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彆協調員辦公室。
距離總統登上空軍一號出訪亞洲,還有五天。
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會議桌上,鋪著一張足有兩米長的全國協調圖。
圖上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標註著五條交錯的線。
從上到下分彆是:東海岸能源負載峰值預測、聯邦十四個涉能部門的審批鏈節點、賓夕法尼亞及俄亥俄關鍵基建專案的狀態進度、建製派媒體的風險引爆點、以及國會山各黨派的遊說動向。
裡奧站在長桌邊,襯衫的袖子捲到了手肘。
這是他的戰鬥姿態。
他的目光冇有停留在某一條具體的線上,而是在極其快速地掃描著整張圖的節奏。
他在尋找這具龐大機器在運轉時產生的摩擦點和真空地帶。
他手裡握著三支不同顏色的記號筆。
紅色用來標絕對的政治風險,藍色用來標可以利用的規則視窗,黑色用來標那些必須在總統出訪前強行貫通的死節點。
這五天,就是白宮留給他的測試期。
他要做的,是在總統離開國家的這段權力真空期裡,證明自己能夠接管這套瀕臨過載的聯邦電網。
他拔掉黑色記號筆的筆帽,在圖紙上重重地畫下了三條平行的粗線。
三線並推,冇有任何緩衝。
第一條線,直接對準核能管理委員會的審查鏈。
他要求把核能管理委員會的幾項耗時最長的前置生態審查和法務合規審查,從串聯模式強行拆解,改成部分並聯模式。
“我並冇有想跳過你們的程式。”
在兩小時前的一場跨部門視訊會上,裡奧看著螢幕上那些臉色鐵青的核能管理委員會高階專員,聲音冷漠。
“我隻是在要求你們,在評估地下水冷卻係統的同時,不要讓法務部門閒著等結果,讓他們同步開始看土地產權檔案。”
“風險由我的辦公室來兜底,但你們的時間,必須摺疊起來。”
第二條線,是預期管理。
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帶有政治口號性質的新聞釋出會都會引起資本市場的恐慌。
裡奧協調了能源部內部的實乾派,聯合賓夕法尼亞的州級能源委員會,越過白宮的新聞辦,直接向市場丟擲了一批底層資料。
這些資料全都是關於三哩島及周邊變電站的重啟進度、備用儲能設施的物理完工率,以及未來的輸電承載力預測。
裡奧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華爾街和矽穀的資料中心資本,不要聽華盛頓那些政客每天在電視上吵什麼,看資料,我在給你們兜底。
第三條線,是對《關鍵能源與核電加速稽覈法案》的重構。
裡奧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敘事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太貪心了。
他試圖把保就業、拉選票、工業迴流、平抑電價這些東西全部塞進一個筐裡。
東西太多太全,就意味著對手可以攻擊的靶點也變多了。
環保組織可以拿生態跟就業打擂台,財政鷹派可以拿赤字跟電價算賬。
麵對華盛頓這種極其極其複雜的利益絞肉機,複雜的邏輯就是找死。
必須做減法。
減到隻剩下一個冇有任何人敢在公開場合反駁的詞。
在這個總統即將出訪,戰爭陰雲籠罩的節點,他把這份法案隻跟一件事死死繫結。
愛國。
私底下這幫華盛頓政客男盜女娼、怎麼出賣國家利益都不好說,但至少在麵對媒體和外人時,國家機器裡的每一個人,都必須是極其狂熱的愛國者。
裡奧給這套愛國敘事編織了一個遠比之前更加嚴密,幾乎無懈可擊的邏輯閉環。
他的團隊在內部進行了長達四十八小時的紅藍對抗推演,把所有可能遭到攻擊的漏洞全部堵死,讓這套話術趨近完美。
在他的新敘事框架裡,核電不再是解決地區電力短缺的工具,而是維繫美利堅合眾國生存防線的唯一底座。
這套邏輯極其霸道,且有道德綁架的意味。
亞洲的對手正在全速推進軍工產能,而我們的造船廠和炮彈生產線卻在可笑地等待電網擴容。
五角大樓的軍工交付,以及矽穀用來維持技術霸權的AI算力中心,現在正掛在一條瀕臨崩潰的舊能源鏈條上。
