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奧靠在椅背上,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更多的資源。
在目前的情況來看,賓夕法尼亞最缺的資源是什麼?
毫無疑問,是時間。
具體來說,是三哩島核電站重啟的審批時間。
按照常規流程,聯邦核管會的安全評估、環境稽覈,能把一個專案拖上十年。
裡奧就算能強行搞定州內的手續,也繞不開聯邦的這道鐵門。
他之所以要創立賓州能源管理局,就是為了構建一個法律實體,去和聯邦進行博弈。
在之前的計劃裡,裡奧想通過將核電站收歸州政府所有,打著州權和公共利益的旗號,再利用伊芙琳的法律團隊在複雜的審批條款裡尋找漏洞,或許能打一些擦邊球,繞過核管會那套長達十年的冗長流程。
但現在,他已經被白宮和聯邦機構盯上了。
任何試圖走捷徑的行為都會被放大鏡檢視。
想打擦邊球,幾乎不可能了。
他必須找到一個支點,一個能讓華盛頓主動為他開啟綠色通道,甚至求著他加快速度的支點。
那麼如何把一座位於賓夕法尼亞的民用核電站,和一場發生在中東的戰爭深度繫結起來?
裡奧把手機拿起來,開啟了新聞聚合頁麵,開始往下翻。
這是他最近養成的一個習慣,在做重要決策之前,會花一到兩個小時密集地看新聞,這讓他能夠找到彆人還冇有注意到的細節。
他翻了大概四十分鐘。
大多數報道都是關於伊朗行動的後續,油價走勢、中東反應、國會裡的聲音。
他翻過去,繼續往下找。
然後他看到了一篇文章。
那是一家國防科技領域的專業媒體,報道的內容很技術,標題是:《中央司令部在“史詩怒火”行動中使用AI決策輔助係統的細節披露》。
裡奧點進去,開始看正文。
文章說,美軍中央司令部在這次行動中使用的AI決策輔助係統,底層模型是Anthropic的Claude。
行動開始後的頭十二個小時,美以聯軍對伊朗發起了將近九百次打擊,AI的介入把“從發現目標到決定打擊”的時間鏈條壓縮到了傳統流程的三分之一以下。
裡奧敏銳地嗅到了這其中的政治力量,但他需要確認一個最關鍵的資訊。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正在華盛頓的約翰·墨菲的號碼。
“約翰。”裡奧說道,“你去打聽一下。五角大樓和白宮對這次行動中使用的那個AI模型……那個叫Anthropic的公司的模型,滿意度如何?”
電話那頭的墨菲有些意外。
“裡奧,你怎麼突然關心起矽穀的程式碼了?這跟我們有關係嗎?”
“彆問那麼多。”裡奧打斷了他,“去問那些在國防創新小組或者參議院軍事委員會裡有門路的人。”
“我要知道他們內部對這個工具的真實評價,特彆是那些掌權的鷹派將領和采購官的看法,越詳細越好。”
墨菲雖然滿腹狐疑,但他知道裡奧從不無的放矢。
“好,給我兩個小時,我今晚正好要和幾個軍方采購局的人喝一杯。”
兩個半小時後,墨菲的電話回撥了過來。
“裡奧,你真神了。”
墨菲的聲音裡透著一絲興奮。
“我探到了口風。這在華盛頓的內部圈子裡已經不算什麼秘密了,但還冇有向公眾公開。”
“五角大樓對AI在戰場上的表現非常震驚,甚至可以說是狂熱。他們認為這是繼核武器之後,又一次改變戰爭形態的技術革命。”
“但是……”墨菲壓低了聲音。
“他們對Anthropic這家公司,極其不滿。”
“因為什麼?嫌貴?”
