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y不會哄人,桑葚從小就知道。
就像很多年前,那個潮濕悶熱的夏天。
瘦小的她不知哪來的勇氣,替哥哥出頭,然後把要來的錢塞進哥哥手裏時,麵上看著凶神惡煞,其實手都在抖。
等到事情辦完,拽著哥哥的衣角往回走時,後怕纔像潮水般湧上來。
路過那條昏暗巷口,她終於腿一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哭得直哽咽,話都說不連貫。
那時也不過半大少年的牛子,看著剛才還像個小豹子般兇悍,此刻卻哭成淚包的妹妹,有點想笑,又覺得心口某個地方酸酸。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在她麵前蹲了下來,拍拍自己尚且單薄的肩膀。
桑葚抽抽搭搭地爬上去,趴在他背上,因為哭泣而一聳一聳,嚎聲響亮,像隻燒開了水,壺蓋不停撲騰的小水壺。
她一邊哭,一邊用帶著濃厚鼻音的聲音斷斷續續地發誓:“哥……嗚嗚……以後,以後我肯定掙,掙好多好多錢……都給你……我養你……再也不讓你去,乾那種活……”
夏夜的微風拂過,帶著燥熱和灰塵味。
牛子揹著她,腳步穩穩的,走在舊巷裏。他不太會說什麼別怕,有哥在,也不會說不用你養,哥哥照顧得好自己。
他隻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然後,在妹妹的抽噎聲中,悶悶地,認真地點了下頭,補了一句。
“行。以後別人啃老,我不一樣。我啃我老妹,哥的後半輩子就靠你。”
背上,哭得昏天黑地的桑葚沒聽清後半句,隻是把濕漉漉的臉頰更緊地。
貼在了哥哥的背上。
……
這麼多年過去了。
有些東西彷彿從未改變。
就像現在,看著妹妹蹲在自己麵前,握著他的手,眼淚無聲卻洶湧地往下掉,那種難過如此具體,幾乎要滿溢位來。
Fly再次感到了那種熟悉的,手足無措的滯澀。安慰的話在舌尖打轉。
卻怎麼也吐不出口。
他看著她低垂的,被淚水濡濕的睫毛,看著她輕輕顫抖的肩膀,時光彷彿回溯到那個夏夜。他還是那個不會說話的哥哥。
沉默在訓練室裡蔓延,隻有壓抑的哽咽。然後,Fly的視線,落在了旁邊那盤翠綠欲滴,還沾著水珠的陽光玫瑰上。
他動了動,然後有些笨拙地,從盤子裏挑了一顆最大,最飽滿的青提。
遞到桑葚淚痕未乾的臉頰邊。
碰了碰她。
他聲音乾澀,還是沒什麼哄人的技巧,隻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試圖堵住她的眼淚。
就像小時候,她摔倒了哭,他遞過來一顆皺巴巴的糖果,她考砸了哭,他特意把一整盒的好麗友都塞進她懷裏。
桑桑小時候其實是個愛哭鬼。
牛子也不會說“別哭了,哥給你買新的”,他隻會把他認為好的,甜的,能暫時忘記難過的東西,默不作聲地塞到她手裏。
桑葚的哭聲頓住了。
她抬起朦朧的眼睛,看著眼前那顆近在咫尺的青提,又看看哥哥那張笑嗬嗬,眼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關切的臉。
時光的影像在這一刻重疊。
那個悶熱夏夜裏揹著她,說“啃老妹”的少年,和眼前這個手腕貼著電極片,遞給她青提的老登,輪廓漸漸融合。
滾燙的眼淚又一次湧出。
但不再是純粹的難過。
她接過來。
然後張開嘴,吞了下去。
清甜冰涼的汁水在口中爆開,混合著眼淚鹹澀的味道,複雜難言,卻又奇異地撫平了心底最尖銳的痛楚。
她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哽咽。
“……甜。”
“怪不得這麼貴。”
Fly看著她又哭又吃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又恢復了那張老好人的笑臉,看起來誰欺負,都會扁扁的走開。
然後,他自己也默默拿了一顆青提,丟進嘴裏,酸澀之後,是同樣的回甘。
兄妹倆一個蹲著,一個坐著。
分享著同一盤水果,誰也沒有再說話。
但有些東西,無需言語。
就像他不會哄人,隻會揹她回家,隻會遞來一顆青提,或者別的,好吃的。
而她懂得,這就是他全部。
也是最好的安慰。
兩個人分著一盤青提,你一顆我一顆,分得還算均勻。但很快,盤子裏那翠綠的小山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矮了下去。
氣氛開始變得微妙。
桑葚伸向盤子的手快了些,Fly的動作也多了幾分不經意的迅捷。眼神開始若有若無地瞟向對方的手和所剩無幾的果實。
咀嚼的速度不約而同地加快。
分秒必爭的緊張感。
在沉默中悄然瀰漫。
當盤子裏隻剩下最後三顆青提時,表麵的和平徹底破裂。
桑葚眼疾手快,一把抓向最大那顆!
幾乎同時,牛子的手也蓋了過來,精準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這顆是我的!”
桑葚瞪眼,手腕用力想掙脫。
“我先看中的。”
牛子手指扣得很緊。
其他可以讓步,唯獨吃這件事上!
“你放屁!明明是我先拿到的!”
“你手速慢,怪誰?”
“老登!你一點都不讓著小孩!”
“過完這個月你都十八了,不算小孩了!”
吵嚷聲越來越大,從單純的爭搶迅速升級為毫無營養的互相指控。
兩人都忘了剛才的溫情,全身心投入到了這場關乎最後幾顆陽光玫瑰的歸屬。
訓練室其他三人,就是在這時被動靜吸引過來的。兩人扒在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裏麵雞飛狗跳的一幕。
隻見桑葚不知何時已經半站起來,一手死死揪著Fly額前的一撮頭髮,另一隻手還在試圖突破防線去夠盤子。
牛子則用手臂格擋著,同時大手毫不客氣地推著桑葚湊過來的臉,把她的臉蛋都擠得有點變形,嘴裏還在嗷嗷直叫。
“你們倆……”
釺城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無奈,“……一定要為了一盤水果,打成這樣嗎?”
方知有看得津津有味,目光在扭打的兄妹和那盤孤零零,隻剩下幾顆青提的盤子之間來回移動,並不知道他們打架。
是因為這幾顆陽光玫瑰。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桑葚和牛子為誰先鬆手僵持不下,互相用眼神廝殺的瞬間,方知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起青提,在兄妹二人愕然轉過來的目光注視下,慢條斯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