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連滾帶爬地沖回基地。
五分鐘後,他換了身乾淨的隊服,重新出現在車上,臉上還帶著沖洗過的水汽。
然而……
那頑固的香水彷彿與他本人的融為一體。儘管淡了許多,但一縷幽幽的,依舊存在感極強的味道,還是頑強地縈繞在他身旁。
桑葚坐在靠窗的位置,在他試圖靠近時,整個人極其明顯地往後縮了縮,甚至抬起手,用隊服外套的袖口虛掩了一下口鼻。
她沒說話,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過來,裏麵清清楚楚寫著“莫挨老子”四個大字,以及一絲被毫不掩飾的嫌棄。
方知有:“……”
他僵在原地,看著桑葚避之不及的樣子,又感受著周遭隊友們欲言又止的同情目光,內心的小人已經淚流成河,瘋狂捶地。
嗚……我隻是想證明自己真的“國色天香”而已……這有什麼錯啊!
眼見桑葚已經和久酷並排坐下,方知有隻好癟著嘴,悻悻地找了個斜前方的位置。
他窩在座椅裡。
視線卻忍不住往斜後方飄。
林桑葚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進了寬大的白色棉服裡,蜷在靠窗的角落,像一隻正在揣著手過冬的,毛茸茸的貓。
隻有一張冷白小巧的臉露在外麵,幾縷黑髮貼在頰邊,隨著車輛的輕微顛簸,她的眼皮正一點一點往下沉,顯然睏意正濃。
方知有眼睛一亮,一個絕妙的主意冒了出來。他偷偷摸出手機,調出相機,將鏡頭悄悄對準後方。
網上不都說女孩子最怕醜照外泄嗎?
要是能抓拍到桑葚幾張醜照。
豈不是就能反過來“要挾”她!
一雪前恥?
他瞅準時機,趁桑葚似乎要打哈欠的瞬間,猛地半轉過身,手指飛快地按下快門。
“哢嚓。”
輕微的聲響被他身體的動作掩蓋。
他立刻轉回身,屏住呼吸,激動地點開相簿。
畫麵裡,桑葚確實微微張著唇,手虛掩著嘴,眼睛半眯著,長長的睫毛垂下。
睏倦是有的,但哪裏有一絲一毫的“醜態”?反而因為那種毫無防備的鬆弛感,格外像一隻收起爪子,暫時休憩的貓咪。
一點神經兮兮的氣質都找不到。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改邪歸正的好貓。
……這不行!方知有不死心,兩根手指放大了圖片,像偵探一樣仔細搜尋著任何可能成為拿捏桑桑的細節。
結果醜東西沒找到。
但是找到了奇怪的地方。
那就是她的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腿上,手指卻蜷成了一個清晰無比的,國際通用友好手勢,並且,正對著他。
方知有:“……”
他背脊一涼,一股驚悚的預感猛地竄上頭頂。他僵硬地,緩慢無比地抬起頭。
一隻裹在寬大棉服袖子裏的拳頭。
帶著一股冷冽的風,已經近在眼前。
“嗷——!”
隨著拳頭逐漸在眼前放大。
正中了左眼窩。
方知有痛呼一聲,捂著瞬間開始發熱的眼眶,疼得眼淚都快冒出來。
久酷揉著眼睛,銳評。
“真的,沒見過這樣的,打不過還非要反覆挑釁,非得挨頓結實的才肯消停。”
方知有委屈極了,捂著眼睛,用那種飽含控訴和譴責的目光射向肇事者。
林桑葚已經收回了手,重新把自己團進棉服,隻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平靜地回望著他,彷彿剛才那精準一擊隻是他的幻覺。
不甘心的方知有試圖尋找盟友,他捂著左眼,可憐巴巴地挪到釺城旁邊的空位,用眼神示意:“你看她!她打我!”
釺城正戴著耳機聽歌,被他身上的殘留香氣和突然靠近弄得微微蹙眉。
他摘下一邊耳機,溫和卻不容置疑地伸手,用了一點力道將這隻大型委屈金毛犬,推開些許,語氣委婉。
“你身上……有味。”
“噗——!”
前排的Fly實在沒憋住,笑聲炸開:“哈哈哈哈哈哈聽見沒!有味!狗味!”
連團在棉服裡的桑葚,肩膀也細微地抖動起來,那張白皙的小臉上,唇角抑製不住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主要是活了這麼久,兩輩子加起來,也沒見過這麼思路清奇,又勇於實踐的奇葩。
前往場館的路途尚遠。
大巴車在平穩中搖搖晃晃。
方知有獨自坐在那兒,蔫頭耷腦的,自己也知道辦了蠢事,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淡淡香氣和隱隱作痛的腦袋都在提醒著他。
他乾脆把外套領子拉高。
整個人蜷縮起來,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睏意漸漸襲來,腦袋開始不受控製地一點,一點往下墜。
就在他要徹底栽倒時,額頭卻意外地觸碰到一處帶著體溫的,柔軟的支撐。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
林桑葚不知何時坐到了他旁邊的空位上,正閉著眼,頭微微偏向車窗那側,呼吸輕緩,彷彿早已熟睡。
而他的額頭,正抵著她的肩膀。
方知有愣了兩秒,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卻捨不得完全挪開,隻是將腦袋更輕地靠在那兒,嘴角忍不住傻乎乎地咧開。
他湊近她耳邊,小聲問。
“你不是嫌棄我身上有味嗎?”
桑葚沒有睜眼,隻是不自在地將臉往另一邊偏了偏,聲音悶悶的,帶著剛睡醒似的微啞:“……現在淡點了。”
“真的啊?”
方知有得寸進尺,笑意從梨渦裡滿溢位來,聲音壓得更低,“我還以為……你是看我一個人怪可憐的,特意過來陪我的呢。”
“嗬。”
桑葚終於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依舊沒睜眼,隻從唇間吐出幾個字:
“要不,你看看自己後麵?”
方知有笑著,慢悠悠轉過頭。
視線猛地對上了後麵憋笑憋到麵目扭曲,卻又齊齊緊閉雙眼“認真假寐”的隊友們。Fly的嘴角在抽搐,久酷和釺城的肩膀抖得如同篩糠,有在拚命憋了。
……
所以剛才他那番話,全被聽!光!了!
“轟”的一下,血液猛地衝上頭頂。
方知有像一隻瞬間被煮熟的蝦,整個人從耳根紅到了脖子,僵在原地。
他緩緩地,無比沉重地將那顆快要冒煙的“番茄頭”轉了回來,半晌,才用胳膊肘極其輕微地捅了捅旁邊安然入睡的桑葚。
“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