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市政廳,二樓會議室。
今天的日子有些特殊,是聖誕節。
但這間屋子裡冇有聖誕樹,冇有彩燈,也冇有互贈禮物的歡笑聲。
會議室中央的長桌上,堆滿了像城牆一樣高的檔案。
伊森坐在桌子的一端,領帶掛在脖子上,袖口捲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凸起。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麵前的三塊顯示屏,手裡拿著一支紅筆,不停地在紙質檔案上做著標記。
在他的對麵,馬庫斯·索恩,正盤腿坐在一張轉椅上。
他的膝蓋上放著那台貼滿貼紙的膝上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速度快得驚人。
除了他們兩人,房間裡還有另外五六個年輕人,他們是“匹茲堡未來領袖獎學金”的第一批獲得者。
幾個市政廳的老職員也在旁邊,他們看著這群像是打了興奮劑的年輕人,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一個主修法律的女孩正在埋頭查閱《賓州綜合法典》,另一個金融係的學生則在幫馬庫斯做資料清洗,把那些來自不同城市的原始資料整理成可供分析的格式。
他們很興奮,甚至有些狂熱。
能夠親手參與設計一份價值二十億美元的聯邦法案,這種機會對於這幫還冇畢業的學生來說,就像是讓一個剛學會開卡丁車的孩子去駕駛F1賽車。
“這裡不對。”
馬庫斯突然開口。
“伊森,看第402頁,關於折算係數。”
“按照現在的模型,如果我們把伊利的鋼材運輸成本算進去,現金流回款率會低於聯邦審計署的基準線。”
伊森咒罵了一句,抓起手邊的計算器重新覈算。
“該死的,你是對的。”
伊森揉了揉充滿血絲的眼睛。
“我們得重做整個風險評估模組,把備用金池的利息收益算進去,覆蓋這部分成本。”
這就是他們聖誕節的工作。
《國家戰略供應鏈韌性與區域工業升級法案》的文字已經基本敲定,但在那二十億美元真正送達國會山之前,裡奧的團隊必須先通過一道技術上的關卡。
國會預算辦公室。
明麵上,這個機構不屬於任何黨派,由一群擁有經濟學或公共政策學位的頂級官僚組成。
他們唯一的職責,就是計算每一項法案在未來十年內對聯邦赤字的影響。
國會預算辦公室的結論隻有兩種:紅分或者綠分。
如果國會預算辦公室的結果顯示,這項法案在未來十年內會導致聯邦赤字淨增加,這份報告就會被貼上“紅分”的標簽。
在參議院,任何會導致赤字增加的普通法案,都可能會遭遇“冗長演說”的阻撓。
反對黨可以利用這個議事規則,輪番上台念電話本,無限期地拖延投票,直到提案方放棄。
要終止這種耍賴行為,必須獲得六十名參議員的同意。
在目前民主黨隻占微弱多數的情況下,要拿到六十票,裡奧和墨菲就必須向共和黨進行深度妥協。
但如果國會預算辦公室認定該法案是“預算中性”,甚至能通過未來的稅收增長來減少赤字,法案就能拿到“綠分”。
根據美國1974年的預算改革法,任何涉及預算、稅收和債務限額的特定法案,都可以啟動一個名為“預算和解程式”的流程。
在這個程式下,法案將豁免“冗長演說”的阻撓,不再需要六十票,隻需要簡單多數,也就是五十一票,即可通過。
在勢均力敵的參議院,這九票之差,就是天堂與地獄的區彆。
現在這個辦公室裡所有人的工作,就是要把這份看起來像是在瘋狂撒錢的法案,通過精密的財務模型和語言包裝,變成一個能拿到“綠分”的財政奇蹟。
裡奧提著幾個巨大的外賣盒子走進了會議室。
熱氣騰騰的披薩香味瞬間沖淡了房間裡那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休息一下。”
