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惡人伏誅
城外荒坡上，天還沒亮透。
夜裡那場追殺的血氣還沒散，地上全是淩亂腳印，風一吹，草葉上沾著的露水都像帶了股涼意。
王少爺被反綁著手，摔在一塊碎石旁，臉上沾著灰，發冠也歪了，早沒了平日裡那副人五人六的樣子。可就算到了這一步，他眼裡的狠意卻還沒散乾淨。
“張虎……”他喘著氣，死死瞪著麵前那道高大的身影，“你敢動我？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張虎站在他跟前，肩背寬闊，衣襟上還沾著昨夜廝殺時濺上的血。
他低頭看著王少爺，眼神冷得厲害。
“到現在，你還拿這個嚇我？”
王少爺咬著牙，色厲內荏地冷笑：“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泥腿子，一個靠女人和運氣翻身的東西，也敢夜闖縣衙，劫人傷差？你真以為抓住我，你就贏了？”
張虎沒接這句。
他隻是抬了抬手。
旁邊一個兄弟立刻把一個布包遞了上來。
張虎單手接過，往地上一扔。
布包散開，裡頭滾出幾樣東西。
一本小冊子，幾頁賬紙，還有一封已經拆開的狀紙副本。
王少爺原本還在咬牙硬撐，可一看見那本小冊子，臉色便先變了一下。
那是柳如煙手裡留著的東西。
記的未必都是大案，可樁樁件件，都是能叫人心裡發虛的臟事。
張虎看著他，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壓得極穩。
“醉春樓的事，柳如煙已經全說了。”
“你逼過誰，害過誰，借著你爹的名頭替誰遞過話、收過銀子，這裡頭都記著。”
“還有你們家那些見不得光的賬，也不隻是你一個人手裡有。”
他說到這裡，抬腳踩住那幾頁散開的紙。
“昨夜救出來的，不隻是王福。”
“你們以為關住一個人，就能把嘴堵死。可惜，遲了。”
王少爺的喉結滾了滾，眼神終於有了一瞬的亂。
可他還是強撐著：“就算有這些又如何？你敢把我怎麼樣？我爹——”
“你爹？”
張虎終於笑了一下。
可那笑意半點不暖，反倒更冷。
“昨夜天沒亮，狀子就已經送出去了。”
“送的不是縣裡，是府城。”
“你爹現在保不保得住自己，都未必知道。”
這一句像刀子一樣，猛地捅進了王少爺心口。
他瞳孔一縮，臉上的硬氣終於有了裂縫。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張虎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硬生生把人從地上提起來，“你真當老子這幾天是在陪你玩？”
王少爺被勒得呼吸一窒，臉都漲紅了。
張虎盯著他，眼底全是壓了一夜還沒散盡的火。
“砸我商號，抓我管家，放話要血洗劉家。”
“你那時候不是很威風麼？”
“現在我就在你跟前。你再橫一個給我看看。”
荒坡上風聲嗚嗚，四下忽然靜得厲害。
王少爺看著張虎近在咫尺的臉，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生出了一股寒意。
他之前也見過張虎動手。
可那時候他站得高，看得也高，隻覺得這是個有蠻力的粗人。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這人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隻是拳頭。
而是他真敢把事做絕。
更可怕的是，他不是亂來。
他是一步一步，把局先布好了，再來掐你的脖子。
張虎鬆開手，王少爺又重重摔回地上。
“拿紙筆來。”
旁邊人立刻遞上紙筆。
王少爺一見，臉色徹底變了：“你想幹什麼？”
張虎看著他，聲音沉沉的。
“寫。”
“把你這些年乾過的事，一件一件寫下來。”
“寫你借縣衙的勢敲詐商戶，寫你強擄民女，寫你逼死人命，寫你替你爹收的那些銀子。”
“少寫一條，我就讓你再想一遍。”
