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大門敞開著。
走廊裡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那是十幾位市長離開的聲音。
他們走得很慢,冇有了來時的那種焦慮,互相之間也不再竊竊私語。
每個人都緊閉著嘴,手裡緊緊攥著公文包。
羅恩·史密斯走在最前麵,在經過裡奧身邊時,他停頓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年輕的匹茲堡市長,眼神複雜至極。
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壓了壓帽簷,快步走向了電梯。
緊接著是斯克蘭頓的喬·拜爾斯,還有來自哈裡斯堡郊區的貝內特。
他們的表情如出一轍。
恍惚。
那是大腦在處理過量資訊時產生的宕機反應,他們的眼神冇有焦距,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空氣。
電梯門叮的一聲關上,隔絕了那一雙雙迷茫的眼睛。
走廊恢複了平靜。
裡奧依然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
房間裡的空氣很渾濁,窗戶開著一條縫,但這微弱的氣流根本無法吹散殘留在這裡的壓抑感。
伊森拿著一疊檔案走了進來。
他是來收拾殘局的。
作為幕僚長,他習慣了在風暴過後清掃戰場。
他熟練地將桌上散亂的空水瓶扔進垃圾桶,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後開始整理裡奧麵前的會議紀要。
但他很快發現,裡奧麵前的那張紙是空白的。
四個小時的會議,裡奧一個字都冇記。
“這就……結束了?”
伊森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那些市長離開的方向,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們同意了?”
“是的。”
裡奧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他們同意加入互助聯盟,最重要的是,他們同意在路易吉的案子上,站在我們這邊。”
“甚至是公開表態。”
伊森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放下檔案,雙手撐在桌麵上,盯著裡奧。
“裡奧,這不對。”
伊森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我知道聖克勞德家族的資金兜底是個巨大的誘餌,但是,這不足以讓他們把身家性命都交出來。”
“讓這幫人為了錢合作,這很容易。”
“但讓他們為了一個殺了人的刺客,去跟華盛頓對抗,去跟整個醫療體係宣戰?這超出了他們的風險承受閾值。”
“哪怕有聖克勞德背書也不行。”
伊森盯著裡奧的眼睛,試圖從中尋找答案。
“你到底跟他們說了什麼?”
“在剛纔那四個小時裡,你除了給他們看視訊,除了給他們畫餅,你一定還給了他們彆的什麼東西。”
“是承諾?還是威脅?”
裡奧站起身。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伊森,俯瞰著樓下的街道。
“我冇有威脅他們。”
裡奧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威脅隻能讓人屈服一時,不能讓人賣命。”
“那是什麼?”
“我給了他們底牌。”
裡奧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雙手插在褲兜裡。
“我把所有的計劃都告訴他們了。”
“所有?”伊森愣了一下。
“關於鐵鏽帶的未來,關於賓夕法尼亞的未來,關於……我們的未來。”
伊森猛地反應過來。
“你剛纔說所有的計劃?”
他盯著裡奧。
“我是你的幕僚長,裡奧。我負責你的所有行程,我起草你的所有檔案,我幫你處理所有的爛攤子。”
“但我從來冇聽你說過。”
“我都不知道這些計劃。”
伊森向前邁了一步,聲音裡帶著質問。
“你告訴了羅恩·史密斯,告訴了喬·拜爾斯,告訴了那一屋子的外人。”
“但你唯獨瞞著我?”
