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裡斯堡,州長官邸。
鮑勃·坎貝爾坐在一張深紅色的安樂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伯爵茶。
他剛剛贏得了連任,開啟了自己作為賓夕法尼亞州州長的第二個任期。
選舉的勝利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不少,臉上帶著一種躊躇滿誌的光彩。
作為在關鍵搖擺州成功連任的民主黨州長,坎貝爾的名字已經出現在了華盛頓各大媒體關於“未來內閣人選”的名單上。
他覺得自己是賓夕法尼亞民意的真正代表,是能夠團結各方力量的領袖。
此刻,他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那是他的副州長,阿斯頓·門羅剛剛送來的,《藥品福利透明與公平法案》的草案。
坎貝爾戴著金絲眼鏡,逐字逐句地讀著。
他的眼神隨著閱讀的深入,逐漸亮了起來。
“阿斯頓。”
坎貝爾摘下眼鏡,抬頭看向站在壁爐前的副州長。
“我覺得,這是個好法案。”
門羅手裡端著一杯白蘭地,聽到這句話,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漣漪。
“州長先生。”
門羅轉過身,臉上掛著得體而剋製的微笑。
“這確實是個很大膽的提案。”
“但是,您也知道,這裡麵涉及的利益太複雜了,華盛頓那邊……”
“我們現在能先不討論華盛頓嗎?”
坎貝爾的態度突然沉了下來,這讓門羅愣了一下。
在門羅的印象裡,坎貝爾一直是個溫和的老好人。
他從不大聲說話,從不和黨內高層紅臉,總是試圖在各方勢力之間尋找那個最安全的平衡點。
但今天的坎貝爾,似乎有點不一樣。
“阿斯頓,你坐下。”坎貝爾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我們來聊聊。”
門羅坐了下來,把酒杯放在茶幾上。
“你知道我為什麼覺得它好嗎?”坎貝爾拍了拍手裡的檔案。
“因為它打的是藥品福利管理商。”
坎貝爾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
“這是一個完美的政治替罪羊,阿斯頓。在現在的醫療體係裡,這幫中間商的名聲比保險公司還要臭,比製藥廠還要貪婪。”
“左派恨他們,因為他們剝削病人,推高藥價。”
“右派恨他們,因為他們搞壟斷,扭曲了自由市場的競爭機製。”
“甚至連那些製藥巨頭也恨他們,因為藥品福利管理商吃掉了他們原本可以裝進口袋的利潤。”
坎貝爾身體前傾,眼神灼灼。
“這是一次跨黨派的政治正確。”
“如果我簽了這個法案,我就是在打擊貪婪的中間人,而不是在打擊整個醫療資本主義。”
“這是一次溫和的改良,阿斯頓。華盛頓的那幫人也會樂於看到有人出來整治一下這幫吃相難看的中間商的。”
門羅聽著州長的分析,心裡卻在冷笑。
“還有。”坎貝爾的聲音低沉了下去,“阿片類藥物。”
他看向窗外,彷彿看到了那些瑟瑟發抖的癮君子。
“賓夕法尼亞是重災區。在我任期內,死於芬太尼過量和止痛藥成癮的年輕人,比死於車禍的還要多。”
“每當我去參加那些社羣葬禮,看著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的眼睛,我就覺得……這是我的罪。”
“這是我執政生涯最大的汙點。”
“保險公司和藥品福利管理商為了省錢,為了回扣,逼著醫生開那些廉價的阿片類藥物,而不是更安全的物理治療。”
“他們是幫凶。”
“如果我推進了這個法案,且能遏製毒品氾濫”
坎貝爾的眼神變得柔和。
“那我退休後,也許能睡個好覺。”
“我想帶著拯救者的光環離開賓夕法尼亞。”
門羅看著眼前這個老人。
他看到了一個正在政治生涯巔峰的州長,試圖為自己的履曆增添最耀眼的一筆,以便在四年後進入華盛頓內閣時擁有更重的籌碼。
這是一種很危險的情緒。
因為為了自己的仕途,政客是什麼都乾得出來的。
“可是,州長。”門羅試探著提醒道,“保險公司的政治獻金……還有他們在華盛頓的影響力,對於您未來的發展……”
“我不需要他們的支援!”
坎貝爾揮了揮手,一臉的不在乎。
這不隻是一種政治姿態,坎貝爾家族在賓夕法尼亞的鐵路和銀行業經營了上百年,他本人就是一個龐大信托基金的受益人。
也正因為如此,他內心深處對那些需要靠著籌款才能生存的華盛頓政客,抱有一種老錢家族特有的鄙視。
“我能連任,靠的是賓夕法尼亞人民的選票,不是華盛頓那些銀行家們的施捨。”
坎貝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傲慢。
“阿斯頓,你要記住,我們是人民的州長。如果連這種惠及百萬民眾的法案都不敢簽,那我們跟那些隻看金主臉色的共和黨人有什麼區彆?”