裡奧在桌子上強行清出了一塊空位,把披薩放在了桌子上。
“這是聖誕大餐,雖然隻有意大利香腸和雙倍芝士。”
伊森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下午四點。
“我們冇時間吃大餐,老闆。”伊森說,“時間太緊了。”
“吃飽了腦子才轉得動。”
裡奧拍了拍伊森的肩膀,又把一罐可樂遞給馬庫斯。
“這五億美元跑不了的。”
馬庫斯接過可樂。
“記住我們確定的框架。”裡奧提醒道,“核心是愛國主義,是國家安全。我們要讓每一個稽覈這份檔案的人都相信,給匹茲堡投資,就是在給美國的未來買保險。”
“還有,彆忘了分蛋糕。”
“馬庫斯,你要計算一下那幾個搖擺議員的價碼。”
“我們要讓他們覺得占了便宜,同時又不能讓公眾覺得這是一次分贓大會。”
“把這些利益輸送,包裝成區域協同發展的必要成本。”
裡奧看著這兩個被自己委以重任的人,眼中充滿了信任。
“我知道這很難,幾乎是在走鋼絲。”
“但如果這事兒簡單,那也就輪不到我們來做了。”
“這裡交給你們。”
裡奧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子。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兒?”伊森含糊不清地問道,“今晚還有個關於公用事業局的視訊會議。”
“推了。”
裡奧走到門口。
“弗蘭克給我發了三條簡訊。瑪格麗特烤了一隻巨大的火雞,如果我們不去,她會把火雞扔到市政廳門口來。”
“替我向瑪格麗特問好。”伊森歎了口氣,“告訴她,等我算完這筆賬,我就去吃剩下的骨頭。”
裡奧推開門,走出了會議室。
市政廳的一樓大廳空蕩蕩的。
保安坐在崗亭裡,正對著一個小電視看橄欖球比賽。
裡奧推開沉重的大門,走進了匹茲堡的寒冬。
雪停了,但風依然很大。
裡奧緊了緊大衣,準備走向停車場。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
她穿著一件舊羽絨服,雙手插在口袋裡,縮著脖子,整個人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
艾琳娜·羅德裡格茲。
那個在頒獎典禮上痛斥裡奧的女孩,現在是他任命的社羣特彆顧問。
“艾琳娜?”
裡奧有些驚訝。
“你怎麼在這兒?今天是聖誕節。”
艾琳娜抬起頭,她的臉被風吹得通紅。
“我知道今天是聖誕節。”
“我想來看看,我們的市長先生是不是正躲在溫暖的辦公室裡,和他的幕僚們喝著香檳,慶祝那些隻有在報表上才存在的勝利。”
“我們在工作。”裡奧解釋道,“為了一份價值二十億美元的撥款法案。”
“二十億美元。”
艾琳娜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帶著嘲諷。
“聽起來真多。夠買多少火雞?夠付多少房租?”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視著裡奧。
“市長先生,你在電視上說,匹茲堡複興了。你說工人們有錢了,街道變漂亮了。”
“你坐在那間辦公室裡,看著伊森給你做的PPT,看著馬庫斯給你算的增長率。”
“你覺得你拯救了這座城市。”
艾琳娜轉過身,指向遠處的街區。
“但你真的看過現在的匹茲堡嗎?”
裡奧皺起了眉頭。
“艾琳娜,關於社羣的問題,我們不是聊過了嗎?”
“聊過了?在辦公室裡?”
艾琳娜冷笑一聲。
“市長先生,我覺得那還不夠徹底。你隻是聽了我的報告,看了我的資料,但你冇有親眼看到。”
“不是你剪綵時的匹茲堡,也不是你坐在車裡隔著玻璃看到的匹茲堡。”
“是那個在你複興計劃的陰影下,正在流血、正在凍僵的匹茲堡。”
“你想說什麼?”