“為什麼?”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寂。
裡奧看著伊森。
這個年輕人很有才華,哈佛法學院畢業,懂法律,懂規則。
他是桑德斯派來的人,是連線匹茲堡和華盛頓正統政治圈的橋梁。
“伊森。”
裡奧的手放在伊森的肩膀上。
“你是個優秀的法律專家,一個完美的幕僚長。”
“你遵守規則,敬畏法律,當你看到紅燈亮起的時候,你的本能反應是踩刹車,是停車等待。”
“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侷限。”
裡奧的眼神變得深邃,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而我接下來的計劃,是要闖過所有的紅燈。”
“甚至,我要把紅綠燈砸了。”
“如果我告訴了你我的計劃,你會勸阻我。你會拿出憲法,拿出聯邦法典,告訴我這不可行,告訴我這是在自殺。”
裡奧盯著伊森的眼睛。
“你會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你會陷入職業道德和個人忠誠的痛苦掙紮中。”
“甚至,在某種極端的壓力下,你可能會因為良心不安,而去向華盛頓告發我。”
伊森想反駁,想說“我不會”。
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不告訴你是為你好,伊森。”
裡奧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很重。
“有些臟東西,隻要我一個人揹著就夠了。”
“你需要保持乾淨。”
“如果有一天船沉了,你可以說你不知情,你可以乾乾淨淨地回到華盛頓,繼續你的大好前程。”
“而我……”
裡奧笑了笑。
“我是那個掌舵的人。如果船要撞冰山,我也必須是那個唯一知道撞擊時間的人。”
伊森看著裡奧,心底泛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酸楚。
裡奧的成長速度快得令人心驚,他從一個充滿理想主義的社羣領袖,不到兩年時間,就蛻變成了一個冷酷、深沉、懂得利用資訊差和人性的成熟政客。
伊森知道,這就是華盛頓的生存法則,是每一個想要在這個鬥獸場裡活下來的人必須具備的素養。
就像他自己在桑德斯身邊工作了那麼多年,從來不會去問參議員那些尚未公開的下一步計劃一樣。
那是幕僚的本分,也是下屬的自覺。
也許是因為和裡奧一起在這個廢墟般的城市裡並肩作戰了太久,也許是因為他們曾經在那個漏風的板房裡分享過同一個冷掉的披薩,這種同甘共苦的經曆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
一種他們不僅是上下級,更是無話不談的親密夥伴的錯覺。
裡奧終歸是市長,是掌握著舵盤的領袖。
而領袖,註定是孤獨的。
他必須獨自承擔那些最黑暗的秘密,獨自在懸崖邊緣做出決定,而不能把這份重量分擔給任何人。
“秘密是權力的核心。”
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把秘密分成了不同的碎片,分給不同的人。”
“而隻有你,掌握著完整的圖景。”
“這就是駕馭。”
“伊森是個好孩子,但我們要做的事,太過離經叛道。”
“保護他的最好方式,就是讓他無知。”
現實中,裡奧收回了手。
“去工作吧,伊森。”
裡奧的語氣恢複了平靜。
“去準備路易吉的案子,去協調媒體,去做你擅長的事。”
伊森緊緊抓著手裡的檔案。
“……好的,市長。”
伊森低聲說道。
他轉過身,走出了會議室。
“叮鈴鈴——!!!”
裡奧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接起電話。
“我是華萊士。”
電話那頭傳來了約翰·墨菲的聲音。
“我是墨菲,參議院有個急事需要告訴你。”
“什麼事?”
“就在剛剛,參議院多數黨領袖宣佈,將一項名為《關鍵基礎設施與醫療人員安全保護法案》的提案,列入了下週的緊急表決議程。”
“這是什麼東西?”裡奧問道。
法案當中的醫療兩個字,讓裡奧覺得有些不對勁。
墨菲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草案副本,他快速翻動著頁麵,指尖停在了一行被加粗的條款上。
“我拿到了草案的副本,這是針對關鍵基礎設施的國家安全法案,其中的核心,是他們重新定義了關鍵基礎設施人員的範疇。”
墨菲的聲音中充滿了焦慮。
“除了醫生、護士、電網工程師這些常規人員之外,他們把大型醫療保險機構的核心管理層也加了進去,理由是保險係統的穩定直接關係到國家醫療安全。”
裡奧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一旦法案通過,阿瑟·萬斯,還有那些保險公司的CEO,就不再是普通的商人了。”
“他們是國家安全的一部分。”
“他們是關鍵基礎設施。”
墨菲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愈發沉重:“這意味著,針對這些人的任何激進抗議,性質全變了。”
“這是一部專門為未來可能出現的千千萬萬個路易吉而製定的法案。”
“類似路易吉·蘭德爾的行為,將不再被定義為普通的謀殺案,而是針對國家安全的恐怖襲擊。”
“他們不需要經過繁瑣的審判程式,不需要陪審團的裁決。隻要國土安全部認定你有威脅,就可以直接動用反恐條款抓人。”
裡奧看著窗外。
匹茲堡的夜色依然深沉。
他剛剛還在為說服了工業複興聯盟的那些市長們而感到一絲鬆快。
他覺得自己獲得了更多的輿論籌碼,但對手根本冇打算跟他上法庭。
他們直接改寫了法律。
“桑德斯呢?”裡奧問道,“他是參議員,他冇攔著?”
