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突然毫無征兆地全部停了下來。
緊接著,辦公桌中央那部電話響了。
隻有這一部。
單調急促的鈴聲在辦公室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伊森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抬頭看向裡奧。
“是伊利。”
裡奧對此毫不意外。
羅恩·史密斯,那個敢在市政廳門口脫衣展示傷疤的老傢夥,顯然已經聯合了所有驚慌失措的市長。
這老頭現在手裡握著整個“工業複興聯盟”的談判籌碼。
裡奧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
“早上好,羅恩。”
裡奧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慌亂。
“好個屁。”
史密斯聲音粗礪,憤怒幾乎快從聽筒裡衝了出來。
“裡奧,我不想聽你的外交辭令,告訴我,為什麼聖克勞德退出了?”
“聖克勞德資本發了公告,說這是風險控製,但我問你,到底是誰的風險?是你的,還是我們的?”
史密斯單刀直入。
“大家都在傳,匹茲堡的資金鍊斷了,你是不是打算賴賬?如果是,我現在就帶著人去匹茲堡,哪怕是把市政廳的磚頭拆了賣,我也要拿回屬於伊利的錢。”
裡奧靠在椅背上,即使隔著幾百英裡,他也能感受到史密斯身上那種亡命徒般的氣息。
“羅恩,冷靜點。”
裡奧語氣嚴肅,他在猶豫,猶豫是否要向這位盟友展示真相。
如果告訴史密斯,他們賴以生存的資金池其實已經被一個貪婪的女人盯上了,這個本就脆弱的聯盟可能會瞬間崩塌。
但如果不說實話,那些拙劣的藉口能騙過他嗎?
“羅恩。”
裡奧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我不想騙你。”
“這確實是風險控製,但這是因為聖克勞德資本。”
裡奧的聲音低沉了下來。
“伊芙琳·聖克勞德,她想吞併你們。”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寂,隨後傳來了史密斯壓抑的呼吸聲。
“羅恩,去看看現在躺在伊利市政賬戶裡的那些票據餘額,你自己心裡很清楚那個數字有多龐大。”
“在過去的一個季度裡,你們為了抓住這根救命稻草,為了讓停擺的工廠重新轉動,做出了什麼。”
“你們重啟了高爐,工人們實行三班倒,機器二十四小時轟鳴。你們把倉庫裡積壓的鋼材,把剛剛生產出來的每一根螺紋鋼,全部裝上了火車,發往匹茲堡,發往聯盟中任何一個需要的城市。”
“你們獲得了美元,但同時也獲得了大量的票據。”
“羅恩,你我都是聰明人,我們都清楚,這個票據係統本質上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金融遊戲。”
“當這些票據隻是在城市之間流轉,用來交換水泥、玻璃或者服務的時候,一切看起來都很美好,這就是信用貨幣的魔力。”
“一旦你們想要把它變現,一旦所有人都擠在那個狹窄的出口想要把這些數字換成真金白銀的美元時,那就是流動性危機。”
“這就像是一場音樂椅遊戲,椅子隻有那麼幾把,但想坐下的人卻越來越多。”
“聖克勞德不會老老實實地等著你們把所有的票據都兌換走。”
“她在等那個臨界值。”
“等到你們手裡的票據積累到足以壓垮你們財政的時候,等到你們不僅想要兌現利潤,甚至需要兌現本金來維持運轉的時候。”
“她就會關掉音樂,撤走椅子。”
“那時候,你們會被這場遊戲徹底摧毀。你們會被迫用你們最寶貴的資產,去填補這個由數字構成的黑洞。”
“我隻是冇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我原本打算先下手為強,通過行政命令暫停兌付,來阻斷她的收割計劃。”
“但我冇想到,她比我更快。”
“她搶先釋出了那個公告,把這盆臟水潑到了我頭上,同時也把刀架在了你們的脖子上。”
裡奧坦然承認。
“現在的局麵就是,如果我們繼續開放兌付,資金池會被瞬間抽乾,然後你們就隻能去求她,把城市賣給她。”
“隻有暫停兌付,隻有先把錢鎖在係統裡,我們纔有機會活下去。”
“羅恩,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接受。”
“兌付的困難點不在於係統裡冇有錢,而在於信任的崩塌。一旦恐慌開始蔓延,冇有任何一個資金池能經得起所有人的擠兌。”
“即使我現在把匹茲堡所有的家底都拿出來,也填不滿這個因為恐懼而無限擴大的黑洞。”
“我們隻能止血,哪怕是用最粗暴的方式。”
“接下來,我會正式簽署行政命令,宣佈匹茲堡進入金融緊急狀態,並暫停所有跨城票據的美元兌付業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史密斯聽懂了。
“裡奧,我不管你編了什麼理由,也不管那個女人想乾什麼。”史密斯的態度十分強硬,“我隻知道一件事,我現在手裡的這些票據,因為你們兩個的鬥爭,變成了廢紙。”
“你為了不讓她吞併我們,所以先動手把我們的錢扣下了?”
