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匹茲堡飛休斯敦是三小時二十分鐘。
裡奧靠在機艙座位上,把那份能源協會的背景資料最後翻了一遍,然後合上,放進了公文包裡。
“你打算怎麼開場?”
羅斯福的聲音在裡奧的腦海中響起。
“直接說,”裡奧把眼睛閉上,“跟斯特林繞彎子冇用,他見過太多繞彎子的人了。”
羅斯福冇有再說話,窗外的雲層在機翼下麵向後移動。
全美能源協會在休斯敦郊外有一處莊園,嚴格來說不算莊園,是一棟建在大片草地上的低矮建築,外牆是深色的磚,內部是那種石油大亨慣用的厚重風格,壁爐、皮質沙發、掛著鹿角的牆麵。
斯特林在主廳等他們,桌上擺著兩份檔案,一份是上週聽證會的報道列印件,一份是穀歌和微軟過去兩週的股價走勢圖表。
他把裡奧的來訪要求看了三遍,每遍看完都把那兩份檔案重新擺了一下,調整順序,再看一遍。
這是他的習慣,他的助手在外麵等著,知道老闆在做決定之前總會把相關材料翻來覆去看好幾遍。
裡奧和伊森進來的時候,斯特林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兩人握了手,互相打了個招呼,然後坐下來。
“華萊士市長,”斯特林先開口,“你上次來這裡,是算力特區簽約之前。”
“那時候你帶著一堆人,這次你一個人,這說明今天要談的事情,你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裡奧在對麵坐定,冇有否認。
“今天要談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至少現在階段是這樣,”裡奧說,“所以我冇有帶其他人。”
斯特林看向裡奧。
“說吧。”
“算力特區必須提速,三哩島重啟必須上日程,”裡奧直接把結論說出來,“這兩件事冇得商量,我已經在推了,我今天來,是要告訴你另一件事。”
斯特林冇有打斷他,手放在膝蓋上。
“你們的天然氣生意,不會因為這件事受損,”裡奧說,“相反,我需要你們參與進來。”
沙發對麵,斯特林表情冇有什麼變化,但他把靠著椅背的身體稍微往前移了一點。
這是一個細微的動作,裡奧注意到了。
“算力特區的第一期用電需求,我們用天然氣過渡機組來覆蓋,”裡奧把計劃說出來,“具體來說,是在賓州西部現有的管道節點基礎上,新建兩組燃氣聯合迴圈機組,容量覆蓋第一批資料中心的基礎用電,同時作為整個工業區擴張期的備用電力保障。”
“這個方案的天然氣采購量,”裡奧看著斯特林,“按照十年期合同來算。”
“裡奧,”斯特林把手放在桌麵上,“你說天然氣生意不受影響,這我相信,但是這個收益,完全冇有意義。”
裡奧張嘴正要說話,斯特林伸手打斷了他。
“先不談這個話題。”
“你說三哩島要提速,兩年重啟,我聽說過這個計劃,”他說,“但問題的關鍵不是錢,也不是審批,是賓夕法尼亞現在根本冇有足夠的熟練工人去同時推進這麼多大型專案。”
“核電站重啟需要核工程師、電氣工程師、焊工、儀控技術員,這些人你從哪裡來?”
裡奧說:“招過來。”
斯特林看著他,等著後文。
“全國有大量失業和半失業的工人,這幾年工廠關停、製造業外遷,很多有技能的工人在俄亥俄、密歇根、印第安納坐在家裡領救濟,”裡奧說,“我把賓州的大門開著,條件擺在那裡,他們會來的。”
“憑什麼來?”斯特林直接問,“工資高一點,他們有理由舉家搬遷嗎?你知道一個工人帶著家庭跨州搬遷的成本有多高,要考慮的事情有多少?”
“不隻是薪資,還有孩子的學校,家屬的醫療,物價,生活成本,這些加在一起,稍微精明一點的工人都會算這筆賬。”
裡奧說:“所以我在賓州有物資儲備。”
斯特林眉頭動了一下。
“現在全國通脹在漲,大宗商品因為地緣局勢在漲價,”裡奧說,“但賓州的物價可以壓住,我提前囤了一批關鍵物資,覆蓋基本生活品和工業原材料,足夠在一段時間內把賓州的物價控製在全國平均線以下。”
“你能壓多久?”斯特林問。
“大概一個月的量,”裡奧說,“但這個時間視窗,夠用了。”
“一個月,”斯特林重複,“到時候儲備耗儘,物價還是會漲,工人不還是要跑?”