坎貝爾站起身,走到窗前。
“華盛頓那幫人,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主席,還有那些說客,他們對我指手畫腳了四年。”
“他們告訴我該簽什麼,不該簽什麼,告訴我不要得罪大金主。”
“但現在,我贏了連任。這意味著人民認可我的路線,我擁有民意的授權。”
他看著窗外,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嚮往。
他雖然鄙夷華盛頓,但他依然渴望那個權力之巔的位置。
進入內閣,是他對自己政治生涯的最終交代。
他需要在卸任前,為賓夕法尼亞留下一些東西,一些足以讓華盛頓正視他的東西。
“我要按我自己的意願,做一件真正對賓夕法尼亞有利的事。”
“讓他們見鬼去吧。”
門羅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
這纔是最麻煩的地方。
一個不缺錢、自認為擁有民意授權、並且野心勃勃想要更進一步的州長,是無法被輕易收買,也無法被輕易威脅的。
“而且。”
坎貝爾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精明。
“那個裡奧·華萊士,他的動員能力很強,他在鐵鏽帶的影響力正在超過我們所有人。”
“如果我簽了這個字,他就欠我一個人情。”
“那些工會選票,那些狂熱的民粹力量,就會對我感恩戴德。”
“這也許能成為我家族未來的政治資本,或者……能幫我把你送上那個位置。”
坎貝爾看著門羅,眼神裡帶著一種長輩的關懷。
“阿斯頓,你是未來。我這麼做,也是在為你鋪路。”
“如果能把這股力量收編進我們建製派的軌道,那我們在賓夕法尼亞的地位就穩固了。”
門羅看著州長那張充滿了“聖徒光輝”和“政治智慧”的臉,在心裡罵娘。
“您說得對,州長。”
門羅放下了酒杯,臉上露出了感動的表情。
“這是一個偉大的決定。”
“這將是您最輝煌的政治遺產。”
“我會全力配合您,讓這個法案在州議會通過。”
坎貝爾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阿斯頓。”
“去準備吧。下週的州情諮文演講,我要親自宣佈這件事。”
“我要讓全賓夕法尼亞的人都知道,他們的州長,時時刻刻和他們站在一起。”
……
阿斯頓·門羅穿過州長官邸那條鋪著深紅色地毯的走廊。
推開沉重的官邸大門,冷風瞬間灌進領口,讓他被白蘭地烘托出的熱意迅速消退。
他在停車場找到了自己那輛黑色的林肯轎車,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門羅掏出手機,撥通了裡奧·華萊士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裡奧,恭喜你,州長鮑勃·坎貝爾對你的法案,很感興趣。”
門羅緩緩說道:“鮑勃準備在下週的州情諮文演講上親口向全州宣佈推動這項立法。”
“對於你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成功,你可以利用州長的行政力量讓法案直接進入快車道。你現在不需要再擔心合法性的問題了,你應該開瓶香檳慶祝一下。”
電話那頭陷入了安靜。
“我不高興。”
裡奧的聲音順著聽筒傳來。
“為什麼?”門羅反問。
“我說,我不高興。”裡奧重複了一遍,“如果是那個老頭子來推進這個法案,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哦?所以,你不準備拋棄我?”
門羅笑了一聲。
“隻要結果是一樣的,誰在檔案上簽字真的重要嗎?難道法案在你眼裡還分好壞?”
“法案不分好壞,但推進法案的人有區彆。”
裡奧的聲音變得低沉。
“坎貝爾是舊時代的官僚,他現在的興趣源於選票和政治紅利。”
“他無法完全按照我的想法去推進,他在執行層麵會注水。”
“我甚至可以預測,他未來絕對會對法案進行大幅改動和監管,這不是我想要的。”
裡奧頓了頓。
“但是你和那個老頭不一樣。”
門羅坐在車後座,調整了一下坐姿。
他看著窗外倒退的景物,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如果你來推進這個法案,你會為了證明自己而全力以赴,我需要的是你這種合作夥伴。”
“阿斯頓,說句實話。”裡奧的聲音再次響起,“鮑勃·坎貝爾不是個合格的政治家。”
“他太矛盾了。他出身於資本家族,卻鄙視華爾街的銅臭味;他渴望進入華盛頓的內閣,卻又厭惡那裡的官僚氣息。他想當一個受人民愛戴的改革者,卻又冇有勇氣去真正得罪那些既得利益者。”
“這種人是做不成事的。”
裡奧的聲音裡帶著輕蔑。
“而你不一樣。”
“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去得到它。你在費城經營多年,你懂規則,也懂人心,你纔是那種真正能把事情辦成的人。”
“之前在初選中,我們是對手,那是因為當時時局的問題,但我從未輕視過你的實力,阿斯頓。”
門羅沉默了,他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
被一個曾經的對手如此直白地承認實力,這種感覺比任何讚美都更能滿足一個政治家的虛榮心。
他感到一種理所當然的亢奮,彷彿裡奧隻是說出了一個他遲早要麵對的真理。
“所以……”
門羅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直接。
“你是真想讓我取而代之?”
