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可……中路……我,我最喜歡的英雄是女媧,還有小喬……”
那聲音又輕又抖,臉紅到耳朵尖。
她當時以為他是太緊張了。
原來不隻是緊張。
原來他每一次開口,都要做好久的心理準備……桑桑愧疚的恨不得給自己來一下。
江千裡拍了拍她的肩膀。
“所以你們多看著點他,別讓他一個人亂跑。他不是不想說話,是有些時候說不出來,特別是你,桑桑。”
桑桑:“?”
為何要特意點一下自己。
她是什麼很混蛋的人嗎?
不待桑桑一臉氣急敗壞的追問,他就走了,繼續去找那個小孩,既然如此,桑桑也決定不告訴江千裡,安可去哪裏了。
讓他先找找吧,誰讓他先詆毀自己。
她多麼無辜可憐,文文靜靜一乖巧小女孩,在他們嘴裏,都快變成噴火的龍了!
Fly走過來,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還難過不難過了?”
桑桑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開口。
“哥,我好像……有點過分。”
Fly沒接話,隻是又揉了揉她的腦袋,在他眼裏,他們桑桑也是個半大的孩子,涉世未深,從學校剛出來就到了聯盟裏麵。
還什麼都不太懂呢。
遠處,江千裡的聲音傳來。
“安可!在這兒!別亂跑!”
桑桑抬起頭,看到那個瘦小的身影被教練拉住,那兩撮翹起來的頭髮在陽光下晃了晃,桑桑則覺得自己剛才,好幼稚……
“走吧走吧。”
“不跟安可聊聊嗎?聊聊你喜歡的姐姐。”Fly打趣似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被桑桑氣急敗壞的一拳,狠狠鑲在了後背!
一瞬間,Fly差點把心臟吐了出來。
“咳咳咳咳!桑桑啊,你以後,咳咳咳,少跟人動手動腳,常人應當是受不住這一擊。”隻一拳,砸得Fly差點飛不起來了。
而桑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小結巴正低著頭,跟在教練身後,一步一步往這邊走。
剛好趁著JDG打完比賽,裝置還在整理的空當,桑桑小心地拎著一份,自己精心挑選,味道非常不錯的外賣,湊到安可旁邊。
“要不要吃?”
安可正低頭刷著手機,聽見聲音抬起頭,一見到來人竟然是她,嚇到了似得,猛地一個激靈竄了起來,站得筆直。
他這突然的動作,也嚇了桑桑一跳,差點以為他突發了什麼疾病,然後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他,卻看安可似乎很激動的樣子。
鼓足了勇氣。
鄭重其事的嚴肅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後台,此刻四下空蕩蕩的,該吃飯的吃飯,該休息的休息去了。他們找了張空桌子,正要放下東西,安可卻做出了一個讓桑桑意外的舉動。
他從口袋裏掏出濕紙巾,低著頭,仔仔細細地將麵前的桌角和凳麵擦了一遍,這才抬眼看她,示意可以坐了。
桑桑愣了愣,把手裏的外賣盒子放上去,心裏卻微微一動。
這麼細緻?在男孩裡倒是少見。
她是剛剛才從教練那裏知道,他叫喬言
一個很地獄笑話的名字,父母起名,希望他巧言令色,喬言卻是個小結巴。
兩人麵對麵坐著,安靜地吃著東西。桑桑時不時瞥他一眼,那兩撮翹起來的頭髮隨著咀嚼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她終於沒忍住,開了口。
“你年紀好小,打職業,家裏同意嗎?”
喬言的動作頓了頓。
他眨巴眨巴眼睛,像是在組織語言。過了好幾秒,才慢慢開口,聲音又輕又緩,每個字都像是被小心地拿鑿子,鑿出來的。
“我……從小跟……跟爺爺奶奶住。”
他低著頭,盯著飯盒裏的菜,看起來有些難過,“因為我剛出生……一歲,他們……就不要我了。”
桑桑的筷子停住了。
“為什麼呢?”她輕聲問。
喬言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跟別的小朋友不一樣。”他的聲音更低了,腦袋也壓得更加深,“我始終……學,不會說話,沒有……聲音。他們以為……我,我是個啞巴,所以……不要我了。”
他抬起頭,看了桑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但我其實……可以說話的。”
桑桑看著他,神情柔和下來。
“是的,”她說,“你聲音很好聽。”
喬言愣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紅了一點。
“……嗯。”
他悶悶地應了一聲,“但是他們覺得……我是累贅,所以……不要我。”
桑桑心裏動了一下。
“為什麼呢?你後麵是有找過他們,是嗎?”
喬言點點頭。
“嗯……找過。我五六歲就……一個人去了,坐火車,想要,去找……他們。”
他聲音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抖。
“但是媽媽……不要我。她希望我……不要打擾她的……新生活。”
桑桑攥緊了手裏的筷子。
“爸爸……”喬言繼續說,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爸爸說,他會每年,給我,一些錢。但是……當別人問起……我是,從,哪裏來的……時候,希望我撒謊,說……我是,他撿來的孩子。”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桑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也經歷過父母的拋棄,但那種拋棄是乾脆利落的,離了婚,各自走人,從此再無瓜葛。沒有藕斷絲連,沒有若即若離。
沒有喬言的父母,這麼殘忍。
那種殘忍,比直接拋棄更讓人難受。
愛不得,恨又恨不起來。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開口。
“那你的口吃,是可以通過後天訓練改善的啊。怎麼沒想過治療一下呢?”
喬言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飯盒的邊緣。
“需要,時間……”他小聲說,“而且……我沒辦法……引導我自己……去說話。”
他說得很慢,很吃力。
每一個停頓都像是一場無聲的掙紮。
桑桑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同情或者嘲諷”的笑,而是另一種,很溫柔,很溫暖的笑。
“反正你也是中單,日後很有可能是繼承我位置的徒弟。”
喬言抬起頭,眼睛裏帶著茫然。
桑桑對上他的目光,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既然如此,我就將我這一身本事傳授給你,你以後,就是我的接班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