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
總統亞洲訪問前一週。
整個白宮及其周邊的聯邦辦公區,陷入了一種極其狂熱的行政高頻狀態。
這台龐大的國家機器正在為國家元首的出行進行最後的準備。
走廊裡迴盪著密集的皮鞋聲,列印機吐出成堆帶著紅色保密級彆水印的紙張,它們被送進碎紙機,然後再列印出新的版本。
外交簡報一天更新三次,新聞發言人的口徑在字斟句酌中反覆校準。
特勤局的安保路線、空軍一號的後勤排程、國安會的區域威脅評估,所有線條同時繃緊。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腎上腺素飆升的行政亢奮。
裡奧站在西翼的走廊邊緣,看著抱著檔案夾匆匆走過的幕僚們。
他知道這種亢奮背後的本質,當帝國準備把觸角伸向大洋彼岸時,它必須先確保自己腳下踩著的這塊甲板是絕對堅硬的。
特彆協調員辦公室。
桌上擺著兩份簡報。
一份是白宮新聞辦釋出的公開版《總統亞洲出訪議程框架》,另一份是隻有少數人能看到的內部版《戰情與市場風險預警》。
裡奧先翻開了公開版。
議程涵蓋了雙邊貿易壁壘、稀有礦產供應鏈、亞太能源航線安全、農產品出口配額以及波音客機的采購訂單。
每一條都在向外界釋放“美國依然掌控著全球節奏”的訊號。
裡奧掃了兩眼,直接把公開版扔進抽屜。
然後他翻開了那份用厚牛皮紙封皮裝著的內部版。
這裡麵寫的,纔是華盛頓這幫人真正睡不著覺的東西。
伊朗衝突並未結束,這場戰爭發展到現在,遠比白宮最初的劇本複雜得多。
德黑蘭在混亂中擴大了戰場,把報複的觸角延伸到了整箇中東的美國資產和航運線路。
簡報上寫的很清楚:美方目前同時追求四個目標——摧毀伊朗海軍、消滅其導彈能力、阻止核武器開發、切斷其對真主黨和胡塞武裝等代理人的支援。
這四條線中的任何一條冇有徹底壓死,戰爭就不會真正收束。
而五角大樓拒絕投入地麵部隊的決定,意味著美軍隻能用導彈和空襲來慢慢磨,彈藥消耗速度遠超補充速度。
霍爾木茲海峽。
這是全球能源的咽喉,每天有兩千萬桶原油通過這條狹窄的水道,占全球石油消費的五分之一。
馬士基、地中海航運、達飛輪船等全球主要航運巨頭已經全部暫停了海峽區域的訂艙。
裡奧的手指停在那行資料上,如果封鎖繼續持續,亞洲工業產出將出現斷崖式收縮,而全球航運成本的飆升將直接傳導至美國本土,通脹指數會逐日上升。
後麵兩頁關於國內產能的資料,纔是裡奧關注的重點。
軍工交付。
美國陸軍原本計劃在今年中期實現每月十萬發155毫米炮彈的產能目標,但截至目前,實際月產量仍然卡在四萬發左右。
與此同時,烏克蘭戰場的持續消耗、鐵穹係統的彈藥補充、以及現在伊朗戰爭中愛國者防空導彈的大規模使用,已經把美國的精確製導彈藥庫存壓到了危險的儲備低位。
更致命的是,五角大樓生產彈藥所需的關鍵礦物,鎢和銻,有85%以上依賴進口,而亞洲恰恰扼住了镓等關鍵材料的全球供應鏈。
如果亞洲再起事端,美國的遠端精確製導彈藥將在一週內耗儘。
時間隻有一週,而現在美國正在往中東的無底洞裡傾倒彈藥。
再翻一頁,能源電網。
隨著AI算力中心的瘋狂擴張,美國本土的電力需求正以每年接近2%的速度增長,這個速度是過去十年的兩倍以上。
資料中心在兩年前就已經消耗了全美大約4%的電力,相當於紐約和芝加哥兩座城市的用電量之和。
到後年,這個數字可能飆升到9%到12%。
而裡奧管轄範圍內的PJM電網,這個覆蓋十三個州、服務六千五百萬人口的美國最大區域電網,已經在今年初的容量拍賣中,史無前例地未能采購到足夠的電力來滿足可靠性目標,缺口高達六千六百兆瓦。
資料中心每年新增五到七吉瓦的用電需求,但新增電力供應每年隻有二到三吉瓦。
這個缺口在逐年累積,到今年,PJM預計將首次出現係統性的電力可靠性缺口。
如果冇有新的基礎負荷併網,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五角大樓將不得不在“保軍工生產線的電力供應”和“保六千五百萬普通美國人的冬季取暖”之間,做出一個讓任何總統都會丟掉連任資格的選擇。
裡奧把簡報合上。
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這三條看似獨立的危機線,中東戰爭消耗彈藥、關鍵礦物被卡脖子、國內電網即將崩潰。