“跟我來。”
艾琳娜冇有多解釋。
“我的車就在那邊,如果你敢的話,就跟我走。”
“我的很多鄰居過不了節,我想讓你看看,為什麼。”
裡奧看了一眼手錶。
他看著艾琳娜那雙倔強的眼睛。
“好。”
裡奧點了點頭。
“帶路。”
兩人來到停車場。
艾琳娜開的是一輛二手的福特轎車,發動機有著嚴重的雜音,暖氣也壞了。
車廂裡冷得像冰窖。
裡奧坐在副駕駛上,裹緊了大衣,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他們穿過了莫農加希拉河,來到了布魯克林區。
這裡曾經是匹茲堡最混亂的拉丁裔聚居區。
毒品、槍擊、貧窮,是這裡的標簽。
但現在,這裡的街道變得整潔了,路燈修好了,街角的垃圾堆不見了。
幾家時髦的咖啡館和畫廊開在了臨街的鋪麵裡。
這就是裡奧引以為傲的政績。
他把這裡的犯罪率降低了百分之七十,他讓這裡變得安全,變得宜居。
車子在一棟老舊的紅磚公寓樓前停下。
人行道上,堆放著亂七八糟的舊傢俱。
一張破了洞的沙發,幾把斷了腿的椅子,一個缺了角的床墊,還有幾個塞滿了衣服和雜物的黑色塑料袋。
天空開始飄雪。
雪花落在那個床墊上,慢慢融化成臟兮兮的水漬。
一個穿著單薄夾克的男人正蹲在路邊,抽著煙。
他的身邊,是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還有一個隻有五六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裡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布娃娃,茫然地看著街道。
那是被驅逐的租戶。
在聖誕節的當天。
“這就叫資本清洗。”
艾琳娜坐在車裡,雙手緊緊抓著方向盤。
“你修好了路,趕走了毒販,讓這片街區變得安全了。”
“這是好事,對吧?”
“可是結果呢?”
“結果是這裡的地皮值錢了。”
“房東們發現,與其把房子租給這些窮鬼,不如裝修一下,租給那些被你的港口專案吸引來的工程師,租給那些在穀歌和優步上班的技術人員。”
“他們付得起三倍的租金。”
艾琳娜指著那一家三口。
“那個男人叫何塞,他在建築工地上乾活,雖然不是正式工,但也算勤快,他在這裡住了八年。”
“上週,房東通知他,房租從八百漲到了一千八。”
“他付不起。”
“所以,他滾蛋了。”
“哪怕是聖誕節,哪怕外麵在下雪。”
“這就是你的繁榮,市長先生。”
艾琳娜轉過頭,死死盯著裡奧。
“你救了這座城市,你讓匹茲堡變得漂亮了,變得有吸引力了。”
“但你正在趕走這座城市的人。”
“你把原來的居民像垃圾一樣清理出去,好給那些拿著高薪的新移民騰地方。”
“這比貧窮更殘忍。”
裡奧看著窗外。
那個小女孩似乎感覺到了冷,往母親的懷裡縮了縮。
裡奧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
他開啟車門,走了下去。
走到那家人麵前。
裡奧掏出錢包,把裡麵所有的現金都拿了出來,大概有幾百美元。
他試圖把錢遞給那個叫何塞的男人。
何塞認出了他。
看著遞到麵前的錢,冇有接。
他搖了搖頭。
“我不需要施捨,市長先生。”何塞說道,“這不是你的錯。你讓匹茲堡變好了,讓這裡有了工作機會。”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粗糙的手。
“我被趕出來,隻是因為我自己的能力不夠,我找不到那份能付得起房租的工作。”
“阿嚏!”
一聲噴嚏聲打斷了他。
蹲在旁邊的那個小女孩揉了揉鼻子,把臉深深埋進了母親的懷裡。
雪花落在她單薄的夾克上,很快就融化了。
何塞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瑟瑟發抖的女兒,眼眶瞬間紅了。
一個男人的自尊心,在女兒的一個噴嚏麵前,轟然崩塌。
他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裡奧遞來的錢。
“謝謝……謝謝你,市長先生。”
男人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裡奧轉過身,看著站在車邊的艾琳娜。
“艾琳娜,你要明白。”
“我不知道你在這裡呆了多久,但是五年前,這條街是毒販的天下,每天晚上都有槍聲。那個小女孩甚至不敢在白天出門玩耍。”
“那時候房租是便宜,隻要三百塊,但代價是生命安全。”
“冇人敢來這裡投資,冇人敢來這裡開店,這裡是一片死地。”
“我現在讓這裡變安全了,讓這裡有了商業價值。”
“但發展總是有代價的。”
裡奧試圖解釋,試圖用理性的邏輯來構建防線。
“當一個街區變好,房價必然會上漲,這是經濟規律。”
“我們不能因為害怕房租上漲,就讓這裡永遠爛下去,永遠當個貧民窟。”
“我冇有想趕走他們。”
“我是在救這個社羣。”
“救社羣?”艾琳娜冷笑,“你救的是房子,不是人。”
“你把房子修好了,人卻冇了。”
“如果這就是你的邏輯,那你和那些華爾街的吸血鬼有什麼區彆?”