“為什麼不呢?”裡奧反問,“我要找的是真正的領袖,坎貝爾很快就會成為過去式,而你纔是那個真正的州長。”
門羅感覺喉嚨發乾。
他看著窗外路燈拉出的長長光影,那些光影在他眼中變成了通往權力巔峰的紅地毯。
在此之前,他被裡奧挑起的僅僅是某種對未來的不切實際的幻想。
當這種瘋狂的提議再次擺在麵前時,他清楚地意識到裡奧這一次動了真格。
這個年輕人圖謀甚大。
這種認知讓門羅感到脊背生寒,但緊接著,這種寒意就被一股灼熱的躁動徹底覆蓋。
副州長與州長之間雖然隻差了一個字,但那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四年太長。
他不想等了。
門羅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那種名為野心的東西在血管裡瘋狂奔湧。
“裡奧。”
門羅對著手機,聲音中透著一股決絕。
“我們要談的是一場針對現任州長的政變。”
“這是對黨內秩序的公然挑釁,一旦失敗,你我在賓夕法尼亞將徹底失去立足之地。”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其實,我們可以再等四年,等到下一次選舉。到那個時候,坎貝爾任期屆滿,我的資曆也已經攢夠,一切都會變得更加成熟。”
“華盛頓已經通過了《通脹削減法案》,這意味著聯邦高層對醫療保險行業的暴利也頗有怨言。風向正在轉變,隻要我們順著這股大勢走,四年後的交接會非常順滑。”
裡奧在電話那頭髮出了一聲冷笑。
“四年?”
“阿斯頓,你是真的願意等四年,還是在試探我?”
“我的意思是,我想要讓你當州長,現在就當。”
“提前四年做準備吧。”
裡奧說道:“如果你現在就完成了這場醫療改革,並且真的拿下了整個賓夕法尼亞的民心,那麼白宮那個總統的位置,也未嘗不可一望啊,門羅先生。”
總統。
這個詞徹底點燃了門羅腦海裡的火焰。
他坐在黑暗的車廂裡,這種野心勃勃的藍圖完全契合他對自己身份的認知。
他出身名門,履曆完美,他的一生都在為了那個最終的位置做準備。
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註定的領袖。
“好。我明白了。”
門羅的眼神變得陰冷。
“我可以保證,在最終的法案文字裡,那個擁有唯一采購權的藥品福利管理方,隻會是你的互助聯盟,這是我的承諾。”
“但是,裡奧,坎貝爾現在想當好人,他想簽這個字。我不能直接攔著他,那樣會暴露我的意圖。”
“我需要一場混亂,需要一個讓他無法簽字的理由。”
門羅繼續說道:“我需要造一把槍出來。”
“我不介意被當槍使。”裡奧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隻要能達成我的目的,做槍又何妨?”
電話結束通話。
門羅坐在車裡,看著手機螢幕熄滅。
在剛纔的書房裡,坎貝爾那副躊躇滿誌的樣子讓他感到噁心。
絕對不能讓坎貝爾簽這個字。
不簽法案,纔是裡奧幫他上位的核心,他知道裡奧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而隻有他才能給裡奧他想要的東西。
那個來自匹茲堡的瘋子,把火種塞進了他的手裡。
他要主動製造對立,要把水攪渾。
隻有在混亂中,權力纔會出現真空。
隻有在危機中,他才能證明坎貝爾的無能。
而在匹茲堡,裡奧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座屬於他的城市。
“總統先生。”
裡奧在心裡默唸。
“魚上鉤了。”
羅斯福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玩味。
“你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蘋果,但他不知道,那個蘋果裡藏著一條蛇。”
“你不僅是在選州長,裡奧。”
“你是在挑選你的傀儡。”
裡奧看著玻璃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領帶。
“傀儡也好,盟友也罷。”
“隻要能把那幫吸血鬼趕出賓夕法尼亞,我不介意把整個賓夕法尼亞的政壇,都變成我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