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隔天來到訓練室。
就發現訓練室多了個人。
他穿著紫薇的隊服,坐在角落裏那台新添的位置前,正低頭除錯插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他側臉上,那顆耳釘閃著細碎的光。
這人正是那個前天在門口遇到的傢夥。
桑桑愣住了。
“你——”
那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輕輕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擺弄他的插板,看起來像是很i的樣子。
經理老馮從門口走進來,手裏一如往常的端著保溫杯,慢悠悠的,看到她,也笑眯眯地,像是完全不奇怪她的疑惑。
“桑桑啊,介紹一下,”他朝那個方向揚了揚下巴,“咱們新來的對抗路,陸乘宇,ID乘風。春季賽之後,作為對抗路替補。”
對抗路替補。
替補?
桑桑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看著那個叫陸乘宇的人,又看看老馮,最後把目光落在旁邊的Fly身上。Fly正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太大的表情。
像是早就知道這件事。
“為什麼?”
她開口,聲音硬邦邦的。
老馮淡定的吹了吹茶杯裡的熱氣,慢條斯理地說:“你哥年紀大了,長時間如此,有的時候操作意識跟不上。我們提前買個對抗路,也是想緩解一下他的壓力。”
年紀大了。
操作跟不上。
緩解壓力。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桑桑心上。
她看著老馮那張若無其事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這不是緩解壓力。
這是退路。
俱樂部在給紫薇留一條退路,一旦在後續比賽,出現了頻繁的問題,那麼俱樂部極有可能讓新人上場打比賽磨合隊伍。
看看有沒有化學反應。
一旦出現化學反應,Fly就隻能被按在替補席,或者很難有其他上場的機會。
桑桑攥緊了拳頭,想說什麼。
卻被人輕輕按住了肩膀。
Fly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總是沉穩的眼睛裏,此刻帶著一點她讀不懂的東西。他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沒關係。”
他說,聲音很輕,像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貓。
“這很正常。”
桑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我現在還是首發,別擔心。”牛子笑了笑,那笑容溫和的,像什麼都扛得住的樣子,“有個替補也挺好的,能給咱們隊伍留條退路,期待一下新的化學反應。”
他說得那麼坦然,那麼理所當然。
可桑桑看著他笑得那麼輕鬆的樣子,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不是擔心。
是心疼。
一個在賽場上堅守十年的老將,人們都說他十年飲冰,難涼熱血,可他的努力又有誰能夠看到,為了一個機會,付出一切代價,隻是想要再多打一次,再多打一次……
她低下頭,沒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知道了。”桑桑悶悶地說。
Fly又揉了揉她的頭髮,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開始訓練起來,而那個叫陸乘宇的新人,始終安靜地坐在角落裏。
在目前首發名額確定,陸乘宇隻能跟著二隊,或者俱樂部內的青訓,其他人來的時候,自然也從老馮口中,得知了這個訊息。
對陸乘宇倒不是排斥,不喜。
隻是他暫時沒辦法取代Fly,在紫薇這個隊伍中的份量,而他們也需要時間,來習慣這個選手的操作風格,重新進行磨合。
桑桑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機。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那些複雜的情緒都照得模糊了。她想起前世那些噩夢般的場景,想起哥哥退役的背影。
想起那些她沒能改變的結局。
這一次,她以為能不一樣。
可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隻能儘力而為,讓哥哥在走之前,拿那麼一個冠軍,哪怕拚盡所有……
可是陸乘宇的身影,又時時刻刻,殘忍提醒著她,哥哥遲早要離開的事實。
今天的訓練賽,結束得比平時早一些。
桑桑摘下耳機,盯著螢幕上定格的戰績麵板,很久沒有動,資料不好看。
她自己知道。
幾波團戰的進場時機有問題。支援速度慢了半拍,甚至連平時最拿手的技能銜接都出現了不該有的失誤。
她沒回頭看任何人。
但能感覺到背後那一道道,略顯憂心忡忡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江千裡沒有當場說什麼。他隻是安靜地收齊了所有資料,在平板上劃了幾下,然後走到桑桑身邊,輕輕敲了敲她的桌角。
“來一下。”
桑桑跟著他走進旁邊的辦公室。
門關上,外麵的聲音被隔絕了。屋裏隻有兩台亮著的電腦螢幕,和一整麵貼滿戰術圖的白板,這是江千裡平常自己研究的。
江千裡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她也坐。
他把平板遞給她,螢幕上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個人資料。
“你自己看看。”
桑桑接過來,目光掃過那些數字。
平時她的參團率是多少,今天的參團率是多少。平時的傷害轉化率是多少,今天又是多少。平時的KDA,視野控製,支援速度,經濟滾動……
每一項後麵,都跟著一個刺眼的對比。
都比平時低了一些。
放大看,很明顯。
江千裡等她看完了,才開口。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桑桑耳朵裡。
“如果是這個狀態,”他說,“挑杯決賽,我們絕對不可能贏下WB。”
桑桑握著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告訴我,是因為那個新人嗎?”
江千裡沒有繞彎子,直直地看著她。
“我理解你不想讓你哥的位置被頂替,但你作為一個選手,還是一個好不容易爭取到這個機會的選手,應該比我更清楚,電子競技是什麼地方。”
“適者生存,弱肉強食。”
“如果你打得不好,你也會被新人替代,KPL從來不缺青春風暴。”那幾句話像冰水一樣澆下來,又冷又清醒。
桑桑抿緊了嘴唇,沒有說話。
江千裡看著她,目光裡那點嚴厲慢慢化開,變成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決賽在即,我希望你調整好心態。”
“為紫薇拿下勝利,既是給你初登賽場開個好頭,也是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