“他們也是這麼說的,為了效率,為了增值,為了該死的經濟規律。”
裡奧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被雪覆蓋的舊傢俱。
那些傢俱是這一家人生活的全部痕跡,現在變成了路邊的垃圾。
他想起了自己的初衷。
他是為了讓這些人過得更好纔去競選的。
但現在,他的成功,卻成了這些人的噩夢。
這是一個悖論。
一個所有城市管理者都無法逃避的悖論。
要想複興,就要引入資本和高收入人群。而資本進入,必然推高生活成本,擠壓原住民的生存空間。
他做得越成功,這個過程就越快。
他在親手製造新的不公。
“總統先生。”
裡奧在腦海中問道。
“這就是必經之路嗎?”
羅斯福的聲音很沉重。
“是的,裡奧。”
“這就是進步的殘酷性。”
“當火車提速的時候,總有些人會被甩下列車。”
“你無法讓所有人都坐在頭等艙裡。”
“但是,這不代表你可以視而不見。”
“不代表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把這一切歸結為經濟規律。”
“你是市長。”
“如果市場這隻看不見的手在殺人,你就必須用你那隻看得見的手,去托住他們。”
“你不能阻止房租上漲,那是市場行為,但你可以建立庇護所。”
“你可以製定規則。”
“這就是為什麼你需要權力。”
裡奧深吸了一口氣。
“艾琳娜。”
裡奧看著這個憤怒的女孩。
“你說得對。”
“我之前的眼睛隻盯著那些宏大的資料,盯著那些預算,盯著那些起重機。”
“我以為隻要把餅做大,所有人都能分到。”
“我錯了。”
“有些人手太短,夠不到桌子。”
“有些人太弱小,會被擠下餐桌。”
裡奧指著那棟公寓樓。
“坦白說,關於租金控製法案和廉租房方案,這些都在伊森的計劃書裡。”
“但按照原定的時間表,它們排在明年,甚至後年。”
“我冇想到匹茲堡的發展速度會這麼快。”
“我低估了繁榮帶來的副作用。”
裡奧看著艾琳娜。
“所以,現在我們要提前了。”
“明天早上九點,帶著你的租戶聯盟來我的辦公室。”
“帶上你們的資料,你們的訴求,你們所有的憤怒。”
“我們來談談,怎麼把這張發展的賬單,從你們身上,轉移到那些該付賬的人身上。”
艾琳娜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裡奧會像其他政客一樣,說幾句漂亮的場麵話,然後轉身離開。
或者給她開一張空頭支票。
但裡奧談的是法案,是配額,是基金,是具體的政策工具。
“你是認真的?”艾琳娜懷疑地看著他。
“我很認真。”
裡奧拉開車門。
“我救不了所有人,我也無法違背經濟規律。”
“但我至少可以給他們修一道防波堤。”
“不至於讓他們在浪潮來臨的時候,第一時間就被沖走。”
裡奧坐進車裡。
“還有。”
裡奧搖下車窗。
“那家人,今晚彆讓他們睡大街。”
“市政廳有個臨時安置點,雖然條件一般,但至少有暖氣。”
“你去安排一下,費用算我的。”
艾琳娜看著裡奧的側臉。
“謝謝。”
艾琳娜的聲音柔和了一些,她歎了口氣。
“其實,大家都不想走。”
“哪怕這裡破舊,哪怕這裡冬天冷得要命,但這裡是家。”
“如果能住得下去,冇人願意背井離鄉。”
“留在這裡……”
裡奧重複著這幾個字。
突然,一道閃電在他的腦海中劃過。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在那個瞬間,他看到的不再是布魯克林區的街道,而是一張鋪開在美國東北部的地圖。
匹茲堡現在麵臨著什麼?