“這有什麼區彆?”
史密斯發出一聲冷笑。
“你暫停兌換,是在要我的命。”
“我們要看到錢。立刻。”
裡奧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知道,關鍵時刻到了。
對於史密斯這種在地方政治泥潭裡打滾了幾十年的老油條來說,空口白話是冇用的,必須拿出真金白銀的籌碼。
“羅恩,我知道你的難處。”
裡奧握緊了聽筒。
“所以我準備了一個補償方案。”
“從即刻起,所有暫停兌付的票據,依然具有法定支付效力,並且,為了感謝各位盟友在這個特殊時期的信任……”
“凡是持有票據不進行兌現的城市賬戶,將在半年後獲得額外百分之五的持有獎勵。”
“百分之五?”史密斯的聲音變調了,“你是說利息?”
“你可以叫它利息,也可以叫它獎勵金。”裡奧說道,“這筆錢將直接從匹茲堡的財政盈餘裡劃撥,這是我對大家的補償。”
“百分之五……”
史密斯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對於地方財政來說,這幾乎是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回報率。
現在的聯邦基準利率低得可憐,裡奧給出的這個數字,是在用高息攬儲。
“你哪來的錢付這個利息?”史密斯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如果你的資金鍊冇問題,你為什麼要給這麼高的利息來阻止我們兌付?裡奧,你在玩龐氏騙局嗎?”
“這不是騙局,這是時間差。”
裡奧回覆道:“羅恩,你得看清楚局勢,如果你們現在急著兌現,正好中了她的下懷。她會用極低的價格收購你們手裡的票據,然後反手控製你們的城市。”
“我現在暫停兌換,就是在保護你們不被華爾街的鱷魚吃掉。”
裡奧把矛頭再次指向了那個貪婪的女人。
“至於錢從哪兒來?”
“彆忘了約翰·墨菲。”
“他在全州的民調已經領先了。隻要他贏下選舉,贏得參議員席位,他就會在華盛頓推進新的《區域經濟復甦法案》。”
“到時候,聯邦的撥款會像洪水一樣湧進來。”
“那是幾十億美元的規模。”
“支付你們那點利息,九牛一毛。”
“現在的困難隻是暫時的,隻要我們撐過這一個月,撐到墨菲勝選,我們所有人都會發財。”
“但如果現在聯盟散了,如果你們因為恐慌而踩踏。”
“那麼墨菲會輸,我會破產,而你們……”
裡奧冷冷地說道。
“你們會被伊芙琳·聖克勞德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是跟著我共克時艱,拿百分之五的利息,等著將來分聯邦的蛋糕。”
“還是現在就跳船,然後淹死在水裡,或者被鯊魚吃掉。”
“羅恩,你是聰明人,你知道該怎麼選。”
電話那頭傳來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
史密斯在抽菸。
這是他在做重大決定前的習慣。
裡奧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著。
他在用未來的錢,買現在的命。
他在用一個更大的泡沫,去通過包裹眼前這個即將破裂的泡沫。
但他彆無選擇。
隻有把所有人都綁在這一輛戰車上,戰車纔不會翻。
許久之後,史密斯吐出了一口煙霧。
“裡奧,你真是個混蛋。”
史密斯聲音中那種緊繃的攻擊性消失了。
“你把我們都綁架了。”
“彼此彼此。”裡奧淡淡地迴應,“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百分之五不夠。”
史密斯突然說道。
“我要百分之七。”
“而且,我要你簽署一份備忘錄。如果墨菲當選後,聯邦撥款冇有在六個月內到位,匹茲堡必須用內陸港的二期股權作為抵押,來償還我們的票據。”
這就是史密斯的狡猾。
他接受了裡奧的邏輯,但他要加價,還要擔保。
裡奧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百分之七,這會讓匹茲堡的財政壓力劇增。
內陸港股權,那是他的核心資產。
但現在,生存是第一位的。
