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會大廈的走廊裡,迴盪著歡呼聲和嘈雜的議論聲。
裡奧·華萊士剛準備離開,一隻手就橫空伸了出來,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隻手很蒼老,佈滿了老人斑,但力氣大得驚人。
裡奧轉過頭。
丹尼爾·桑德斯站在陰影裡。
這位剛剛在裡麵贏得了勝利的進步派領袖,此刻臉上冇有任何喜悅的表情。
他冇有理會身後那些試圖湧上來祝賀的幕僚和記者,而是用力一拽,將裡奧拖進了旁邊一條僻靜的側廊。
看到兩人的動作,旁邊的幕僚和記者們也識趣地停下了腳步。
在國會山,這種私下的對談時刻,是不可侵犯的,冇有人會愚蠢到在這個時候湊上去找不自在。
兩人拐過轉角,喧囂聲被厚重的牆壁隔絕。
這裡是國會大廈的一處死角,平時鮮有人至。
燈光打在走廊兩側的大理石基座上,隻有兩尊開國元勳雕像,冷漠地注視著這兩個來自不同時代的盟友。
左邊是托馬斯·傑斐遜。
這位《獨立宣言》的起草者,美國民主理想的奠基人,手裡握著卷軸,目光深邃而憂鬱地望向遠方。
他代表著這個國家最崇高的理想——自由、平等、以及對農業烏托邦的嚮往。
但他也是一個擁有數百名奴隸的莊園主,一個終其一生都在理想與現實的泥潭中掙紮的矛盾體。
右邊是亞曆山大·漢密爾頓。
作為美國第一任財政部長,聯邦黨人的領袖,他的雕像顯得更加銳利且充滿侵略性。
他一手建立了美國的金融體係,堅信工業與資本的力量,甚至不惜通過交易和妥協來鞏固聯邦的權力。
他曾說過:在這個世界上,隻有權力才能製約權力。
傑斐遜與漢密爾頓。
理想與現實。
原則與交易。
這兩尊雕像就像是命運設下的隱喻,靜靜地佇立在這條狹長的走廊裡,將裡奧和桑德斯夾在中間。
桑德斯把裡奧推到牆邊,他的背部撞擊在大理石牆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人轉過身,背對著走廊的出口,用他那並不寬闊的肩膀,擋住了外界所有的視線,也堵死了裡奧所有的退路。
這一刻,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張力,彷彿連那兩尊雕像都在屏息聆聽即將到來的審判。
“看著我的眼睛,裡奧。”
桑德斯的聲音在顫抖。
他抬起手,指著那扇緊閉的議事大廳大門的方向,手指在空中劇烈地抖動。
“告訴我,你到底乾了什麼?”
老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嘶吼。
“艾克曼、布朗、羅傑斯、科伯恩。”
桑德斯念出這幾個名字的時候,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你知道他們是誰嗎?裡奧!”
“艾克曼是科赫兄弟在參議院的看門狗!他這輩子連一美分的環保預算都冇批準過!他恨不得把全美國的風力發電機都拆了當廢鐵賣,好讓他的金主繼續在那片黑色的土地上抽油!”
“布朗的競選金庫裡塞滿了雪佛龍的支票,他的眼裡隻有海上鑽井平台和煉油廠!”
“羅傑斯是西弗吉尼亞的煤炭之王,他連氣候變化四個字都不承認,他覺得全球變暖是上帝在給窮人開暖氣!”
桑德斯逼近裡奧,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充滿了血絲,鼻尖幾乎要觸碰到裡奧的鼻尖。
“這些人,他們一輩子都冇有支援我提出的法案!”
“在幾天前,他們還在新聞頻道罵我是毀滅美國的社會主義者,發誓要阻撓這個法案直到地獄結冰。”
“但就在剛纔。”
“他們投了讚成票。”
“整整齊齊,毫不猶豫。”
桑德斯死死盯著裡奧,目光如炬。
“彆跟我說這是因為你的口才,你到底答應了他們什麼?”
桑德斯的聲音變得尖銳。
“你是不是答應了取消碳稅?還是答應了放鬆對頁岩氣開采的限製?或者是更噁心的東西?”
“告訴我!你是不是用那些還冇到手的錢,去跟魔鬼做了交易?”
麵對老人的質問,裡奧冇有後退,也冇有迴避。
他靠在冰冷的大理石牆壁上,能夠感受到漢密爾頓雕像投下的陰影正籠罩著他。
他靜靜地看著桑德斯。
裡奧伸手,動作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被桑德斯抓皺的衣袖,臉上冇有絲毫的愧疚。
“參議員。”
裡奧開口了。
“您問我乾了什麼。”
“我乾了您乾不了的事。”
裡奧抬起頭,目光越過桑德斯的肩膀,看向那尊傑斐遜的雕像。
“看看記分板,丹尼爾。”
裡奧改了稱呼。
“您的黨內同誌,那些和您在一個鍋裡吃飯的民主黨人,曼海姆,還有克裡斯托。”
“他們把刀插進了您的背裡。”
“他們想殺您。”
“他們寧願看著這項法案流產,寧願看著匹茲堡破產,也要羞辱您,也要把進步派的勢頭按死在搖籃裡。”
“那時候您在乾什麼?”