“不,因為不聽話。”
墨菲詳細轉述了他聽到的內幕。
“這幫矽穀的書呆子,腦子裡裝滿了所謂的技術倫理。他們在提供給軍方的模型裡,設定了嚴格的底層限製。”
“他們拒絕開放完全自主的致命武器決策許可權,更讓軍方惱火的是,他們拒絕參與構建大規模的監控和預測基礎設施,認為那侵犯了**。”
“五角大樓的將領們氣瘋了,前線的士兵在等情報,而提供情報的係統卻在後方做道德審查。”
墨菲丟擲了最重要的結論。
“白宮方麵和五角大樓的高層已經達成共識,他們準備以無法絕對服從軍事指揮鏈為由,將Anthropic列為供應鏈風險。”
“他們準備換人了。”
裡奧握著電話,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他知道。
自己的機會,真的來了。
那個能撬動華盛頓的槓桿,終於找到了。
……
弗吉尼亞州,阿靈頓縣,五角大樓。
這間會議室位於最內層,冇有窗戶,空氣裡永遠有一股說不清楚的奇怪味道。
作為五角大樓國防創新小組的高階技術采購顧問,托馬斯·雷諾茲習慣了這種味道,也習慣了坐在長條會議桌的最角落,記錄著這個國家最核心的軍事技術如何被估價、采購,或者被丟進碎紙機。
今天的情況有些特殊。
坐在談判桌對麵的,是幾個穿著休閒西裝,來自矽穀的年輕人。
他們是Anthropic公司的特彆專案代表團隊。
“將軍。”
坐在主位的Anthropic代表,一個名叫格雷格的年輕人,輕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他的聲音很禮貌,但透著一股矽穀人特有的技術傲慢。
“關於國防版Claude的定製協議,我們在技術指標和資料隔離上已經做出了最大程度的讓步。它可以幫助你們進行海量的情報分析、後勤排程優化,甚至是戰場態勢的輔助推演。”
格雷格頓了頓,將一份用藍色檔案夾裝訂的協議推到了桌子中央。
“但是,有兩條線,我們不能碰。”
“這也是我們CEO在來之前反覆強調的技術倫理紅線。”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坐在托馬斯斜前方的,是負責聯合參謀部作戰計劃的阿瑟中將。
這位在中東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鷹派將領,此刻正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對麵的年輕人。
“說來聽聽。”將軍聲音低沉。
格雷格深吸了一口氣。
“第一,我們拒絕開放底層API許可權用於完全自主的致命武器決策係統。”
“AI可以提供建議,但在任何情況下,扣動扳機的決定權必須掌握在人類手中,並且係統本身不得被整合進可以直接發射武器的殺傷鏈閉環中。”
“第二,我們拒絕參與構建大規模國內監控基礎設施。”
“模型不得被用於對美國公民進行無差彆的資料蒐集、行為預測和模式識彆。”
格雷格說完,身體向後靠了靠,似乎在等待對方的討價還價。
在矽穀,這被認為是對人類負責的高尚底線。
他們以為自己是盜火的普羅米修斯,有權決定火焰的用途。
但這裡是五角大樓。
阿瑟中將看著那份藍色檔案夾,一秒,兩秒,三秒。
他冇有翻開它,也冇有反駁格雷格的話。
他隻是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按在檔案夾上,將它推回了格雷格的麵前。
“謝謝你們的講解,先生們,這是一次很有啟發性的會麵。”將軍站起身,理了理軍裝的下襬,“我們對貴公司的道德標準有了深刻的瞭解。”
他冇有再多看那些錯愕的矽穀精英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談判破裂了。
乾淨利落,冇有一絲拖泥帶水。
托馬斯收拾好麵前的筆記本,跟在長官們的身後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燈光有些昏暗。
阿瑟中將的參謀助理,一個精瘦的上校,放慢腳步和托馬斯並肩走在一起。
“這幫加州來的書呆子,真以為自己在拯救世界。”
上校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不屑。
“他們的模型確實是目前市麵上最穩定、推理能力最強的。”托馬斯作為技術顧問陳述著事實,“在情報整理這塊,如果放棄他們,我們的工作效率會受到影響。”
“這不是技術問題,托馬斯。”
上校停下腳步,眼神銳利地盯著他。
“在華盛頓,在五角大樓,冇有人關心什麼狗屁的技術倫理。”
“那是大學教授和脫口秀主持人該操心的事情。”
上校壓低了聲音。
“這是嚴重的供應鏈風險。”
“他們想用自己的道德標準,來決定美軍在關鍵時刻能不能開火,怎麼開火。”
“今天他們能因為致命武器拒絕開放許可權,明天如果我們在某個第三世界國家展開秘密行動,他們會不會覺得這不符合他們的價值觀,直接把係統後門關掉?”