王少爺先是發愣，緊接著便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掙起來：“你做夢！張虎，你做夢！我就是死——”
“死？”
張虎目光一沉，忽然上前半步，彎腰握住他的手腕，猛地往下一壓。
隻聽“哢”的一聲輕響。
王少爺頓時慘叫出聲，整張臉白得沒了血色。
張虎沒把他手腕真折斷，卻也足夠叫他疼得冷汗直冒。
“你想死，沒那麼容易。”
“你欠的賬，還沒還完。”
他說完，鬆開手，任由王少爺抱著腕子在地上發抖。
沒人再說話。
連周圍那些跟著張虎來的人，此刻都隻覺得背後發涼。
不是怕。
是痛快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震。
他們都知道，張虎這回是真被逼狠了。
可越是這樣，越沒人覺得他過。
因為誰都知道，要不是張虎夠硬，昨夜被拖出來踩進泥裡的，就該是劉家。
王少爺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抬起頭。
此刻他眼裡那點囂張已散了大半，剩下的，多是慌。
“我……我寫了，你就放過我？”
張虎看了他一眼。
“你沒資格跟我講條件。”
“你寫，是為了讓該死的人都死個明白。”
說完，他把紙往前一拍。
“寫。”
這一次，王少爺終於沒再硬撐。
他手抖得厲害，提筆時連筆桿都差點拿不穩。
第一筆落下去的時候，墨點都暈開了。
可張虎站在他麵前，像一堵山。
他不敢不寫。
一條。
兩條。
三條。
從最開始的敲詐勒索，到後來的逼良為娼，再到借著縣衙的路子替人遞話、平賬、遮事。
越寫，王少爺的臉色越白。
因為有些事平日裡放在心裡，他還不覺得如何。
可真這樣攤到紙上，一條條看過去，連他自己都開始發虛。
寫到後來，他額頭冷汗直往下淌，連唇都在抖。
張虎一直看著，沒催。
可這種不催，比催更叫人難熬。
直到最後一筆落下，王少爺像是被人抽了骨頭，整個人都癱了。
張虎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又把他按了手印。
鮮紅的指印落在紙尾，像塊洗不掉的血。
“帶回城。”
天邊這時終於泛了白。
張虎把那份供狀收入懷中，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逐漸亮起來的縣城，眼神比夜裡更沉了些。
他知道，真正難的，還不是這一筆。
而是回去以後，怎麼把這張紙，摁到縣衙公堂上。
——
縣衙大門前，早已亂成一團。
昨夜那一場夜襲，本就把整個清河縣驚得不輕。今晨天一亮，街上便都是議論聲。
有人說張虎瘋了，竟敢帶人闖縣衙。
也有人說是王少爺先逼得太過，砸人商號，抓人入獄，逼得人活不下去。
更有訊息靈通些的，已經隱約聽見了醉春樓、私鹽舊案和縣衙賬目的風聲。
風聲一起，人心便開始亂。
越亂，越壓不住。
張虎押著王少爺回到縣衙門前時，圍著的人群呼啦一下讓開一片。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身形高大，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一眾兄弟，刀沒全收，血也沒洗乾淨。
而更紮眼的，是被押在中間的王少爺。
平日裡在縣裡橫著走的人物，如今披頭散髮，臉色灰敗，手上還綁著繩，連路都走不穩。
人群裡不知是誰先倒吸了口涼氣。
緊接著，四下便響起一陣壓低了卻仍壓不住的議論。
“真抓回來了……”
“王二公子居然真栽了？”
“張虎這是要翻天啊……”
“翻天？我看未必。要真有證據，這天，說不定還真該翻一翻了。”
這些聲音不大，可一句句傳進來，卻比什麼都更紮人。
縣令站在二堂前，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
他本就一夜未睡，剛得知兒子被抓回來時還不信，直到親眼見了，胸口那股火才一下燒了上來。
“張虎！”
他厲喝一聲，官袍一甩，神情威嚴得厲害。
“你夜闖縣衙，聚眾行兇，劫獄傷差，如今還敢押著本官之子來衙門鬧事！你真當這清河縣，是你劉家的地盤不成？”
