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工人社羣中心的大門被推開。
一股熱浪混雜著火雞油脂和熱紅酒的複雜香氣,猛烈地撞擊著裡奧的嗅覺。
這股熱浪瞬間驅散了匹茲堡冬夜刺骨的寒意,也把那些關於預算、法案、背叛和權謀的算計,硬生生地擋在了門外。
屋內光線昏黃,暖氣開得很足。
瑪格麗特坐在她的輪椅上,腿上蓋著那條熟悉的格子毛毯。
她正揮舞著手中的湯勺,指揮著兩個年輕的誌願者把一串彩燈掛到天花板的橫梁上。
弗蘭克·科瓦爾斯基,此刻頭上戴著一頂滑稽的紅白聖誕帽。
那帽子對他碩大的腦袋來說太小了,歪歪斜斜地掛在頭頂。
他手裡抓著一大把糖果,正遭受著一群孩子的圍攻。
冇人因為市長的到來而感到拘謹,大家隻是轉過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個身上沾著雪花的年輕人,然後露出了笑容。
“嘿,裡奧!”
老喬手裡舉著酒杯,大聲喊道。
“彆傻站著了,快過來!弗蘭克那個老混蛋想偷吃那隻雞腿,被瑪格麗特用勺子敲了手,我們給你留著呢!”
裡奧關上身後的門。
風雪聲消失了。
他脫下那件沉重的黑色大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脫下的不僅僅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層沉重得讓他快要窒息的鎧甲。
他不再是那個在市政廳裡發號施令的市長。
他是裡奧。
是那個兩年前走進這裡,發誓要幫保住社羣中心的曆史係學生。
他走到長桌旁,在弗蘭克身邊的空位上坐下。
弗蘭克把一杯熱紅酒塞進他手裡。
“喝了。”弗蘭克說,“去去寒氣。”
裡奧喝了一大口。
“謝謝。”裡奧說。
“謝個屁。”弗蘭克抓起一把花生米塞進嘴裡,“今晚不許談工作,也不許談什麼狗屁華盛頓,今晚就是吃飯。”
裡奧笑了。
他看著周圍。
孩子們在聖誕樹下尖叫著拆禮物,雖然那些禮物很廉價,大多是社羣居民自己做的或者是超市打折區買的,但孩子們的快樂是真實的。
工人們聚在一起,大聲吹噓著自己在工地上乾了多少活,或者是誰家的孩子考了個好成績。
婦女們圍著長桌,切著火雞,分發著土豆泥和肉汁。
這裡隻有柴米油鹽,隻有具體的生活。
羅斯福此刻的聲音也變得異常溫柔,他似乎也坐在裡奧的身邊,坐在那張油膩的長桌旁,看著這群普通人。
“這就是你要守護的東西。”
羅斯福說道。
“不管是那五億美元的債券,還是內陸港,亦或是你那個市長的頭銜。”
“那些都是手段,是工具,是武器。”
“而這,纔是目的。”
“這裡就是你的神國。”
“你做的那些交易,你揹負的罵名,你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怪物。”
“就是為了這一刻。”
“為了讓這盞燈能繼續亮著。”
“為了讓這間屋子裡的人,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能有一口熱飯吃,能有一個躲避風雪的地方,能發自內心地笑出來。”
裡奧握著酒杯,看著眼前這一切。
是的,這一切是他戰鬥換來的。
但他並冇有感到如釋重負。
他的腦海裡,不可抑製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麵。
那堆被扔在路邊的舊傢俱,還有那個叫何塞的男人,和他那抱著布娃娃、眼神茫然的女兒。
他們一家人也在過聖誕節。
但他們甚至冇有一個能避風的屋頂。
這種強烈的對比讓他感到一陣刺痛。
“可是,總統先生。”裡奧在心裡低聲說道,“我救了一部分人,卻傷害了另一部分人。我讓這座城市變好了,卻也讓一部分人失去了家園。”
“我做不到十全十美。”
“領袖不是神,領袖是揹負著十字架走路的人。你不可能拯救每一個人,你甚至不可避免地會在前進的路上踩傷一些人,這是你必須承擔的痛苦。”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確保你的方向是正確的,確保你救的人比你傷的人更多。然後,揹負著那些傷痕和愧疚,繼續走下去。”
此時,房間裡的燈光暗了下來。
弗蘭克來到聖誕樹旁,點亮了最上麵的那顆星星。
有人開始哼唱。
起初隻是幾個低沉的男聲,隨後,女聲加入了進來,孩子的聲音加入了進來。
歌聲並不專業,甚至有些跑調。
粗獷的嗓音混合著稚嫩的童聲,在大廳裡迴盪。
裡奧閉上眼睛,任由那熟悉的旋律包裹著自己。
歌聲中,他看到了弗蘭克佈滿皺紋的臉,看到了瑪格麗特在輪椅上安詳的笑容,看到了那些孩子們清澈的眼睛。
他也看到了那個雪夜裡,被驅趕到街頭的何塞一家,看到了後廚裡那些麻木的洗碗工。
光明與陰影,溫暖與寒冷,希望與絕望,在這簡單的歌聲中交織在一起。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世界,一個不完美,卻又無比真實的世界。
在這個瞬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以及一種從這種平靜中生髮出來、足以焚燒一切的決絕。
隻要能讓這盞燈繼續亮著,隻要能讓這歌聲繼續唱下去。
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歌聲結束了。
“聖誕快樂”瑪格麗特大聲說道。
“聖誕快樂,大家。”裡奧舉起酒杯。
窗外,大雪紛飛。
白色的雪花無聲地落下,覆蓋了南區泥濘的工地,覆蓋了那些還冇修好的道路,掩蓋了這座城市所有的傷痕和汙穢。
世界變得一片潔白。
道成肉身,被釘十架。
愛你們的,當為你們的罪而受難。
這纔是真正的神愛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