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城,聖克勞德莊園。
伊芙琳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
手裡端著蘇打水,目光落在遠處草坪上。
園丁推著剪草機,在草皮上畫出整齊的綠色條紋。
她盯著那些線條看了很久。
桌上是一份三十頁的檔案。
昨天深夜,她名下的離岸資料公司加密傳送過來的。
她已經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震驚,第二遍是憤怒,第三遍她把憤怒壓了下去,開始計算。
當那場白宮跨部門協調會的訊息傳到費城時,伊芙琳正在和律師覈對聯盟信托的第二期注資結構。
她的資訊渠道告訴她:裡奧·華萊士在302會議室用一張跨部門實時資料熱力圖碾壓了能源部副部長,在多個高階官僚麵前強行接管了整個能源審批流程的話語權。
那一刻,伊芙琳的手停在了簽字筆上。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低估了這個年輕人的速度。
裡奧在華盛頓的擴張比她預判的快了至少兩週。
他在以一種極其激進的方式重新定義自己在聯邦體係中的位置。
資料看板、輿論操盤、軍工綁架,這些手段疊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試圖在華盛頓建立獨立權力根基的人的行動模式。
這種人,要麼成為盟友,要麼成為敵人。
冇有中間狀態。
而伊芙琳最不能接受的,是中間狀態。
聖克勞德家族的處境冇有給她留任何曖昧的餘地。
伊芙琳需要繫結。
她之前給過裡奧暗示,給過他時間。
她以為他會主動走到這一步。
但裡奧一直在拖。
現在,伊芙琳的焦慮逐漸變成了緊迫。
綁在一起,要麼一起贏,要麼一起死。
這纔是最安全的結構。
敲門聲。
“進。”
裡奧推門進來。
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拉開椅子坐下。
“咖啡。”
管家端上黑咖啡,安靜退下。
門合上。
伊芙琳冇有坐下。
她站在窗前,側身看著裡奧。
裡奧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從華盛頓趕過來,你最好讓我覺得值得。”
伊芙琳端著蘇打水走到桌前,把那份檔案推過紅木桌麵。
裡奧冇接。
他看著伊芙琳。
伊芙琳的手指點了點封麵。
“翻開第五頁。”
裡奧放下杯子,拿起檔案。
第五頁。
一張巨大的關係網路圖。
中心是一個紅色節點:裡奧·華萊士。
從紅點出發,藍色的實線和虛線向外延伸,連線著一個個名字和機構。
丹尼爾·桑德斯、約翰·墨菲、全美能源協會、微軟和穀歌的政府關係團隊。
幾個在參議院聽證會上突然轉向的共和黨議員。
每條連線旁標註著概率模型和資料指標。
“我的資料團隊追蹤了這些人過去兩週的通話頻次、行程軌跡重疊率以及關聯基金的資金流向變化。”
伊芙琳聲音平穩,但裡奧聽得出底下壓著東西。
“通過演演算法,剔除了所有黨派宣告和公開新聞,隻抓取底層的利益交換痕跡。”
裡奧的視線移到圖表右上角。
一行紅色數字。
“92%的置信度。”伊芙琳念出來,“模型判定,你正在國會山組建一個跨黨派、以你本人為核心的利益共同體。”
“你在利用這個共同體繞過民主黨建製派和白宮的控製,強行推動法案。”
她頓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你藏在賓州各縣級財政預算裡的市政工程定向采購合同。聯邦轉移支付的錢,經過包裝,變成了你換取國會選票的政治籌碼。”
裡奧的手指停在檔案上。
他冇有翻頁。
“這在華盛頓是重罪。”伊芙琳說,“挪用聯邦資金進行政治賄賂,坐實了,就是聯邦監獄。”
裡奧把檔案合上。
“你花了多少錢查我的底?”
“這不重要。”
“對我來說很重要。”
伊芙琳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走到裡奧對麵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裡奧,你在白宮做的事,訊息已經傳遍了。不隻是白宮,國會山也在議論。你覺得斯特恩會怎麼想?你覺得他需要多久才能讓人去查你?”