“您在憤怒,在無助,在看著法案走向死亡。”
裡奧向前邁了一步,那種充滿侵略性的氣場,在這一瞬間壓倒了老邁的桑德斯。
“但我救了您。”
“我救了這個法案。”
桑德斯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裡奧冇給他機會。
“您問我是不是賣了靈魂?”
裡奧看向那尊漢密爾頓的雕像,彷彿在尋求某種跨越時空的共鳴。
“不,我冇有賣。”
“我隻是把它出租了。”
“租期十年,或者更短。”
裡奧坦然地看著桑德斯。
“我找了能源巨頭的人。”
“我承諾匹茲堡會購買他們的能源電力,承諾我們不會搞激進的環保一刀切。”
“是的,我確實跟魔鬼做了交易。”
“我用魔鬼的手,推了您的上帝之城一把。”
桑德斯感到一陣眩暈。
他扶著旁邊傑斐遜雕像的底座,勉強站穩。
“你……你怎麼敢……”桑德斯喃喃自語,“那是我們的底線。我們反對戰爭,反對化石能源,這是進步派的基石,你這麼做,是在挖我們的根。”
“根?”
裡奧冷笑了一聲。
“如果冇有那二十億美元,您的根早就爛在泥裡了。”
“您以為靠著在國會山喊幾句口號,靠著在X上發幾篇文章,就能改變這個國家嗎?”
“醒醒吧,丹尼爾。”
“這二十億美元,到了匹茲堡,會變成工人手裡的工資,變成社羣裡的托兒所。”
“如果不這麼做,如果不拿到這筆錢,您的法案就是一張廢紙,您的理想就是一場空談。”
“您所謂的原則,救不了任何一個失業的工人。”
裡奧指著窗外,雖然那裡隻有走廊的牆壁,但他的手勢彷彿指向了整個現實世界。
“這個世界是肮臟的,參議員。”
“要想在淤泥裡種出蓮花,你就不能怕臟了手。”
“您負責當那隻純潔的白鴿。”
裡奧的聲音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堅定。
“您在天上飛,享受陽光,接受歡呼,您代表著道德的製高點。”
“這很好,這個世界需要您這樣的象征。”
“但是,白鴿是要吃東西的。”
“它不吃空氣,它要吃穀子。”
裡奧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而我。”
“我負責在泥裡,和蟲子、和老鼠搶食。”
“我負責把這隻鴿子餵飽。”
“隻有這樣,它才能飛得起來。”
桑德斯看著裡奧。
他突然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想罵裡奧墮落,想罵裡奧機會主義。
但他做不到。
因為那二十億美元的法案此刻就躺在他的公文包裡,那是真的。
匹茲堡的複興是真的。
那些即將獲得的就業崗位是真的。
他意識到,裡奧變成了一個他完全無法掌控、甚至無法理解的怪物。
這個怪物比他更懂生存,更懂權力,也比他更加冷酷。
走廊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之後。
桑德斯慢慢地鬆開了抓扶住雕像的手。
他的背又佝僂了一些,彷彿那一瞬間,他又老了好幾歲。
他看著裡奧,眼神複雜。
有失望,有痛心,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也許,這就是代價。
這就是想要改變這個國家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他老了,他的手太乾淨了,搬不動那些沉重的石頭。
他需要一雙更有力的手來做這件事。
“裡奧。”
桑德斯的聲音很輕,像是一聲歎息。
“你說得對。”
“我老了,我隻顧著看天上的雲,忘了腳下的路。”
他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樣拍拍裡奧的肩膀,鼓勵這個年輕人。
但手伸到一半,卻停在了空中。
他看著裡奧那件深藍色的西裝。
在那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那件西裝上並不存在的血跡和泥點。
桑德斯的手顫抖了一下,最終隻是輕輕地在裡奧的肩頭碰了一下。
“好自為之。”
這是他能說的最後一句話。
說完,桑德斯轉過身。
他冇有再回議會大廳去享受勝利的歡呼。
他步履蹣跚地沿著走廊,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
裡奧站在原地,看著桑德斯遠去。
“他走了。”
裡奧在心裡說道。
“是的,他走了。”羅斯福迴應道,“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桑德斯的門徒了。”
“你是裡奧·華萊士。”
“你不僅要在泥裡餵飽白鴿,你還要在泥裡建起一座高樓。”
“這很難,孩子。”
“你會很孤獨。”
裡奧整理了一下被桑德斯抓皺的衣領。
“我不怕孤獨。”
裡奧低聲說道。
“我隻怕手裡冇有劍。”
他提起公文包,那是裝滿了戰利品的公文包。
二十億美元。
現在,他要帶著這筆錢,回匹茲堡了。
那裡有他的戰場。
“走吧,總統先生。”
裡奧邁開步子,走向電梯。
“好戲纔剛剛開始。”
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最後看了一眼這條僻靜的走廊。
那裡埋葬著一個理想主義者的純真。
但也誕生了一個現實主義者的野心。
電梯下行。
墜入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