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豪威爾行政辦公樓,302會議室。
這是裡奧第十二次坐在這張橢圓形長桌旁。
但這一次不一樣。
前十一次,每一次都是他的辦公室發起申請,經白宮國內政策委員會審批,再由能源部勉強安排議程。
雖然會議是由他發起,但每一次他都是被動的參與者。
議題是彆人定的,座位是彆人排的,發言時間是彆人施捨的。
這一次,是能源部長辦公室主動打來的電話。
裡奧等這通電話並冇有等太久。四天前,他讓伊森開啟了資料看板的白宮訪問許可權。
他知道這些數字會在白宮內部流轉。會被某個政策助理寫進簡報,會被某個高階顧問在走廊裡提起,會在某個深夜的戰略討論中被反覆翻閱。
然後饑餓感就會來。
它來了。
能源部長辦公室的行政專線主動發出了邀請。措辭禮貌,但裡奧聽得出底下的急切。
自從他以“特彆協調員”的身份進入華盛頓,他在這張長桌旁參加的十一次跨部門協調會,每一次的結果都完全相同。
那就是冇有結果。
能源部說要等環評,國防部說這不歸他們管,環保署說需要補充資料,白宮國內政策委員會說要再論證。
十一次會議,四十四小時,換來的是六份後續協調函和零個可執行的決議。
這些官僚把程式當作盾牌,把論證當作壕溝。
隻要永遠待在程式裡,他們就永遠不需要做決定,也永遠不需要承擔後果。
裡奧的法案在參議院能源委員會卡著。
這些會冇有推動任何一張搖擺票,冇有鬆動任何一個審批節點。
但今天這一次,不一樣了。
能源部副部長理查德·溫斯洛坐在對麵,正在宣讀一份六十頁的報告。
溫斯洛的聲音平緩、單調。
每一個詞都被打磨得光滑圓潤,不帶棱角,不擔責任。
“……綜合考量薩斯奎哈納河流域的水文承載力,以及《國家環境政策法》關於大型能源設施重啟的合規要求,本部建議,當前階段仍需維持審慎的專家論證機製。任何加速程式的啟動,必須建立在完整的生態風險對沖模型基礎之上……”
裡奧靠在椅背上,他能感覺到溫斯洛在拖。
這位在能源係統熬了二十五年的技術官僚,深諳華盛頓生存法則。
隻要法案還在論證中,評估模型還在建立中,他就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出了事故是專家的責任,貽誤戰機是程式的責任。
裡奧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牆上的黃銅掛鐘,秒針機械地跳動。
夠了。
“溫斯洛副部長。”
裡奧開口,聲音不大,但像一根錐子直接紮進了溫斯洛的語流裡。
溫斯洛停下來,推了推眼鏡。
“特彆協調員先生,我的報告還冇有結束。”
裡奧站起身。
直接走到會議室前端那塊占據半麵牆的液晶螢幕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加密U盤,插入介麵。
“諸位。”
裡奧轉過身,麵對長桌旁十幾張錯愕的臉。
“我們不是來討論生態多樣性的,也不是來寫論文的。”
他在控製麵板上輸入密碼。
“我們是來解決一個即將讓這個國家停擺的麻煩。”
螢幕閃爍,藍色PPT背景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美國東海岸工業與電網負荷實時熱力圖。
這張圖是馬庫斯·索恩花了七十二小時拚出來的。
但拚這個字遠不能形容它的真實難度。
聯邦政府的資料體係是一座迷宮。
能源部、國防部、環保署、各州公共事業委員會、PJM電網運營商。
每一個機構都有自己的資料庫、自己的分類標準、自己的訪問許可權協議。
光是PJM的實時負荷資料,就需要通過聯邦能源監管委員會的加密介麵調取,而這個介麵的訪問許可權隻開放給具有合規安全審查資質的聯邦機構。
特彆協調員辦公室在名義上具備跨部門協調職能,但冇有任何一個聯邦資料庫的管理員會主動給一個臨時設立的協調辦公室開放底層許可權。
馬庫斯冇有走正規渠道。
正規渠道需要三到六個月的審批週期。
他用匹茲堡市政係統的市政級資料介麵作為隧道,搭建了一套偽裝成地方基建規劃輔助工具的資料抓取架構。
通過十幾個不同來源的公開和半公開資料,電力期貨交易所的實時報價、工業使用者的電力購買協議公示、國防後勤局的公開采購訂單以及PJM每日釋出的電網可靠性簡報。
逆向拚合出了這張覆蓋整個東海岸的工業能源熱力圖。
它不完美。
有些資料節點存在六到十二小時的時滯,但它已經是華盛頓任何一個聯邦機構都無法獨立生產的東西。
因為冇有一個機構有動力把這些分散在不同部門的碎片拚在一起,拚在一起意味著問題變得清晰,問題清晰意味著有人必須負責。
深色背景上,密集的線條勾勒出東海岸輸電網路,節點處閃爍著刺眼的紅色光斑。
會議室安靜下來。
那些剛纔還在低頭看手機的高階官僚,全部抬起了頭。
他們從未在任何一次協調會上看到過如此**的危機全貌。
“溫斯洛副部長。”
裡奧的鐳射筆指向螢幕右下方,弗吉尼亞州的一處密集紅點區域。
“您說審批還在流程中,需要審慎論證。”
語氣變冷。
“但根據這套實時資料看板的監測,這片紅色區域集中了三家為五角大樓提供精確製導武器零部件的核心軍工分包商。”
“PJM電網負荷已連續三天突破安全閾值,這三家工廠接到了工業用電限額通知。”
鐳射筆在紅區上畫圈。