這話一落，衙門裡外頓時靜了。
按理說，尋常人到了這一步，多半就該先怯了。
可張虎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他隻是把懷裡的供狀拿出來，往前一遞。
“鬧事？”
“那大人先看看這個。”
縣令身邊一個衙役上前接過，匆匆送了上去。
縣令原本還一臉怒色，可等他低頭看清上頭的字跡和最下麵那枚鮮紅手印時，眼神卻明顯滯了一瞬。
“這……”
他心裡猛地一沉。
這字跡，他認得。
是他兒子的。
手印，也假不了。
縣令指尖微微收緊，可臉上卻仍強撐著：“偽供而已！屈打成招，也能當證據？”
“屈打成招？”
一道柔而不弱的聲音，忽然從衙門外傳了進來。
眾人循聲望去。
柳如煙緩步走了進來。
她今日沒穿往日那些太招搖的顏色，隻一身素色長衫，外頭披了件淺色披風，髮髻也挽得低。可偏偏就是這樣，更把她那股成熟的風情壓到了骨子裡。
不是招搖。
而是穩。
她一出現，周圍人眼神都變了。
因為誰都知道，這女人原本是醉春樓的頭牌，也是王少爺先前最想弄到手的那個。
柳如煙走到堂下，微微福了福身。
“民女柳如煙，見過縣尊大人。”
縣令一看見她，眼神頓時更沉。
他當然知道她。
也知道她手裡，多半捏著些不該捏的東西。
隻不過他從前覺得，一個風塵女子，再聰明又能翻出什麼浪來。
可現在，他忽然不那麼想了。
柳如煙起身，神色平靜。
“方纔大人說，供狀可以是屈打成招。那若再加上舊賬、人證，還有我這裡這些年記下的東西，不知夠不夠大人細看？”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
那冊子不厚，卻像一塊石頭，砸得縣令眉心都狠狠跳了一下。
“大人若是不認得旁的，總該認得裡頭幾個名字。”柳如煙輕聲道，“比如，前年春裡那個從南鄉被弄進樓裡的姑娘。她不肯接客，後來在後院投了井。再比如，上回替王少爺收拾殘局的那兩個衙差。又或者——”
她抬眼，唇邊還帶著一點很淡的笑。
“替縣衙往外遞銀子的那條路子。”
“住口！”
縣令終於變了臉色，厲聲喝止。
可他這一喝，反倒像是先露了怯。
堂下圍觀的人本就越聚越多，此刻一聽這話，眼神也跟著全變了。
原本隻是看熱鬧。
如今卻像是聞見了真血腥氣。
張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卻異常地穩。
他知道，成了。
不是因為柳如煙一句話就能扳倒縣令。
而是因為從這一刻起，縣令再想把這事壓成“民鬥官”，已經壓不住了。
因為局已經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就在這時，衙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陣馬蹄急響。
緊接著，便有差役高聲通報：
“府城巡查使到——”
這一聲，像一道驚雷，直接劈進了眾人頭頂。
縣令臉色當場就白了。
他昨夜收到風時，還想著或許隻是有人遞了狀子，未必真能這麼快驚動府城。
可現在，人竟已經到了。
不隻到了，還來得這麼快。
顯然，有人一開始就沒給他留退路。
很快，幾名官差擁著一個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員走了進來。
那人麵容嚴肅，眼神一掃，整個堂上便都靜了。
他先看了一眼被押著的王少爺，又看了一眼堂下站著的張虎和柳如煙，最後才將目光落到縣令身上。
“王大人，”他語氣不輕不重，“本官奉府台之命，來查清河縣近來幾樁疑案。沒想到，還未進城，倒先瞧了一出大戲。”
縣令額角都見了汗，卻仍硬撐著拱手：“巡查使大人，這其中怕是有誤會……”
“誤會？”
巡查使抬了抬手。
身後人立刻把一封封狀紙、幾頁賬紙，還有封存好的口供一併呈了上來。
“商戶聯名狀。”
“私鹽舊案旁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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