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地位提升
第二天一早,縣衙的青石階前比往日安靜許多。
王家倒了以後,衙門裡外都像被洗過一遍。先前那些仗著舊縣令臉色行事的差役,如今一個個都收斂得很,見了人先低頭,再不敢擺那副橫樣。
張虎到時,門口當值的衙役一眼便認出了他,連忙拱手。
“張義士,裡頭請。巡查使大人已經等著了。”
這一聲“張義士”,比昨日在公堂上聽見時還要清楚。
張虎腳步微頓了一下,隨即才抬腳往裡走。
他穿得並不張揚,隻一身乾淨利落的深色長衫,腰間束帶,肩背依舊寬闊得壓人。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強健氣勢,不因衣裳收斂,反倒更顯得沉穩。
一路走進二堂,巡查使已坐在主位上,案上攤著幾本冊子。
見張虎進來,他抬了抬手。
“來了?”
“草民見過大人。”
“坐。”
張虎愣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下了。
他坐得不算很實,背仍挺著,像一頭雖被請進廳堂卻還沒徹底收起爪牙的猛虎。
巡查使看了他片刻,眼裡倒多了幾分欣賞。
“昨日本官回去後,又把王家和縣衙舊賬核了一遍。你這次不止是替自己出氣,也算替清河縣除了個禍害。”他把手邊一頁冊子推過去,“新縣令的人選,府裡已經定了,三日後到任。”
張虎低頭看了一眼,仍舊有些字認不全,卻還是看見了前頭那幾個大字。
清河縣新任縣令,沈崇文。
“沈大人出身寒門,在府裡做了幾年通判,查案、理田、清賬,手段都不差。最要緊的是,此人不愛撈銀子。”巡查使說到這裡,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如今在清河縣,名聲正旺。若和這種清官處得好,對你往後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張虎聽明白了。
這是提點。
也是示意。
他當即點頭:“草民明白。”
巡查使見他一點就透,麵上神色更緩了些。
“還有一件事。”他頓了頓,才繼續道,“王家抄沒出來的田產、鋪麵,府裡不會一直捏著,過幾日就要發賣。清河縣裡能一口吞得下這些東西的人不多,你若有心,倒可以動一動。”
張虎心裡猛地一震。
這句比前頭那句,還要重。
不是賞銀,不是口頭誇讚,而是實實在在給了他一條更往上走的路。
他抬起眼,沉聲道:“多謝大人提點。”
巡查使擺了擺手:“你不必謝我。本官看重的,不是你會不會說話,是你有膽,也有分寸。昨夜你若隻會逞匹夫之勇,今日也坐不到這裡來。”
說完這句,他又從案上拿起一封文書。
“至於你這‘義士’名號,府裡也不會讓它隻是塊空牌子。等沈縣令上任後,會將你列入本縣鄉紳名冊。從此以後,清河縣裡,便不止把你當劉家的繼承人看了。”
鄉紳。
這兩個字一出來,連張虎都沉默了片刻。
義士,是名。
鄉紳,卻是身份。
前者是別人誇你一句有膽氣,後者卻是等於官麵上親口認了——你在這地方,算個人物了。
他胸口無聲地起伏了一下,最終隻說了一句:“草民不會辜負大人這份抬舉。”
巡查使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這不是抬舉。”
“是你自己掙來的。”
——
從縣衙出來時,日頭已漸高。
張虎剛翻身上馬,便看見街對麵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詩韻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褂裙,肩上披著薄披風,正站在一輛青篷馬車旁看著他。她身邊還跟著個提著賬冊的小丫鬟,一看便知道不是偶然路過。
張虎勒住韁繩,朝她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
李詩韻抬眼看他,唇邊帶著一點淺淺笑意。
“我若不來,怎麼知道你今日是不是又要一個人把天捅破了?”
這話明顯帶著打趣。
張虎聽了,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昨天不是都捅完了麼?”
李詩韻望著他,眸光輕輕一轉,落在他腰間新掛著的牌符上。
“昨日是把舊天捅破了。”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今日,是有人來替你把新天搭起來了。”
張虎聽著這話,心裡忽然一熱。
這女人說話,總是這樣。
不必多,不必軟,卻總能一針紮進他心裡。
他低聲道:“巡查使方纔說,王家和縣衙抄沒出來的田產鋪麵,過幾日就要發賣。”
李詩韻的眼神幾乎立刻亮了亮。
“那你還站在這兒做什麼?”
“嗯?”