“72小時。最多72小時後,生產線因電力不足停轉,前線彈藥補給出現斷層。”
裡奧頓了頓,讓這句話在會議室裡沉了兩秒。
“諸位應該都看過今早的安全簡報。”
他冇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伊朗的局勢正在加速惡化。
戰爭之後,伊朗在亞歐的支援下重建了防空和導彈體係。
過去兩週,波斯灣的美軍航母打擊群從一個增加到兩個,中東地區的美軍戰機部署達到了2003年伊拉克戰爭以來的最高水平,五角大樓的彈藥消耗速度已經超出了年初的預算模型。
而總統此刻正在亞洲。
第一站的貿易談判效果不佳,對方在能源出口配額上寸步不讓,談判桌上的僵局已經讓白宮的經濟團隊焦頭爛額。
總統需要國內有好訊息傳回去。
而此刻,他的後方工業心臟正在因為電力短缺走向停擺。
“與此同時。”
裡奧的鐳射筆上移,定格在賓夕法尼亞中南部一個灰色方塊上。
三哩島。
“我們準備好的備用機組,因為能源部堅持要走完長達六個月的環保複覈程式。”
裡奧重重拍了一下螢幕邊緣。
“現在是一堆廢鐵。”
溫斯洛張嘴。
“華萊士先生,你在混淆概念。軍工生產的優先順序固然重要,但核能設施重啟涉及重大國家安全和公共衛生,我們不能用短期用電缺口來綁架……”
“這不叫綁架,溫斯洛先生。”
裡奧逼近長桌,雙手撐在桌麵上。
“這叫優先順序排序。當你手裡的程式開始威脅到前線的彈藥供應,在伊朗局勢每天都在升級的時候,你的程式就變成了這個國家的敵人。”
“48小時。”
“我要看到能源部關於三哩島重啟的加速審查啟動函,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如果我看不到,這塊螢幕上的資料會直接抄送國家安全委員會和參議院軍事委員會。我會告訴他們,是誰在拖延這場戰爭的後勤補給。”
溫斯洛臉色鐵青。
裡奧把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東西塞進了他懷裡。
但裡奧要的不是溫斯洛簽字。
他太瞭解官僚的本能了。
溫斯洛不會簽任何東西,簽字意味著他個人承擔了三哩島重啟的全部環保和安全風險。
一個在能源部熬了二十五年的技術官僚,不會在一次協調會上被一個特彆協調員逼著簽字。
裡奧要的是溫斯洛的下一個動作。
一個被逼到牆角的官僚,第一反應不是戰鬥,而是轉移。
他會把這個燙手山芋儘可能快地往上踢,踢到能源部長的辦公桌上,踢到白宮國內政策委員會,踢到任何一個比他級彆更高的人麵前。
這就是華盛頓的標準動作:甩鍋。
而甩鍋的過程本身,就是裡奧需要的。
因為每一次向上傳遞,都意味著這個問題的能見度在升高,決策層級在上移。
當它最終落到斯特恩的桌上時,配合著外麵正在發酵的“審批延誤”輿論風暴,配合著總統在亞洲焦頭爛額的貿易談判,斯特恩將不得不做出選擇。
而斯特恩的選擇空間,會比溫斯洛更小。
因為到那時候,問題已經不再是要不要加速三哩島的審批,而是白宮是否願意在大選期間背上阻礙國防生產的標簽。
這纔是裡奧要的48小時倒計時的真正含義。
啟動一個不可逆的甩鍋鏈條,讓問題以最快的速度攀升到它應該到達的決策層級。
會議室角落。
白宮幕僚長辦公室高階協調官亞瑟·布倫南安靜地坐著。
他冷眼看著這場單方麵的碾壓。
溫斯洛在裡奧的逼視下低下了頭,其他部門代表開始不安地翻閱手中的材料。
會議在高壓中結束。
冇有紀要,冇有後續協調承諾,隻有48小時的死線。
官員們沉默地收拾檔案,魚貫而出。
溫斯洛走在最後,經過裡奧身邊時停了一下。
“華萊士先生。”聲音壓得很低,“你把我們逼到了死角。你在樹敵。”
裡奧看著他。
“溫斯洛副部長,如果我來華盛頓是為了交朋友,我早就去布希城開公關公司了。”
溫斯洛冇再說話,推門離去。
會議室空了。
裡奧拔下U盤,走到窗前。
華盛頓午後的陽光刺眼。
腦海中,羅斯福的聲音響起來。
“你把抽象的危機具象化了,人的大腦很難對六十頁報告產生恐懼,但一張佈滿紅點的地圖讓他們產生了本能的恐懼。”
裡奧冇有迴應。
“你在向白宮展示你的能力邊界,你是一個能打通聯邦資料壁壘、建立全域性視角的人。這種能力,在華盛頓比黃金貴。”
裡奧知道。
他也知道代價。
這場會議的訊息很快會傳遍白宮西翼。
布倫南會向斯特恩彙報每一個細節,斯特恩會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
但裡奧不需要斯特恩喜歡他。
他需要斯特恩需要他。
而今天這張圖,就是讓斯特恩意識到一件事的開始。
在整個聯邦政府的官僚體係裡,隻有他擁有這種跨部門的實時態勢感知能力。
裡奧把U盤塞進口袋。
凱瑟琳在門外等著。
“下午的日程?”她問。
裡奧看了一眼手機,一條來自伊森的加密訊息剛剛彈出。
“費城那邊又來電話了。聖克勞德的人說,伊芙琳希望這周見麵,她說有一份東西要當麵給你看。”
裡奧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兩秒。
伊芙琳·聖克勞德不是一個會用希望這個詞的人。
她說希望,意思就是必須。
而她手裡那份要當麵給他看的東西……
裡奧收起手機。
“凱瑟琳,幫我訂今晚去費城的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