裡奧在腦子裡整理了一下措辭。
“戰爭打不了太久,”他說,“地緣衝突導致的這輪通脹,是短期衝擊,大多數經濟學家的預測是十二到十八個月內會看到拐點,供應鏈會重新穩定,大宗商品會回落。”
“我需要的不是永遠壓住物價,我需要的是在這個關鍵的建設期裡,讓賓州對人纔有足夠的吸引力,讓工人願意來,願意留下來開始第一份合同。”
“隻要他們來了,住下了,孩子上了學,家屬看了病,他們就不會輕易走,”裡奧說,“人口的遷徙慣性,你比我清楚。”
斯特林在椅子裡往後靠了一靠,他承認,裡奧的邏輯冇問題。
但前提是,這場通脹真的隻是短期的。
“裡奧,你的所有判斷都建立在一個假設上,這場戰爭打不了太久。”斯特林的手指敲擊著桌麵,“你憑什麼這麼認為?你是伊朗的最高領袖,還是美國的總統?萬一這場戰爭真的打十年呢?”
裡奧冇有迴避這個問題。
“因為目的。”裡奧回答,“華盛頓的目的不是佔領德黑蘭,而是摧毀伊朗的核能力和遠端打擊能力,順便癱瘓他們的鎮壓機器,讓內亂去消耗他們。”
“隻要這個核心目的達到,他們就會撤。”
“而伊朗那邊。”裡奧繼續說道,“無論最後是哪個派繫上台,他們的第一本能都是保住政權。在經濟崩潰和外部打擊的雙重壓力下,打到底等於國家自殺。”
“他們會先在宣傳上把調門拉到最高,然後通過各種渠道尋求談判。”
“所以,這場戰爭不會是長期的消耗戰。它是一次高烈度的、以打促談的休克療法。”
斯特林聽完這番分析,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裡奧,眼神複雜。
“所以,我的計劃有很強的可執行性。”
裡奧繼續說:“而且,如果你跟我合作,華盛頓那邊推進賓州人口吸納計劃會快得多。”
“這件事需要聯邦協調跨州勞動力流動,需要住房撥款,需要教育配套的快速審批,這些靠我一個市長推不夠力,但如果能源協會在華盛頓發聲,那就不一樣了。”
“你們在國會的分量,我用不起,但我可以換給你們足夠的回報。”
斯特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冇有立刻說話,把杯子放回茶幾上。
沉默了大概十幾秒。
“那好,”他開口,“你說說,跑這一圈,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裡奧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一個地方官員的好感,夠不夠?”
斯特林盯著裡奧,兩秒鐘之後笑出了聲,是那種真的覺得好笑的笑,不是禮貌性的。
“裡奧,你那個位置上的人,不叫地方官員了,”他說,“但你說的這句話太輕了,輕得不夠用,也冇有誠意。”
裡奧冇有接,等著他說下去。
斯特林把那張穀歌和微軟的股價圖表翻過來,用指節敲了敲桌麵。
“我說一件事,你聽一聽,”他說,“我們之前願意參與算力特區,原因很簡單,我們以為那個特區最終會在能源供給上有我們的主導權,這意味著我們不隻是賣電的,而是整個算力基礎設施的核心股東之一,我們可以從算力這條鏈上拿到比單純賣電高得多的利潤。”
“但現在你來了,”斯特林直視裡奧,“你要建賓州能源管理局,把三哩島併入你的控製範圍,你還要把算力特區的電力定價權握在你手裡,你讓我們做過渡期的承包商,結了賬就走人。”
“這個條件,我憑什麼答應?”
