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景城的夜裡冇什麼風。
穀歌園區的燈還亮著,但走廊裡已經空了大半,留下來的都是那種把公司當家的人。
穀歌基礎設施副總裁,戴維·陳坐在他的辦公室裡,他的麵前擺著兩塊螢幕。
一塊顯示的是盤後股價的實時曲線,另一塊則是競爭對手剛剛發出去的新聞稿。
那篇新聞稿措辭平實,但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聯邦采購委員會的需求點上。
“我們的係統設計以國家安全優先,不設功能限製。”
“我們的團隊已完成聯邦安全等級認證,隨時可接受采購部門的技術審查。”
“我們理解,在國家麵臨戰略競爭的時代,技術公司的責任在於服務,而非設定邊界。”
戴維把那篇文章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把螢幕推遠了一點。
他在穀歌做了十一年,負責資料中心基礎設施的全球佈局。
這份工作讓他見過各種各樣的競爭,價格戰、技術戰、公關戰。
但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完全不同的壓力。
對手用服從當武器,把穀歌的審慎變成了一個政治靶子。
Anthropic的事昨天已經在圈子裡傳開了。
國防版Claude談判破裂,原因很簡單,他們不肯把完全自主的武器決策權交給軍方,不肯把大規模監控基礎設施的控製邏輯開放。
五角大樓的人用了一個詞:供應鏈風險。
這個詞的殺傷力,比任何一次技術審查都要大。
因為它說的不是能力,而是忠誠度。
戴維盯著那條下行的股價曲線,又調出了另一份關於“國家安全級資料中心”建設的框架性要求檔案。
在AI能力上,穀歌有自信不輸給全世界任何一個對手。
但戴維看著檔案裡那些複雜的條款,感到一陣頭疼。
這些要求已經超出了單純的技術範疇,它涉及到土地、能源、法律甚至地緣政治。
戴維在心裡做了一道很簡單的數學題。
這次聯邦AI統一采購的規模是保密的,但圈內的估算在三百億到五百億美元之間,合同期十年,續約優先權附在裡麵。
拿到這個訂單,意味著未來十年穀歌在聯邦AI市場裡的定義權。
拿不到,意味著對手可以用這張入場券慢慢把穀歌擠出這個市場。
他拿起手機,給聯邦業務的總監發了一條訊息:明早六點,會議室。
然後他重新開啟了那張基礎設施地圖,開始看美國東部的資料中心分佈情況。
同一時間,西雅圖已經是淩晨兩點。
微軟的聯邦業務團隊還線上上,十七個人分佈在不同的時區,視訊會議的介麵裡每個人臉上都頂著黑眼圈。
主持會議的是聯邦業務副總裁黛安·福克納,她把一份內部評估報告的關鍵段落截圖釘在了共享白板上。
評估報告的結論很短:如果穀歌率先完成國家安全級資料中心的交付驗收,微軟在未來三年內將失去聯邦AI采購賽道的主動權。
“我知道現在大家都很累,”福克納直接說,“但這件事等不到週一。”
有人問:“技術層麵我們是冇問題的,問題在哪裡?”
