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日矜持
天剛矇矇亮,窗外便有鳥雀落在簷角,嘰喳叫了幾聲。
林婉兒醒得比往日早。
她睜開眼時,屋裡還帶著夜裡未散盡的暖意,帳頂靜靜垂著,身旁卻已經空了。張虎不知什麼時候起了身,連被角都替她掖得整整齊齊,像是生怕驚醒了她。
她怔怔望著那一小片空出來的地方,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手,輕輕碰了碰。
那裡早已沒有溫度了。
可她心裡,卻像還留著昨夜的餘熱,怎麼都散不掉。
想到夜裡的種種,她耳根便一點點紅了起來,連呼吸都跟著亂了兩分。昨晚她靠在張虎懷裡,明明困得厲害,卻始終不願睡實,像是怕一睜眼,所有事情都會變回從前。可現在天真的亮了,她才恍惚意識到——
從昨夜開始,一切就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她不再隻是劉家的二姨太。
而張虎,也不再隻是她心裡那個隻能偷偷惦記、卻不敢碰的人。
林婉兒撐著床沿想起身,誰知腳剛一落地,眉頭便輕輕蹙了一下,身子也跟著微微一滯。
那種說不出的酸軟,讓她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她連忙咬住唇,四下看了一眼,明知屋裡沒人,仍舊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心虛得厲害。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穩,扶著桌沿往妝台邊走去。
銅鏡裡映出一張含著春意的臉。
眼尾比往日更潤,唇色也比平時更深些,整個人像被水氣浸過一夜似的,連眉梢都帶著壓不住的柔軟。
林婉兒看著鏡中的自己,怔了半晌,忽然有些不敢認。
她抬手碰了碰臉,指尖都是燙的。
“這副樣子,如何見人……”
她低低說了一句,連忙取了脂粉來遮,又仔細綰髮、換衣,想把自己重新收拾回往日那個溫婉端莊、滴水不漏的二姨太。
可有些東西,是遮不住的。
譬如眼角那點藏不住的春色,譬如動作間那一絲不自然的遲緩,也譬如她隻要一想起張虎,心口就會驟然發熱的反應。
她正低頭整理衣襟,門外忽然響起丫鬟小荷的聲音。
“二姨太,您起了嗎?大姨太請幾位姨太太去前廳用早飯。”
林婉兒手一頓,忙穩了穩心神:“起了。”
“奴婢進來伺候您梳洗?”
“不用了。”她幾乎是立刻回絕,隨即又怕自己答得太急,緩了緩才補了一句,“我已經收拾好了,你去回大姐姐,我稍後就到。”
門外應了一聲,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婉兒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今天不能露出一點破綻。
至少,不能太明顯。
前廳裡已擺好了早飯。
趙秋月坐在上首,依舊是一身利落打扮,髮髻一絲不亂,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蘇晴坐在一旁,正懶懶地撥著湯匙,嘴上雖不說,眼神卻總往門口瞟,像是在等著看誰的笑話似的。
林婉兒一進門,蘇晴的眼睛便亮了亮。
“二姐姐今日來得倒晚。”她笑吟吟開口,語氣裡卻藏著刺,“莫不是昨晚沒睡好?”
