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確實沒見過江千裡如此聲色俱厲地罵人。老江生氣時多半是冷笑，嘲諷，或者用加練來折磨人，把你磨鍊到精疲力盡。
江千裡順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冰川休息室的方向，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很平靜地點了點頭，語氣如常。
“如果是因為態度問題，或者犯了不該犯的，低階的錯誤，導致輸掉關鍵比賽，該罵肯定要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邊這群隊員，“你以為職業選手光鮮亮麗？哪個頂尖選手沒被教練罵哭過？區別隻在於，是罵醒了，還是罵廢了。他聽了，還是沒聽。”
桑葚聽完，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沒再說什麼。
因為她也被罵過，但是她不服氣的是，為什麼隻罵她一個人，幸好，幸好……
桑桑想著，把身上寬大的白色棉襖又裹緊了些，帽簷壓低，遮住了小半張臉，率先一步踏入了場館外凜冽的夜色中。
寒風撲麵，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就在她抬頭撥出一團白氣的瞬間。
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目光不經意回頭。沈榆舟正站在那邊昏暗的光線裡，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隻是目光恰好也投向這邊。
他看到了紫薇一行人，NYX此刻正被那個金髮的打野浮雲笑嘻嘻地一把摟住肩膀，動作自然又親昵。
然後浮雲就被痛K了一下，瞬間痛得麵色扭曲，見兩人笑鬧著，連帶著旁邊其他隊友也發出低低的笑聲，整個團隊都瀰漫著一種毫無陰霾的，溫暖的鬆弛感。
與他們身後那扇門裏傳出的沉重訓斥和低氣壓，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沈榆舟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他靜靜地看著那簇在寒夜裏互相打鬧取暖的紫色身影，看著那個叫浮雲的打野臉上毫無負擔的燦爛笑容，看著被圍在中間，雖然裹得像隻小熊卻明顯放鬆的NYX……
那雙總是缺乏情緒的漂亮眼睛裏，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像是冰層下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隨即又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靜。
隻是那抹平靜之下，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悄然生出了一絲極淡的。
近乎奢侈的……
羨慕。
羨慕那種可以毫無顧忌笑鬧的信任，羨慕那種輸了也不會被如此尖銳問責的包容，羨慕那種……彷彿隻要彼此在身邊，就能抵禦一切壓力的團隊氛圍。
他垂下眼簾，不再去看。
轉身，沉默地關上門，將自己和那片屬於對手的，溫暖的喧囂隔絕開來。
“桑桑！”
蘇莓趁著桑葚還沒完全走遠，快走兩步，拿出手機，笑著壓低聲音：“桑桑，我們加個聯絡方式好不好？以後有空一起吃飯呀？”
她的態度真誠又熱情，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純粹是出於對眼前這個女孩的喜愛。
“可以啊。”
桑桑點頭。
蘇莓則是心都快要化了。
交換完聯絡方式，蘇莓看著眼前女孩低垂的，顯得格外柔順的睫毛和微微鼓起的，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實在沒忍住。
伸出手，極其輕柔地，用指腹快速又剋製地捏了一下她的臉頰。
觸感微涼，細膩得像上好的軟玉。
“哎呀，真可愛！”蘇莓笑著收回手，怕唐突似的，但還是滿眼笑意，“快回去吧，好好休息！下次見！”
桑葚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有點懵，臉頰上被碰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度。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
然後看向蘇莓，那雙總是顯得過分清醒的眼睛裏，難得地浮現出一絲茫然和微赧。
她最後又對蘇莓揮了揮手，這才轉身，小跑著跟上已經走出一段距離，正回頭等她的哥哥和隊友。
蘇莓站在原地，看著那抹白色棉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轉角，臉上還洋溢著未曾褪去的笑容，對著身邊的工作人員輕聲感慨。
“這孩子……真是難得。”
“希望她能得償所願吧。”
畢竟每個人都想拿冠軍，可是總有些人，將自己的大半青春都賭在這個賽場上，也拿不到他們心心念唸的冠軍。
場館外的雪下得正緊，簌簌地落在肩頭，很快便積起薄薄一層。
紫薇一行人踩著新雪，咯吱咯吱地往大巴車走。桑葚裹緊棉襖，嗬出一團白氣，低頭看著雪地上紛亂的腳印。
忽然，她腳步一頓。
目光被前方一串奇特的痕跡吸引了。
那腳印……不太對勁。
間隔比常人步幅略大，邊緣異常光滑平整，幾乎沒有踩實的凹陷，更像是……蹦過去的？但如果是蹦，怎麼能保持這麼均勻的。
殭屍都做不到吧。
“詭秘，你快來看！”
她拽住旁邊久酷的胳膊，指著那串腳印，臉上寫滿認真和困惑，“這個……不像人正常走的吧？但跳能跳這麼齊整嗎？”
久酷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藉著路燈仔細端詳。以他嚴謹的邏輯分析。
這大概率是某個無聊人士模仿殭屍跳弄出來的玩意兒。但看著桑葚那副好奇的表情，他眼睛裏閃過欠嗖嗖的光芒。
“嗯……確實奇特。”
久酷摸著下巴，故作沉吟，“不過，理論上，如果雪很大……或許人能跳出這種效果？要不……”他看向桑葚，語氣充滿鼓勵。
“你試試？實踐出真知。”
桑葚看看那串“非人”的腳印。
又看看久酷看似真誠鼓勵的臉，勝負欲和好奇心同時被點燃。
“試試就試試！”
她往後撤了幾步，深吸一口氣，學著那腳印的間距，目測了起跳點。
然後——卯足了勁，奮力向前一躍！
桑桑跳得確實不遠，姿態甚至稱得上輕盈。然而，問題出在落地，新雪之下，是被人踩實後又覆上新雪的冰！
“臥槽臥槽——？！”
腳後跟觸地的瞬間，一股不受控的滑溜感猛地傳來！桑葚整個人重心驟失，雙臂在空中徒勞地劃拉了兩下。
不知道的還以為在跳街舞。
然後便以一種堪稱板正筆直的姿勢，“啪嘰”一聲，平平地，結結實實地摔躺在了雪地上。甚至因為慣性。
還順著冰麵微微滑行了一小段。
她躺在那裏，一動不動，望著飄雪的天空，眼神放空了一瞬，彷彿在思考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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