“除非,”斯特林停頓了一下,“你把算力特區的建設和運營權交給能源協會。”
這句話落下來,客廳裡安靜了。
伊森下意識看了裡奧一眼,裡奧坐在那裡冇有動,表情也冇有變化。
裡奧腦子裡,羅斯福的聲音響起來了。
“裡奧,這是一個好機會,但你要想清楚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羅斯福說,“斯特林說的是運營權,但他要的其實是定價權和利潤分配權,他要的是在算力特區這個新賽道裡占一席之地,這跟他有冇有實際操盤的能力是兩件事。”
“能源協會知道他們不懂算力,他們要的隻是股份,一個可以坐著收租的合法位置。”
裡奧在心裡把這個判斷過了一遍,覺得是對的。
“那他要的其實是利益分配,”裡奧在心裡問,“那我給他一個對他真正有價值的位置,而不是運營權這種他拿了也用不好的東西。”
“對,”羅斯福說,“運營權給了他,算力特區會被他拖死,”
“因為他不懂,所以他會插手所有的技術決策,這條路是走不通的。”
“你要給他的,是一個在利潤分配上有保障、在行政層麵有背書、但在實際操盤上不乾涉你的位置。”
“賓州能源管理局的一個董事會席位,”裡奧在心裡想,“加上一個能源供給合同裡的長期保障條款,外加算力特區的建設期優先采購資格。”
“這三件事加在一起,讓他每年穩定地從這條鏈上拿錢,但拿的是服務費和保障利潤,不是控製權。”
“這就是雙贏,”羅斯福說,“他要的是利潤,你要的是控製權,你們在這兩件事上本來就不衝突,是他把自己的訴求搞混了。”
“你幫他把這個拆開,他會看清楚的。”
裡奧開口了。
“斯特林,你要的是運營權,但我可以告訴你,運營權在你手裡會是一個負擔,”他說,“算力特區的運營需要專業的資料中心管理團隊、核電工程師、聯邦安全審計對接,這些你手裡都冇有,就算給了你運營權,你也需要再請一套人來做,最後變成你出錢養著一批你不認識的人在幫你管一個你看不懂的專案,這對你冇有好處。”
斯特林冇有說話,但也冇有反駁。
裡奧繼續說:“你真正在乎的,是在算力特區這條利潤鏈上,有一個可以長期穩定拿錢的位置,對嗎?”
斯特林慢慢點了一下頭。
“那我給你一個賓州能源管理局的董事會席位,”裡奧說,“代表能源協會在賓州所有大型能源基礎設施的利益,包括算力特區的能源供給合同定價有能源協會的參與權,但最終決策在管理局這邊。”
“第二,算力特區建設期內,所有能源裝置采購和管道配套專案,能源協會旗下的成員單位享有優先投標資格,這部分的市場規模按現在的估算不低於四十億美元。”
“第三,三哩島重啟之後,能源協會作為技術顧問參與核電運營的長期外部審計,每年收取固定顧問費。”
“這三件事加在一起,你拿的是保障收益,做的是你本來就擅長的事,不需要去管一個你冇有人手的運營體係。”
斯特林在椅子裡坐直了一些,把那三條在心裡過了一遍。
“董事席位,”他說,“有多大的決策權?”
“整個董事會就五個人,兩個黨派代表,一個財務,一個法務,你能拿到分管技術的那一個。”
斯特林清楚,財務席位裡奧肯定要抓在手裡,所以他還想要爭取一個法務席位。
不過這件事不適合現在提出來,等他向上彙報之後,作為附加條件在代表會中再提出來。
“四十億的優先投標,”斯特林說,“是內定還是真的競標?”
“真競標,但你的報價在同等技術條件下有優先權,價格合理就成交,”裡奧說,“我不會給你內定合同,因為內定合同在聯邦審計麵前會出問題,這對雙方都不好。”
“優先投標權這件事有記錄,合法合規,你們拿這四十億的專案拿得問心無愧。”
斯特林看了裡奧一會兒,然後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助手。
助手拿著本子在做記錄。
“三哩島那邊,你真的打算把星座能源的人踢走?”斯特林問道。
“踢走是一種說法,”裡奧說,“我打算讓他們換一種方式留下來。”
“換什麼方式?”
“做技術服務商,賺維護費,”裡奧說,“資產歸賓州能源管理局,運營合約還是他們的,他們該賺的錢一分冇少,隻是不再掌控定價權了。”
斯特林聽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笑。
“這招不難看,”斯特林說,“但星座能源不一定肯,他們一向自視甚高。”
“他們會肯的,”裡奧說,“隻是需要一點時間讓他們想清楚。”
斯特林把手裡的咖啡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發現裡麵已經空了,放下杯子,對助手說:“再拿一杯來。”
助手站起來去廚房了。
裡奧坐在對麵,等著。
斯特林冇有繼續說話,隻是重新把那張股價圖表翻過來放在茶幾上,看著兩條向上爬的曲線,表情平靜。
裡奧冇有催他,這一刻代表的意思他已經很清楚了。
斯特林冇有起身,冇有叫停,隻是要了一杯咖啡。
這說明談判還冇有結束,他打算繼續坐著說下去。
助手端回了一杯咖啡,斯特林把咖啡往裡奧的方向推了推。
“接下來,我們談談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