大紅吉服鋪展開,襯得他的臉慘白中透出死青。
眼睛還睜著,瞳孔散了,空洞地望著房梁。嘴角,一縷黑血緩緩溢位。
屋子裏死一般寂靜。
隻有拾翠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氣中顫抖。
她站在原地,盯著那具迅速冷卻的屍體,盯著那縷刺目的黑血。
死了。
死在她麵前,死在他們的新婚之夜。
而她,是現場唯一的人。
拾翠猛地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探向蕭見棠的頸側——冰涼,沒有脈搏。再試鼻息——全無。
真的死了。
她收回手,指尖沾了一點他嘴角的黑血,黏膩,微溫。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飛快掃視屋內,蹲下身撿起了那些較大的碎瓷片,用帕子包好,塞進妝枱最底層的抽屜。並將桌布扯下一角,蓋住那片濕痕。
剛做完這一切,門外廊下,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寂靜的深夜裏,清晰得令人心悸。
正朝著這間屋子而來。
拾翠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不是趙嬤嬤——那腳步聲沉穩有力,是男子的。
這個時辰,誰敢擅闖皇子新房?
她猛地掃視四周,目光定格在牆角那座高大的紫檀木屏風上。
幾乎沒有思考,像一隻受驚的狸貓,躲到屏風之後,將自己緊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
“吱呀——”
門被推開的剎那,燭火猛地一跳。
接著是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一種奇異的、短暫的安靜。
她從雕花縫隙間窺去。
燭光勾勒出一個男子的側影,玄衣墨發,身形修長挺拔。
他正蹲在三皇子的屍身旁,手指隨意地翻看了一下。
片刻,他站起身,轉了過來。
燭光映照下,他的麵板泛著冷調的瓷白,一張溫潤如玉的臉披著令人膽寒的冷意。
“還要躲到幾時?”
拾翠心跳如鼓,被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整個人像受驚的小鹿般,怯生生從屏風後挪出來…
“你、你是何人?”
她雙手緊緊攥著身前衣袖,身子還配合著微微發抖。
“為何擅闖皇子新房?我夫君,他、他方纔突然就……”
拾翠低著頭,適時地哽咽,眼淚要掉不掉地懸在睫毛上,將落未落,在燭光下映出脆弱的光。
“嫂嫂。”
“看見夫君倒地,不喊人,不呼救,反倒一個人躲在這屏風後頭——是怕,還是……在等著什麼?”
她的臉一下就白了,沒想到這麼快就被人拆穿,眼淚終於滑下一行。
“我,我怕極了……想喊,可喉嚨像被堵住,腿也軟了……又怕別人闖進來,看見這場麵,我……我百口莫辯……”
“閣下…能否幫幫我?去喚人來…我、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男子沒有說話,忽然踱開兩步,走到小幾旁,目光掃過酒壺和地上的狼藉。然後,俯身從碎瓷片間極其精準地拈起一點微不可察的褐色粉末,用指尖撚了撚。
“這是什麼?”他回身。
拾翠的呼吸一窒。
那粉末……是她指甲縫裏藏著的毒粉,剛纔打掉蕭見棠藥丸時,或許蹭落了一點。
“妾身……不知。”
“許是……許是妝粉,或是地上塵土……”
“妝粉?”他輕笑一聲。
“嫂嫂的妝粉,味道倒特別。”
“還是說……嫂嫂是想在合巹酒裡,加些特別的‘佐料’?”
拾翠猛地抬眼,眼底真實的驚惶一閃而過。
但她立刻又垂下頭,嗚咽起來:“我沒有……我真的沒有……閣下為何要如此冤枉我……”
“冤枉?”男子直起身。
“三皇子暴斃新房,若此刻喚人來,你說,他們會怎麼斷?”
拾翠渾身發冷。
電光石火間,她腦中閃過蕭見棠死前的異狀,那青黑的臉色,那縷黑血,還有他含糊的囈語……一個念頭驟然清晰。
她忽然止住哭泣,抬起臉,雖然眼角還掛著淚,聲音卻穩了些。
“閣下……所言或許在理。但妾身鬥膽一問——若妾身真想毒殺殿下,為何要用這等容易遺留痕跡的粗劣毒粉?又為何要在合巹酒中下毒,讓自己成為最可疑之人?”
她深吸一口氣。
“況且……殿下薨逝之狀,唇色青黑,血凝於口,倒地時肢體僵直抽搐——這並非尋常急毒發作之相。倒像是……體內早有沉痾痼疾,或是長期被藥物侵損根本,今日驟然引動,心脈猝斷所致。”
她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男子的表情。
隻見他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琥珀色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訝異的光。
拾翠知道自己猜對了。
趁熱打鐵,語氣越發懇切:“妾身一介女流,初來北朔,與殿下無冤無仇,何故行此險著?反倒是……殿下久居宮中,樹敵未必少。若真有人存心謀害,又何須等到今夜,借我之手?”
她聲音又低下去,帶著委屈,“妾身不過是個身不由己的棋子,如今更成了旁人眼中現成的替罪羊……閣下明鑒。”
說完,又重新低下頭,肩膀微微顫動。
屋子裏靜了片刻。
男子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裴四小姐”。
“太子的人天亮前必會來查,無論真相如何,你沒得選。”
他轉過身,似乎不打算再與她多言,徑直朝門口走去。
“閣下!”拾翠急喚一聲,聲音裏帶了真切的慌亂。
男子腳步未停,背對著她。
“想活命,”
“就自己想辦法,把自己從這樁事裏摘乾淨。摘不幹凈——”
他頓了頓,手已搭上門扉。
“那就自求多福。”
門開了,夜色湧入。
他的身影無聲地融進黑暗裏,彷彿從未出現過。
門,輕輕合攏。
屋裏驟然死寂,隻剩下燭火搖曳,和地上那具逐漸僵冷的屍首。
拾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呆了幾息。
她抬手,狠狠抹掉頰邊的淚痕,眼中隻剩下冰冷的亮光和飛速盤算的銳利。
摘乾淨?
巧了,裝模作樣,她倒是擅長。
目光掃過屋中陳設,視線定格在牆角那個半人高的紅木嫁妝箱上,心中一下有了主意。
隻見她快步走去,換下身上沾了酒漬的嫁衣,利落地把髮髻拆散,胭脂擦凈,隻留一張蒼白憔悴的素顏。隨即,咬著牙將那人的屍身往床邊拖了去,順勢還把那壺剩餘的酒也全部潑灑在床榻附近。
那些碎瓷片連同沾染了粉末的塵土,兩顆滾落的藥丸,也被她認真地撿起來,貼身用帕子藏好。
沒一會兒,便收拾得乾淨。
她踱步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狠狠地,往自己大腿內側掐了一把!
踉蹌著撲到門外走廊上,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驚恐萬狀的尖叫——
“來人啊——救命啊——殿下……殿下不好了——!”
緊接著,立馬把自己一頭撞在了冰涼的石板地上。
閉眼前,她聽見遠處傳來紛遝的腳步聲和驚惶的呼喊,正迅速朝這邊湧來。
嘴角,幾不可察地、極輕微地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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