一方麵,五億美元的資金注入,加上未來的二十億聯邦撥款,這會讓這座城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港口要擴建,社羣要翻新,工廠要開工。
這需要人。
需要海量的勞動力。
但匹茲堡的人口在過去幾十年裡一直在流失。
現在的勞動力市場已經緊繃到了極限。
弗蘭克昨天還在抱怨,即便開出了高薪,也很難招到足夠多的熟練焊工和建築工人。
另一方麵,隨著資金的湧入,物價和房租開始上漲。
本地的低收入群體感到了生存壓力,甚至麵臨被擠出的風險。
這是一個矛盾。
繁榮帶來了機會,也帶來了排斥。
但是,如果把視野拉高呢?
如果跳出匹茲堡,跳出阿勒格尼縣,甚至跳出賓夕法尼亞州呢?
裡奧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地平線,看向了西邊的俄亥俄,看向了北邊的密歇根。
那裡有克利夫蘭,有底特律,有托萊多,有揚斯敦。
那些城市依然在衰退的泥潭裡掙紮。
那裡的工廠還在關閉,工人在失業,那裡的年輕人為了一份最低工資的工作而搶破頭。
那裡有成千上萬個像何塞一樣,勤勞、熟練、卻找不到活路的工人。
“總統先生。”
裡奧在腦海中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抑製不住的興奮。
“我不能把匹茲堡的行政邊界擴張到俄亥俄州去,我不能去管底特律的閒事。”
“但是,我可以把那裡的人吸過來,對嗎?”
“既然資本可以跨州流動,既然貨物可以跨州運輸。”
“那麼,人,也是可以流動的。”
羅斯福的笑聲響了起來。
“當然!”
“孩子,你終於想到了事情的關鍵。”
“人口。”
“你要做的,不僅僅是留住現在的人。”
“你還要發動一場針對勞動力的掠奪。”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昂揚。
“想想二戰時期的加利福尼亞。”
“那時候,西部隻是荒漠和果園。但是當戰爭爆發,當造船廠和飛機工廠需要工人的時候,數以百萬計的南方農民,那些在沙塵暴中失去了一切的奧基,拖家帶口地以此為目標遷徙。”
“他們是為了陽光,為了海灘嗎?”
“不,他們是為了工作。”
“加利福尼亞接納了他們,給他們提供了崗位,給他們提供了住房。”
“於是,加利福尼亞從一個農業州,變成了這個國家最強大的工業基地和人口中心。”
“現在,輪到你了。”
“看看你的周圍。”
“整個鐵鏽帶都在流血,底特律在流血,克利夫蘭在流血。那裡有大量成熟的產業工人,他們有技術,有經驗,能吃苦。”
“但他們的城市拋棄了他們。”
“他們正在向南方流失,去德克薩斯,去佛羅裡達,去那些陽光地帶當服務員,當Uber司機。”
“這是巨大的浪費。”
“你要截住這股流。”
“你要逆轉這個趨勢。”
“你要把匹茲堡變成一個巨大的磁鐵。”
“你要告訴全美國的藍領工人:彆去南方端盤子了,來匹茲堡!”
“這裡有工廠,有碼頭,有建設,有屬於你們的未來。”
“我們要把匹茲堡打造成全美唯一的藍領避風港。”
裡奧的呼吸變得急促,這是一個瘋狂而宏大的構想。
如果說之前的複興聯盟隻是在利用其他城市的產能。
那麼現在,他要直接抽乾那些城市的人口。
“這可行嗎?”裡奧問,“他們願意來嗎?”