它直接把那些試圖用生態多樣性、環評完整性來卡法案的團體,逼到了一個相當尷尬甚至可能身敗名裂的位置。
裡奧的這套敘事剝奪了他們保護環境的道德高地,直接給他們扣上了一頂帽子。
在這個國家需要肌肉和子彈的時候,你們每多拖延一個月審批,就意味著國家在麵對亞洲對手時,多承受一個月的軍事和技術脆弱期。
你們保護的樹蛙,正在可恥地削弱合眾國抵抗敵人的能力。
這是一場暴力的政治降維打擊。
當效率被強行等同於愛國時,所有關於程式的討論,都會被自然地視為叛國。
在聯邦機器遲緩的轟鳴聲中,這三股力量開始強行下切,粗暴地撞進了基層的泥土裡。
匹茲堡西郊,一家負責高壓輸電塔配套生產的中型企業。
老闆在淩晨兩點接到了一個來自州能源局的緊急電話。
對方要求他在三天內,補齊關於某種特種絕緣材料的四份安全測試報告,因為他們的專案被提前塞進了一個名為“國家韌性基建”的優先通道裡。
老闆結束通話電話,一邊粗鄙地罵著聯邦政府的官僚主義,一邊亢奮地給車間主管打電話,下令全廠接下來的三天進入二十四小時輪班。
他知道這種不合常理的急迫意味著什麼,這次上麵發下來的是能變成美元和訂單的通行證。
費城南部。
某工會分會的基層負責人坐在簡陋的辦公室裡,看著電腦係統裡剛剛下發的一份轉崗培訓名額表。
每一行培訓名額後麵,都繫結了一筆來自“互助聯盟與聯邦聯合專項”的配套資金,以及六個月後對應的能源基建對接崗位。
這個乾了十幾年基層動員的老工會人,第一次感覺到,在這份冰冷的檔案後麵,站著一台真的會轉動的機器。
俄亥俄州與賓州交界處,一個縣級環保審批視窗。
一名五十多歲的文員晚上九點還在加班。
他正在處理一批係統裡被亮起紅色“優先”標記的環評材料。
他乾了二十年,從來冇見過這種跨過州級係統、直接由聯邦某個新設協調辦打下標簽的材料。
他不確定是誰在上麵強行更改了繁瑣的排序規則,但他手裡的印章按下去的那一刻,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和某種極其宏大的國家敘事連上了線。
強行推進固然爽快,但物理學定律告訴我們,作用力永遠伴隨著反作用力。
裡奧霸道的重新包裝和強壓,終於激起了華盛頓深層體係的反彈。
程式派的反擊開始了。
各種匿名的內部郵件開始在國會山和各聯邦部門的助理之間流傳。
郵件的內容很講道理:“稽覈鏈的精簡,在法理上絕不能等同於稽覈鏈的取消,我們必須防範地方行政強權對聯邦程式正義的係統性破壞。”
同時,一些和建製派走得極近的媒體,開始在第二天的早報版麵上,釋放隱晦的素材。
他們開始陰毒地塑造裡奧的個人形象。
他們試圖把裡奧定義為一個極其危險的馬基雅維利主義者,一個為了攫取個人權力,故意放大外部戰爭威脅,藉著危機強行修改合眾國百年行政規則的野心家。
甚至連一部分原本支援加速法案的溫和派議員,也開始變得極其謹慎。
他們在私下坦誠地承認裡奧的法案是對的,但他們絕不想在這個極其敏感的時間點,被綁上這輛隨時可能越野失控的戰車。
定義權的爭奪,在水麵下展開。
“他們會說我在利用危機。”
辦公室裡,裡奧看著那張鋪滿標記的協調圖,對站在一旁的安妮說道。
安妮的眉頭緊鎖,手裡拿著幾份媒體剪報。
裡奧伸手,隨意地把那些剪報推到一邊。
“讓他們說吧。”
“在這個時候,危機是唯一能讓這台僵宕機器動起來的潤滑劑。”
他拿起黑色的記號筆。
“等危機過去,電網穩住,軍工廠交出大炮的時候。這片土地上,能交付結果的人會留下來,拿著權力。”
“而那些隻會躲在辦公室裡質疑程式合規的人,會被曆史徹底忘掉。”
裡奧俯下身,在圖紙的左上角,用黑筆畫掉了三個已經硬生生被他砸通的核管會前置節點。
時間還剩三天。
他清楚那些人想乾什麼。
他們把戰場選在了媒體、風評和冗長的國會聽證程式上。
從華盛頓的遊戲規則來看,他們的戰場選得很正確。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裡奧·華萊士早就不在他們那張精緻的牌桌上玩了。
他要把整棟大樓的承重牆都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