在他的認知中,正在彙聚成一條清晰的邏輯鏈。
戰爭需要彈藥,彈藥生產需要電力,電力擴容需要新的基礎負荷。
唯一能在三到五年內提供大規模穩定基礎負荷的,是核電。
總統在亞洲談判桌上能拍多響的巴掌,取決於國內的軍工廠能不能交出炮彈,資料中心能不能維持算力霸權,六千五百萬人的電燈會不會在冬天熄滅。
所有的外交,都隻是帝國肌肉的投影。
而肌肉的供血管,此刻正握在他裡奧·華萊士手裡。
裡奧把簡報合上。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國內秩序的穩定性,纔是總統的底氣。
如果國內的油價飛漲、軍工廠因為斷電而停工、AI算力中心因為缺電而被迫向海外轉移,那總統在亞洲談的任何“區域安全平衡”都會變成一個笑話。
這是改寫國內規則的最好視窗。
總統在海外每待一天,白宮對國內穩定能源和工業鏈的焦慮就會成倍增加。
他們需要一個人,在國內替他們把這座隨時可能過載的反應堆壓住。
而改變的震動,早就順著裡奧在匹茲堡砸下的那些釘子,傳導到了生活的最底層。
匹茲堡北郊,一片原本荒廢了七年的工業用地上。
幾輛黑色的SUV停在泥濘的土路邊,一個穿著風衣的矽穀資料中心投資方代表,踩著泥水走到地塊中央。
陪同他的是兩名互助聯盟的聯絡員和市建局的官員。
投資代表冇有看周圍的交通和地價,他問的第一個問題相當直接:“如果我在這裡投建一個需要兩百兆瓦容量的算力中心,你們這片區域未來三年的供電保障等級是幾級?我需要看到你們變電站的實際冗餘資料。”
三哩島方向,十二號公路邊的一家小旅館。
前台那個永遠在打瞌睡的胖女人,今天早上精神地拿著計算器在覈對賬本。
她發現本週的入住率比上個月同期高了整整15%,而且來的人全都是帶著安全帽、揹著圖紙筒的工程測繪人員。
他們每天早出晚歸,討論的都是混凝土強度和管道走線。
賓夕法尼亞PJM排程中心。
巨大的弧形螢幕上閃爍著整個東海岸的電網潮流圖。
一個資深值班員盯著賓州中部的某個節點引數,拿起紅筆在紙質日誌裡寫下一行字:“本週第三次啟用工業緊急優先通道”。
寫完之後,他看著筆尖停頓了一下。
他搖了搖頭,把緊急兩個字極其用力地劃掉,在旁邊寫上了常規。
下午三點,白宮西翼。
丹尼爾·韋伯在走廊裡叫住了裡奧。
“總統看到了你之前開出的價碼。”韋伯的語氣比之前在會議室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白宮方麵正式口頭傳達,我們將考慮設立一個新的國家級能源與工業協調節點,不僅限於建議權。”
裡奧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他,他知道還有下文。
果然,韋伯壓低了聲音。
“總統對你的執行能力冇有任何疑問,但華盛頓從來不缺能人。總統出訪亞洲的這段時間,國內的能源和工業鏈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幕僚長要求你在這段時間裡證明,這個被你無限擴權的節點確實需要存在,而且隻有你裡奧·華萊士能讓它運轉。”
韋伯盯著裡奧的眼睛:“你需要證明你的不可替代。”
裡奧輕蔑地笑了一聲:“你們還在用官僚考覈的思維來衡量這件事。”
“理由不需要我來提供,你們也不需要來考覈我。”
裡奧直視著韋伯:“暴漲的工業電價、五角大樓催命的軍工排產表、還有你們那些該死的環保部門堆積如山的審批積壓,會替我向總統提供這個理由的。”
“你們是在祈禱我能救你們的命。”
說完,裡奧直接轉身離開,留下韋伯一個人站在走廊裡,臉色鐵青。
特彆協調員辦公室。
裡奧拉開抽屜,把那份《戰情與市場風險預警》簡報扔了進去,“砰”的一聲將抽屜鎖死。
他現在完全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
他要在這個極其脆弱的視窗期,把匹茲堡那台已經轉起來的機器,直接砸進聯邦的齒輪裡,讓整個東海岸的工業和能源命脈,在總統回國之前,徹底染上他的氣味。
裡奧看了一眼窗外。
安德魯斯空軍基地的方向,空軍一號還冇有起飛。
但地麵上的戰爭,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