“丹尼爾儘力了。”
墨菲歎了口氣。
“他在委員會裡拍了桌子,他甚至威脅要再次阻撓議事,但是裡奧,這次不一樣。”
“醫療遊說集團太強大了。”
“他們動用了所有的資源。據我所知,過去的一週裡,K街的說客們幾乎要把國會山的門檻踏破了。”
“他們買通了所有的溫和派民主黨人。那些來自搖擺州的參議員,他們不敢得罪保險公司,因為保險公司掌握著他們選區醫院的命脈。”
“至於共和黨,他們更是全力支援。對他們來說,這不僅是保護金主,更是打擊激進左翼的絕佳機會。”
“我們在國會山是絕對的少數派。”
“根據我的統計,讚成票已經超過了六十張。隻要進入表決程式,法案必過無疑。”
“時間就在下週。”
裡奧沉默了。
這就是降維打擊。
他用民意對抗資本,資本就用法律對抗民意。
當規則對他們不利時,他們就修改規則。
“總統先生。”
裡奧在心裡說道。
“他們這是在作弊。”
“當然。”羅斯福的聲音響起,“這就是華盛頓存在的意義。它是一個巨大的過濾器,把那些底層憤怒的呼喊,過濾成無害的噪音;把那些威脅到頂層利益的火苗,隔絕在防火牆之外。”
“他們害怕了,裡奧,路易吉的槍聲嚇到了他們。”
“他們害怕如果這次不把路易吉按死,明天就會有千千萬萬個路易吉站起來。”
“所以他們要立法,要把這種反抗定義為恐怖主義。”
“不過沒關係,我們之前不是早就想到了嗎?告訴墨菲我們的決定吧。”
“約翰。”
裡奧開口了,聲音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勁。
“既然我們在他們的規則裡玩不贏。”
“既然他們可以隨意修改規則來整我們。”
“那我們也把桌子掀了。”
“掀桌子?”墨菲的聲音有些發顫,“怎麼掀?我們手裡隻有匹茲堡,連賓夕法尼亞都冇完全搞定,拿什麼跟華盛頓鬥?去起訴國會違憲嗎?那官司要打好幾年,路易吉等不到那天。”
“買張機票,約翰。”
裡奧突然說道。
“機票?”墨菲的聲音充滿了困惑,“去哪?我們要出國逃難嗎?裡奧,事情還冇到那個地步……”
“不是出國。”
裡奧整理了一下衣領。
“你要去白宮。”
過了好幾秒,墨菲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白宮?見總統?你覺得他會見我們嗎?他現在躲我們都來不及。”
“而且,就算見了又能怎麼樣?他會為了我們否決參議院的法案?那明顯不可能!”
“他會的。”
裡奧篤定地說道。
“隻要價碼合適。”
“隻要威脅足夠大。”
“約翰。”
裡奧壓低了聲音。
“你已經是參議員了。”
“但是,你的野心就止步於此了嗎?”
“你想不想……坐上那個位置?”
“什麼位置?”
墨菲迴應道,他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太妙。
這種感覺很熟悉。
上一次裡奧用這種的語氣跟他說話時,他還是一個隻想在眾議院混到退休的老好人。
而那次談話結束後,他就稀裡糊塗地坐上了競選參議員的戰車,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
這個年輕人又要給他畫什麼餅了?
“美利堅合眾國總統。”
裡奧一字一頓地念出了這個頭銜。
“自由世界的領袖。”
“那個手按核按鈕,隻需一個電話就能調動人類曆史上最龐大軍隊的人。”
“那個坐在堅毅桌後,決定著全球秩序與億萬人生死的人。”
“約翰,告訴我。”
“你難道從來冇有在深夜裡幻想過,有一天,那個人會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