這話乍一聽尋常,可林婉兒心裡卻猛地一緊。
她麵上不顯,隻輕聲道:“夜裡風大,睡得淺些,早上便起得遲了。”
趙秋月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像是看出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隻淡淡道:“坐吧。府裡這幾日事情多,精神差些也正常。”
林婉兒應了一聲,在旁邊坐下。
她動作已經刻意放輕了,可剛一落座,腰間仍是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那變化極細,尋常人未必看得出,可趙秋月是何等眼毒,當下便把目光收了回來,端著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神色越發意味不明。
蘇晴卻沒有這麼多顧忌。
她盯著林婉兒看了片刻,忽然噗嗤一笑:“二姐姐今日氣色倒好,臉色紅潤得很,不像是沒睡好,倒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林婉兒指尖一緊,險些把手裡的帕子攥皺。
“你這丫頭,凈胡說。”她低聲斥了一句,語氣仍舊溫和,可耳根卻已經微微發熱。
蘇晴見她如此,越發來了興趣,正要再說什麼,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少爺到——”
這一聲出來,屋裡幾人的神色都微微一變。
張虎從門外走進來,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短褂,肩背挺闊,神情沉穩,和從前那個隻知埋頭幹活的長工比起來,已隱隱有了幾分當家人的樣子。
隻是他一進門,目光便本能似的先落在了林婉兒身上。
林婉兒也幾乎是同時抬了眼。
兩人的目光隻碰了一瞬,便各自錯開。
可就是這一瞬,也足夠叫人心口發緊。
昨夜帳中耳語、懷中溫度、指尖觸碰,彷彿都在這一眼裡翻湧了上來。林婉兒忙垂下眼,不敢再看,隻覺得連手裡的茶都拿不穩了。
張虎也很快收回視線,朝趙秋月點了點頭:“大姨太。”
趙秋月“嗯”了一聲,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坐吧。既然來了,也正好說正事。”
張虎落座時,離林婉兒並不近,可林婉兒仍覺得他身上的氣息像是逼到了自己麵前,逼得她連呼吸都亂了。
蘇晴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眸子轉了轉,忽地笑道:“少爺今日精神倒足。隻是奇怪,二姐姐昨晚沒睡好,少爺看著卻像是睡得挺穩。莫非你們倆,一個受累,一個倒清閑?”
這話說得已經有些露骨了。
林婉兒臉色一白,立刻道:“三妹妹,飯桌上別亂開玩笑。”
張虎眉頭也皺了起來,沉聲道:“蘇晴,說話注意分寸。”
蘇晴被他一噎,頓時不高興了:“我不過說句玩笑話,少爺何必這麼護著二姐姐?”
這話一出,前廳裡頓時靜了幾分。
趙秋月放下茶盞,淡淡開口:“夠了。如今老爺新喪,府裡內外都盯著劉家,誰若還隻顧著鬥嘴,便是自己不懂事。”
她一開口,蘇晴縱使不服,也隻能悻悻住了口。
飯桌上這才勉強安靜下來。
可安靜歸安靜,底下暗流卻更重了。
張虎一邊聽趙秋月說賬房和糧行的事,一邊卻總忍不住分神去看林婉兒。她今日明顯比往常更安靜些,垂著眼不說話,隻偶爾應上一兩句。可他偏偏知道,她並非真的平靜。
她捏著筷子的手有些緊,連脖頸後的肌膚都透著淡淡的粉。
那是隻有他纔看得懂的慌亂。
想到這裡,張虎心口便隱隱發熱,卻又隻能硬生生壓住,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聽趙秋月說事。
“王福這幾日沒少走動,府裡幾個老夥計也有些鬆動。”趙秋月道,“你若真想站穩,不能隻靠遺囑,也不能隻靠嘴上說說。糧行、當鋪、賬房,你總得先抓住一樣,不然別人不會服你。”
張虎收迴心思,點頭道:“我明白。”
趙秋月看著他:“明白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劉明不是省油的燈,王福也在一旁幫襯。你若再慢吞吞拖著,遲早叫他們搶了先。”
林婉兒這時才輕聲開口:“大姐姐說得對。少爺如今最要緊的,不是和他們明著鬧,而是先把府裡自己的人心穩住。下人們怕的不是誰嗓門大,怕的是誰能真給他們一條活路。”
趙秋月看了她一眼,沒說贊同,也沒說反對。
張虎卻認真聽了進去:“那你覺得,我該先做什麼?”
林婉兒略一遲疑,似是顧忌旁人在場,語氣便收斂了幾分:“先把近幾日的賬目和出入摸清,再把幾個管事分別叫來問話。誰是真聽使喚,誰是牆頭草,一問便知道。至於糧行那邊——”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眼睫輕垂,“我晚些再細細和你說。”
這話本來沒什麼。
可“晚些再細細和你說”落在幾人耳裡,意味便有些不一樣了。
蘇晴立刻挑了挑眉。
趙秋月端茶的動作也微微頓了一下。
林婉兒自己說完,才後知後覺察覺不妥,臉上頓時又燒了起來,連忙補了一句:“我是說……若少爺不嫌我多嘴,我可把想到的法子寫下來。”
張虎本想應一句“好”,可一看她那副急著撇清的樣子,忽然就起了點說不清的心思,嘴角也不自覺地壓了壓。
“好。”他低聲道,“那我等你。”
這一句不輕不重,偏又像多了層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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