福克納在白板上寫了三個詞:可驗證算力、可審計能源、可溯源資料。
“聯邦要求這三條必須在同一個地理位置上完成閉環,”她說,“加州電網太脆,德克薩斯獨立電網出過事,弗吉尼亞的資料中心已經過於集中,觸發了分散化要求。”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鐘。
負責選址的工程師率先開口,他共享了螢幕,一張美國地圖,東部幾個州被他用不同顏色標了出來。
“賓夕法尼亞,”他說,“具體來說,是匹茲堡西部的那片工業帶。”
福克納看著那個位置,叫了一聲裡奧·華萊士的名字。
“算力特區,”有人接過去,“他之前一直在推這個,但能源那邊一直卡著,加上三哩島重啟的事被能源商攪和,我們內部評了一次之後覺得落地時間太不確定,就冇有繼續跟進。”
“那是什麼時候的判斷?”福克納問。
“一個月吧,還是幾個月,我記不清楚了。”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福克納關掉了地圖,把螢幕切回了那份評估報告,“之前這件事的優先順序是低的,因為我們還有彆的路可以走,現在這條路是唯一的路。”
她看了看時間,淩晨兩點十分。
“聯絡裡奧那邊的團隊,安排見麵,越快越好。”
戴維·陳那邊的六點會議開完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會議室裡的結論和福克納那邊的幾乎是一樣的。
加州、德克薩斯、亞利桑那被逐一排除,最後剩下賓夕法尼亞。
算力特區的專案本來已經從穀歌聯邦業務的優先列表裡退下去了,裡奧那邊的團隊也冇有繼續主動聯絡他們,雙方就這麼擱置在那裡。
穀歌自己的判斷是三哩島的事情太麻煩,核管會的審批流程動輒五年起步,他們等不起。
但現在等不起的是另一件事。
“三哩島的問題還在,”戴維說,“但那是裡奧的問題,他要解決,我們配合。我們要問的隻有一個,他能不能給我們一個確定性的時間表。”
有人說:“他在匹茲堡那邊的整個工業動員體係已經跑起來了,如果他真的下決心做這件事,理論上是有執行能力的。”
“那就去談,”戴維站起來,“我親自去。”
匹茲堡方麵是伊森接到的第一個電話,打來的是穀歌業務團隊的一箇中間人,措辭很客氣,說戴維·陳希望儘快安排一次麵談,議題是算力特區的推進。
伊森把電話掛掉,打給了裡奧。
“穀歌那邊要見你。”
裡奧在辦公室裡,正在看一份賓州西部的電網承載量報告,伊森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他頭也冇抬。
“什麼時間?”
“他們說越快越好,可以這周來匹茲堡。”
“好,安排。”
裡奧放下那份報告,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他早料到穀歌會來。
聽證會那兩天他就在看新聞,Anthropic被掛出來批,道德紅線被翻譯成供應鏈風險,這種定性一旦成立,所有想要吃聯邦大單的科技公司都會動起來,穀歌和微軟肯定是第一批。
而他們要找地方落國防資料中心,肯定要找一個電能穩定、能夠通過聯邦安全審計的州,賓夕法尼亞現在是唯一的選項。
算力特區的事從簽約典禮之後就卡住了,能源那邊出了問題,三哩島的進展一拖再拖,星座能源也冇有表現出要動的意思。
穀歌和微軟的人已經淡出了,裡奧也冇有主動去催他們。
但現在的情況變了。
穀歌來找裡奧,是因為他們自己急了。
裡奧在心裡把這個變數重新算了一遍。
三哩島的位置他已經盯著看過太多次了,那片地方在地圖上就是一個小小的座標,但它牽動的鏈條把能源協會、星座能源、核管會、國會議員全都串在了一起。
如果穀歌能把這筆聯邦訂單的交付需求轉化成對裡奧的政治背書,那條鏈條上的阻力會小得多。
因為那不再是一個市長在推進他的工業複興計劃,而是聯邦國防采購指向了賓夕法尼亞,星座能源要是繼續卡在那裡不動,它擋住的就不隻是裡奧,而是整個聯邦的AI戰略佈局。
這個帽子扣上去,誰都繞不開。
伊森推開門走進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今天早上的兩條新聞。
“微軟那邊也發來了會麵請求,”他說,“他們想要的時間跟穀歌一樣,也是這周。”
裡奧接過平板掃了一眼。
“安排在同一天。”
伊森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要讓他們知道對方也來了?”
“當然。”裡奧把平板還回去,“他們不知道對方的底牌,但他們會猜,這就夠了。”
伊森在平板上做了記錄,然後抬起頭:“斯特林那邊要提前打招呼嗎?”
裡奧想了一秒鐘,搖了搖頭。
“等穀歌和微軟的人到了,我跟他們把條件談清楚之後,再去找斯特林,那時候我手裡的牌會厚得多。”
當天下午,穀歌的行程敲定了。
戴維·陳和他的兩個團隊成員訂了匹茲堡的週三早班機,行程隻有一天,當天去當天回。
微軟那邊福克納派出了聯邦業務的落地團隊,三個人,週三上午到匹茲堡,週四上午飛回西雅圖。
夜裡,山景城的園區熄了大半的燈。
戴維·陳在離開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那張地圖,賓夕法尼亞的位置被他用紅色標了出來,旁邊備註了一個字:等。
西雅圖那邊福克納已經上床了,但手機開著,郵件通知的聲音每隔幾分鐘響一次。
兩架飛機起飛。
一架從舊金山,一架從西雅圖。
目的地都是匹茲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