“回去算賬,籌銀子,調人手。”她說到正事,整個人那股清麗溫柔的氣質裡,便又添了一層極少見的利落,“王家這些年盤子鋪得太大,如今一倒,最值錢的不是那些抄出來的浮財,而是地和鋪麵。別人怕接手燙手,你不怕。別人沒這麼多現銀,你有我李家撐著,也有劉家現成的底子。”
她說著,微微往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這是最好的時候。”
“吞下去,你就真站住了。”
風從街口吹過,掀起她鬢邊一點碎發。
張虎低頭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比街上任何熱鬧都更亮。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是靠拳頭把路打出來的。
可走到今天他才越來越明白,真正能把路走寬的,往往不是拳頭,而是眼界。
而李詩韻,恰恰就是那個總能把眼界擺到他麵前的人。
“好。”張虎沉聲道,“回去就商量。”
李詩韻看著他,眼底笑意更深。
“不是商量。”
“是搶。”
——
這一搶,便是整整五日。
新縣令沈崇文到任那天,清河縣難得下了場小雨。
雨不大,卻把街麵洗得分外清亮。衙門門前重新掛起了新的匾額,連台階邊那兩株石榴樹都顯得精神了些。
沈崇文四十齣頭,身形清瘦,麵白短須,穿著官服時看不出多大氣勢,可那雙眼睛卻極亮,像是什麼都看得明白。
他到任後的頭一件事,便是重新整肅縣衙。
第二件事,則是召見張虎。
這回不在二堂,而是在正廳。
廳裡除了新縣令,還有縣中幾個有頭有臉的老掌櫃、老地主。平日裡這些人要麼年紀大,要麼資格老,總喜歡端著幾分架子。可今日坐在那兒時,看見張虎進來,神色卻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有人點頭,有人拱手,甚至還有人主動起身寒暄。
“張義士,久仰了。”
“張老爺如今可是咱們清河縣的大人物了。”
“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
這些人臉上的笑,多半未必有幾分真。
可不管真假,他們願意低這個頭,本身就已經說明很多事了。
張虎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卻異常平靜。
他知道,這不是因為他們忽然都敬他這個人。
而是敬他如今手裡的勢,背後的財,和官麵上那一句認。
沈崇文坐在上首,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卻也沒點破,隻等人都到齊了,才緩緩開口。
“本縣初來乍到,諸事待理。清河縣能安穩,靠的不隻是衙門,也得靠諸位鄉紳士商一同用力。”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落在張虎身上。
“尤其是張義士,此番揭弊擒凶,於本縣有功。”
廳中眾人頓時安靜了些。
沈崇文抬了抬手,旁邊立刻有人捧上一份文書。
“經府裡覈準,自今日起,劉家張虎,列入本縣鄉紳名冊,準其參與義倉、河工、鄉約諸事,以示褒獎。”
話音落下,堂下眾人神色各異。
有羨的。
有驚的。
也有心裡發酸卻不得不陪笑的。
可無論哪一種,都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份文書遞到張虎手裡。
張虎接過那一刻,指腹在紙邊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紙不厚。
可拿在手裡,卻比他從前扛過的任何麻袋都更沉。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進劉家時,誰都能使喚他一句,誰都敢拿他當個憨傻粗人使。
再想到如今,縣令當堂授名,眾人當麵道賀。
這中間隔著的,哪止是幾個月的風雲?
那是他一口氣一口氣咬著牙,硬生生熬出來的。
“多謝大人。”
他拱手,聲音不高,卻極穩。
沈崇文看著他,點了點頭:“本縣聽巡查使說過你,也看過你的案卷。你能走到今日,不隻是勇,也不隻是狠。你若把這份勁頭用在正道上,將來未必隻在一個清河縣裡有出息。”
廳中其他人聽到這話,眼神都微微變了。
這是誇張虎。
更是當眾替他抬轎。
而張虎聽完,卻沒有露出半點浮色,隻道:“大人放心,我做事,自有分寸。”
沈崇文唇邊露出一點笑意。
“好。”
——
有了新縣令這句話,再加上巡查使先前遞過來的意思,王家抄沒出來的產業發賣便格外順。
不,準確說,不是順。
而是狠。
張虎一口氣拿下了三間最值錢的鋪麵。
一間在東街口,原本是王家名下的綢緞莊,位置極好,來往儘是縣裡最有錢的一批人;
一間在西市,是現成的油坊,後院帶倉,稍一收拾便能開張;
還有一間,乾脆就是舊縣衙旁邊的茶行,既通訊息,也通人脈,最適合做迎來送往的場麵生意。
除此之外,他又借著這回發賣,一口吞下了王家和幾個附庸地主手裡共五千畝良田。
清河縣這麼多年,地一直是最值錢也最穩的東西。
誰手裡握著地,誰腰桿子就硬。
而如今,這五千畝地再加上劉家原有的底子,便像給張虎的身家又添了一重骨架。
三家商號,五千畝良田。
連賬房裡一向算賬算得最冷的趙秋月,撥算盤時都難得停了兩回。
“現銀壓得有些重。”她把賬冊合上,抬眼看向張虎,“但隻要秋後第一批新糧下來,再把東街那間綢緞莊和李家的路子接上,這筆錢就不算虧。”
張虎坐在她對麵,聽得認真:“你覺得能成?”
趙秋月冷冷看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算錯過?”
還是那副口氣。
可如今這副冷裡,卻早沒了先前那種拒人千裡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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