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雲笑得肩膀直抖,金髮跟著一顫一顫的。久酷終於把視線從雞公煲上移開,白了他一眼:“你笑點怎麼這麼低。”
“不是,”浮雲指著久酷,“你看你那表情,跟討口子的黃大仙似的。”
久酷確實在等,神情之中甚至有點諂媚,是等桑桑回來的時候,能順手把他要的濕巾帶來,好讓他擦擦手。他趴在椅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睛盯著走廊方向。
望眼欲穿。
釺城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他是想說。
久酷的濕巾是浮雲用完的,想了想,又怕鬧出什麼矛盾,於是就不說了。
江千裡把關東煮放在桌上,竹籤一根根擺好。他做事總是這樣,不急不慢的,但什麼都給你弄妥當,有點完美主義者的味道。
桑桑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跑回來,手還滴著水,順便往方知有臉上甩了兩下。
方知有躲閃不及,被甩了一臉,剛要發作,濕巾砸在他頭上。
“拿著,二狗。”
“你叫我什麼?”
“二狗啊,久酷說的。”
方知有扭頭瞪久酷。久酷已經抬頭望天了,哼著不著調的小曲,一整個十分心虛的樣子。
“行了行了,”Fly被他倆吵得頭疼,“吃不吃?不吃我都吃了。”
“吃!”
又是異口同聲。
五個人擠在那張不大的桌子邊上,互相分享好吃的。桑桑挑走了最大的魚豆腐,方知有搶到了最後一串牛肉丸,牛子嘴裏含著糖餅還要往關東煮裡伸,被久酷拍開手。
“你吃完糖餅再吃。”
“為什麼?”
“味道混了。”
“我就喜歡混的。”
“那你去吃糖拌關東煮,我不允許你侮辱食物。”
Fly想了想,居然真的在考慮,嚇得桑桑連忙捂著耳朵,表示隻要自己聽不到,就不會腦補出糖拌關東煮是個什麼味道。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訓練室的燈光把五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桑桑咬著雞塊,眼睛又瞟向電腦螢幕,復盤纔看了一半。
方知有順著她目光看過去,嚥下嘴裏的牛肉:“看完這段就睡吧,明天還有訓練賽。”
“嗯。”
“你那波其實可以不用死的。”
“我知道。”
“你要是等我一下,多相信我一點——”
“我知道。”
方知有不說話了。
沉默了一會兒,桑桑用竹籤戳了戳他手臂:“下次,我會等你。”
方知有愣了一下,然後別開臉。
耳朵有點紅。
“知道了。”
久酷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笑容逐漸猥瑣,他剛想開口,就被釺城塞了個腸,然後不著痕跡得示意他去看,黑臉的關公。
啊不是,Fly。
牛子的眼神,將始終在暗處窺視著。
每一個試圖覬覦他妹妹的人。
Fly把最後兩根竹籤收進袋子,起身去扔垃圾。路過窗邊的時候,他往外看了一眼,城市燈火通明,明天希望是個大晴天。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隊友。
桑桑還在跟方知有剪刀石頭布,試圖抉擇出,明天早上誰買早餐,釺城笑個不停,久酷則是在收拾殘局,順便為雞默哀。
Fly笑的開心。
這就是他的隊友。
這就是紫薇。
吃了飯,五個人從訓練室一路走到宿舍走廊。有人在說明天一定要贏,有人在說做夢吧你,有人在笑,有人在揶揄。
但所有人都在一起。
這就和很好了。
淩晨四點半,天還沒亮透。
桑桑迷迷糊糊從床上爬起來,眼睛都沒睜開,憑著肌肉記憶摸到門口,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往外走。她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好渴。
昨晚吃鹹了,這會兒嗓子眼快冒煙。
走廊盡頭是開水房。她打著哈欠走過去,熱水咕嘟咕嘟灌進杯子裏,蒸汽撲了一臉。端著杯子往回走的時候,餘光掃到陽台方向,有個人影。
桑桑腳步頓了頓。
方知有?
他站在陽台邊上,仰著頭看著天空,一動不動。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也不管,就那麼杵著,跟根電線杆似的。
桑桑眯著惺忪睡眼湊過去。
她腦子還在半夢半醒之間,第一反應是,這貨是不是在夢遊?
“喂。”
她聲音黏糊糊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方知有沒動。
桑桑又往前湊了湊,順著他的視線往天上看,黑漆漆一片,啥也沒有。
“你看什麼呢?”
方知有終於動了。他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睛裏帶著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深情?
“看彩虹。”
他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桑桑愣了一下。
彩虹?
她下意識又抬頭看了看天。淩晨四點半天上能有彩虹?太陽都沒出來呢。
“晚上沒有彩虹啊?”她困惑地問。
“有啊,”方知有看著她,目光柔軟得能滴出水來,“我看到了。”
桑桑眨眨眼。
她使勁眯起眼睛,往天上瞅了又瞅,脖子仰得都快抽筋了。天上黑漆漆一片,星星是有的,稀稀拉拉幾顆。但彩虹——
什麼都沒有。
“彩虹在哪裏?”
風呼呼吹過來,把她還沒來得及紮起來的頭髮一下子撩了起來。
黑色的髮絲在天光裡散開,飄起來又落下去,有幾縷粘在嘴角,她下意識抬手撥開,像是還在夢裏沒完全醒過來。
她側過臉的那一瞬間。
方知有看見了那顆淚痣。
就在眼下方,小小的,淺淺的,平時不怎麼顯眼。但此刻她半眯著眼,睡眼惺忪,睫毛低低地垂著,那顆痣反而格外清晰起來。
嵌在她白凈的臉上。
像一滴還沒來得及滑落的淚。
桑桑打了個哈欠。
是真的困。昨晚復盤好久,躺下又翻來覆去半天睡不著,這會兒腦子還是糊的。
她眼皮半闔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瞳孔裡沒什麼焦距,糊著眼屎。
風呼呼地吹過來,她身上那件單薄的睡衣根本擋不住什麼,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層,桑桑低頭看了看自己抗議的胳膊。
又抬頭看了看天上那片黑。
再扭頭看了看方知有那張臉。
眼神逐漸清明。
遲來的發覺,自己好像被人矇騙了。
“玩你爹呢?!”
她聲音在淩晨的走廊裡炸開,驚得不知道哪層的狗都跟著叫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