“當然願意。”羅斯福篤定地說道。
“如果你能提供工作。”
“如果你能控製租金,提供廉價的住房。”
“能通過工人合作社,提供職業培訓和分紅。”
“對於一個在底特律失業了兩年,眼看著房子被銀行收走的工人來說,匹茲堡就是天堂。”
“隻要你把大門開啟,把訊息放出去。”
“他們會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而且,想一想這對你的政治前途意味著什麼。”
“這些新移民,這些從絕望中被你拯救出來的人。”
“當他們在匹茲堡安家落戶,當他們拿到了第一份工資,當他們的孩子走進了你修好的學校。”
“他們會成為你最忠實的死忠粉。”
“你會徹底改變賓夕法尼亞西部的人口結構。”
“你會擁有一支屬於你的選民大軍。”
“到了那個時候,彆說是一個市長,就算是州長,你也坐得穩。”
裡奧的眼中閃爍著野心。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用發展來解決矛盾,用增量來覆蓋存量的陽謀。
既然本地的資源不夠分,那就把盤子做大。
既然本地的房租在漲,那就通過吸納更多的人口,創造更多的財富,來通過更大規模的建設,平抑這種成本。
他要發動一場現代版的“西部大開發”。
隻不過這一次,目的地不是西部,而是匹茲堡。
“艾琳娜。”
裡奧突然開口。
“你的租戶聯盟,現在有多少人?”
艾琳娜愣了一下,不知道裡奧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大概幾百人吧,都是附近的鄰居。”
“太少了。”
裡奧搖了搖頭。
“我要你擴大規模。”
“不僅僅是布魯克林區,我要你聯絡全匹茲堡,甚至聯絡那些還在外地、想要來匹茲堡找機會的人。”
“我要你幫我建立一個新市民安居服務中心。”
“我會給你們提供資金,提供辦公場地。”
“你們的任務,就是幫助那些新來的人,找到便宜的房子,幫他們對接工作崗位,幫他們解決孩子上學的問題。”
艾琳娜瞪大了眼睛。
“你是認真的?你要鼓勵更多人來?”
“冇錯。”
裡奧看著窗外。
“如果房子供不應求,那我們就蓋更多的房子。”
“如果工作乾不完,那我們就招更多的人。”
裡奧拿出了手機,撥通了薩拉的電話。
“老闆?出什麼事了?”
“薩拉,我要你調整下一階段的宣傳策略。”
裡奧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停掉那些關於招商引資的廣告。”
“我們不需要去求那些大公司來投資了,資本聞著味兒自己會來。”
“我們要改方向。”
“我們要招人。”
“我要你製作一係列新的宣傳片,投放到俄亥俄、密歇根、西弗吉尼亞,投放到每一個失業率高企的鐵鏽帶城市。”
“告訴他們,匹茲堡缺人。”
“告訴他們,這裡有那種時薪三十美元的建築工作,有那種簽長期合同的碼頭工作。”
“告訴他們,這裡有租金管製,有公立托兒所,有免費的職業培訓。”
“把我們的口號改了。”
裡奧看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那個眼神裡充滿了掠奪者的貪婪,也充滿了建設者的豪情。
“不再是複興匹茲堡。”
“是以此為家。”
“是勞動者的最後堡壘。”
“我要發起一場歸巢行動。”
“把那些流浪的靈魂,全部吸到匹茲堡來。”
電話那頭,薩拉沉默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聲驚呼。
“天哪,裡奧,這會擠爆我們的城市的!”
“那就讓它爆。”
裡奧冷冷地說道。
“隻有爆了,才能重生。”
“去準備吧,薩拉。”
“我要讓全美國的藍領都知道,隻要他們還有一雙手,隻要他們還想乾活。”
“匹茲堡就是他們的耶路撒冷。”
結束通話電話。
裡奧靠在椅背上。
艾琳娜看著這個年輕的市長。
她原本以為他隻是想解決眼前的房租問題。
但他卻想把整個世界都搬進來。
“你是個瘋子。”艾琳娜喃喃自語。
“也許吧。”裡奧笑了笑,“但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隻有瘋子才能乾大事。”
“總統先生。”
裡奧在心裡說道。
“既然我們要造一艘方舟。”
“那就讓它裝滿人吧。”
“越多越好。”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這就對了。”
“當你擁有了人口,你就擁有了一切。”
“現在,讓我們看看,這座城市到底能裝下多少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