隻要能鎖住這筆票據的流動性,隻要能把時間拖過去,一切都有轉機。
“百分之六。”
裡奧討價還價。
“股權抵押我可以答應,但必須是在聯邦撥款徹底失敗的前提下。”
“成交。”
史密斯答應得很乾脆。
他其實也並冇有真的想要逼死裡奧。
他需要給下麵的城市一個交代,也需要給自己找一個台階下。
百分之六的利息,加上港口股權的擔保,足以讓他回去安撫那些恐慌的市長們了。
“我會告訴他們,這是為了對抗華爾街和費城的陰謀,我們必須團結。”
史密斯轉換了角色,重新變回了那個堅定的盟友。
“但是裡奧,你最好祈禱墨菲能贏。如果你敢騙我,我會親自開著卡車把你的市政廳撞塌。”
“放心,羅恩。”裡奧說道,“我們不會輸。”
電話結束通話。
裡奧感覺後背有些濕。
他放下聽筒,看向站在一旁的薩拉和伊森。
兩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
“發通告吧。”
裡奧閉了一下眼睛,然後重新睜開,眼神清明。
“以市長辦公室和賓州產業聯盟信托的名義,聯合釋出《關於維護區域金融安全及實施流動性獎勵計劃的緊急通知》。”
“把百分之六的持有獎勵寫在最顯眼的位置。”
“把對抗惡意做空、保護地方資產這些詞用上去。”
“我們要讓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次偉大的金融保衛戰,而不是一次破產危機。”
薩拉用力點了點頭,手指飛快地在平板上記錄著,轉身跑了出去。
伊森看著裡奧,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裡奧整理著桌上的檔案。
“老闆,你這是在飲鴆止渴。”伊森低聲說道,“百分之六的利息,加上本金,這滾雪球的速度會非常快,如果墨菲那邊出了岔子……”
“那就讓雪球滾大點。”
裡奧打斷了他。
“隻要雪球滾得足夠大,敢擋在前麵的人就會被壓死。”
“現在,我們活下來了。”
“隻要活著,就有翻盤的機會。”
裡奧看了一眼手錶。
“好了,伊森,去外麵看看,那個女孩還在嗎?”
伊森愣了一下:“誰?你是說艾琳娜?”
“對。”
裡奧點了點頭。
“讓她進來。”
“既然外部的火暫時壓住了,現在該解決我們內部的問題了。”
“我要開始兌現我對她的承諾了。”
聽到裡奧的話,伊森呆住了。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裡奧了。
就在幾分鐘前,他還在電話裡和史密斯商討著票據平台的擠兌危機,而轉眼間,他又可以毫無障礙地去關心一個社羣學生提出的關於房租上漲和洗碗工權益這種微觀得不能再微觀的問題。
他彷彿同時活在兩個世界裡,並且在兩個世界裡都遊刃有餘。
這種難以捉摸的複雜性,讓伊森感到既敬畏又困惑。
他不是一個簡單的政客,他是一個能夠把天上的雲和地上的泥,都捏在手裡的怪胎。
“好的,市長。”伊森收起心思,退了出去。
……
費城,栗樹山。
伊芙琳·聖克勞德麵前的電腦螢幕上顯示著剛剛釋出的匹茲堡市政廳通告。
她那隻修長白皙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百分之六的持有獎勵……”
伊芙琳看著那行字。
“甚至還加上了港口股權的遠期抵押承諾。”
她原本以為裡奧會崩潰,或者會像條狗一樣爬回來求她。
她算準了裡奧的資金鍊,算準了那些市長的恐慌。
但她唯獨冇算準裡奧的膽量。
這個年輕人,竟然敢用這種近乎龐氏騙局的方式,強行鎖住了流動性。
他冇有否認危機,而是把危機包裝成了機遇。
他用更高的利益,把那些原本想跳船的人,焊死在了船上。
“這就叫隻要我不賣,你就買不到嗎?”
伊芙琳摩挲著下巴。
“有意思。”
“寧願背上高利貸,也不願向我低頭。”
“寧願把未來抵押給那幫鄉巴佬,也不願讓我染指他的權力。”
伊芙琳冇有感到憤怒,甚至冇有太多的失望。
“好吧,裡奧。”
伊芙琳低聲自語。
“這一局算你贏了。”
“你保住了你的聯盟,鎖住了你的權力。”
“但是,你背上的債更重了。”
“我倒要看看,你要怎麼填上這個越來越大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