她微微前傾。
“你以為你的手法比華盛頓那些老狐狸高明嗎?他們隻是暫時冇有騰出手來。一旦他們開始查,你的那些縣級采購合同、你的遊說網路、你的輿論操盤,全都是紙糊的。”
裡奧看著她。
伊芙琳的眼睛裡有的是一種他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東西。
急切。
一種被精密的自控壓製著,卻還是從眼底滲出來的急切。
裡奧在那一刻讀懂了伊芙琳·聖克勞德。
這是一個已經把全部籌碼押上桌麵的人,正在發現賭桌另一端的合夥人可能隨時會被警察帶走,而她的籌碼會跟著一起冇收。
五十億美元已經進了聯盟信托。
資金鍊搭好了,架構建好了。
但這一切的底層邏輯是,裡奧的法案通過,算力特區落地,投資套現。
如果裡奧在法案通過之前倒下,聖克勞德家族就是下一個。
“你需要一堵牆。”
伊芙琳的聲音恢複了平穩。
“一堵能把你的政治操作和資金來源完全隔離開的防火牆。”
“聖克勞德家族的百年聲譽、華爾街的資本結構、特拉華州那些連國稅局都查不清的殼公司。這些就是最好的掩護。”
“我可以把你的政治籌碼包裝成合法的商業投資,讓你的資金流向無懈可擊,讓華盛頓的調查員在我們的賬本裡迷路。”
裡奧站起身,走到窗前。
背對著她。
“代價?”
“那份婚約。”
伊芙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不能隻有口頭承諾,合法註冊,公開宣佈。我要在法律上、資產上、所有權力結構上,和你徹底繫結。”
“如果你背叛我,我們一起毀滅。”
裡奧站在窗前。
他看著樓下那片被修剪得極其工整的草坪。
伊芙琳在等他的回答。
而他腦子裡正在翻湧的,是另一件事。
裡奧知道自己乾了什麼。
那些藏在縣級財政預算裡的定向采購合同,那些通過複雜包裝變成政治籌碼的聯邦轉移支付,這些操作不是什麼精妙的政治藝術。
說白了,就是利益輸送。
是華盛頓每一個有權力的人都在做、但冇人會承認的事情。
區別隻在於規模和手法。
裡奧的手法確實比大多數人乾淨一些。
他用的是市政工程,真實的專案、真實的建設、真實的就業崗位。
錢確實到了該去的地方,隻是到達的路徑被他重新設計過,讓它在經過的每一個節點上都產生了政治效用。
但本質上……
“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
“你是不是在想你乾的那些事過線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裡奧冇有否認。
“我提醒過你。”羅斯福說,“在你決定用聯邦轉移支付的錢來鋪設遊說網路的那天晚上,我就說過,這條線一旦踩了,你就很危險了。”
裡奧確實記得。
那天晚上他在辦公室裡獨自坐了很久,羅斯福的聲音一直在他耳邊唸叨。
“但你還是做了。”
“因為管用。”裡奧在心裡回答。
“是的,管用。”
羅斯福的語氣冇有譴責,也冇有讚許。
“華盛頓每一個人都在做同樣的事,參議員用委員會的撥款權換取遊說團體的競選資金,白宮用行政命令的簽署時間來獎賞忠誠的盟友,國會兩黨用基礎設施法案裡的定向撥款來鞏固各自的選區。”
“整個係統的潤滑劑就是利益交換。”
裡奧閉了一下眼。
他知道。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的手段高人一等,能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好辦法。
但他冇有預判到的是,他的操作會以這種方式被髮現。
他以為自己最大的威脅來自斯特恩,來自白宮的政治審查。
他做了大量的反偵察設計,所有的資金路徑都繞開了華盛頓的常規監控體係。
他冇有想到威脅來自費城。
伊芙琳不是華盛頓的人。
她不在那個係統裡,這恰恰是她危險的原因。
如果伊芙琳能看到,彆人遲早也能看到。
“我知道。”裡奧在心裡對羅斯福說,“婚約這件事,繞不過去了。”
“你早該知道。”
“我在拖時間。”
“你在等一個更好的選項。”
“是。”
“冇有更好的選項了,裡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