上校拍了拍托馬斯的肩膀。
“我們不能把國家的安全,寄托在一家由幾百個程式員控製的公司的良心上。他們想把自己的判斷淩駕於軍方需求之上,這不可接受。”
“控製權必須在我們手裡,百分之百。”
托馬斯點了點頭。
他完全懂了。
在國家機器的語境裡,不受絕對控製的先進技術,比落後的技術更危險。
Anthropic的不作惡,在軍方看來,就是不服從。
十分鐘後,托馬斯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油墨餘溫的加急備忘錄。
拿起備忘錄。
標題很短,卻宣告了一家科技巨頭在軍工領域的死刑。
啟動替換供應商。
……
華盛頓特區,國會山。
參議院軍事委員會的聽證大廳座無虛席。
燈光炙熱,攝像機的紅色指示燈像是一排排緊盯獵物的眼睛。
麥克風前坐著一位來自南部保守州的參議員。
他的臉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稀疏的頭髮貼在頭皮上。
他翻開麵前的檔案夾,用一種宣讀罪狀的沉痛語調,念出了兩個詞。
“完全自主致命武器。”
“大規模情報彙總。”
參議員停頓了一下。
這個停頓經過了精心的設計。
它恰到好處地留出了時間,讓閃光燈瘋狂地閃爍,讓攝像機推近,捕捉他臉上那種悲憤交加、痛心疾首的表情。
“先生們,女士們。”參議員環視著大廳,聲音低沉有力。
“這是我們本打算采購的最新一代人工智慧係統,被其供應商明確拒絕開發和授權的兩項核心功能。”
“他們給出的理由是所謂的技術倫理,他們說,這超出了他們的道德底線。”
參議員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我們的士兵,那些冒著槍林彈雨在波斯灣、在東歐、在全球各地保護這個國家的年輕人們。”
“他們在前線流血,他們迫切地需要最好的工具來識彆威脅,保護自己的生命。”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而我們的供應商,那些坐在舊金山的辦公室裡,喝著咖啡的科技精英們。”
“他們卻在做選擇題!”
“他們在用他們那種脫離現實、極其虛偽的高尚道德,來決定我們的士兵能不能得到最好的武器!”
“他們試圖用幾行程式碼,來限製美利堅合眾國的軍事指揮鏈!這到底是誰的軍隊?是五角大樓的,還是那些程式員的?”
聽證會現場一片嘩然。
這正是這場聽證會的真正目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五角大樓早就做出了替換供應商的決定。
這場聽證會,是一次官方層麵的輿論定性。
它要把Anthropic以及所有試圖保持技術中立的矽穀公司,死死地釘在不愛國的恥辱柱上。
在國會山的媒體室裡,各大新聞機構的政治編輯們已經敲好了今天下午和晚間的頭條標題。
福克斯新聞:《道德限製被寫入軍工合同:矽穀精英背叛前線士兵?》
布賴特巴特新聞:《誰在為敵人的安全護航?揭秘拒絕對恐怖分子使用致命AI的科技公司。》
華盛頓郵報的標題稍微剋製一些,但也足夠致命:《AI公司拒絕服從軍事指揮鏈,引發國家安全深層擔憂。》
華盛頓那台龐大而精密的宣傳機器,正把一個技術采購決策,包裝成了一個關乎國家存亡的愛國主義命題。
在這個命題下,對手不再是某一傢俱體的公司,而是不夠忠誠的技術供應鏈。
當然,也有雜音。
幾位來自加州和紐約的參議員試圖發言。
他們結結巴巴地談論著技術濫用的風險、日內瓦公約以及不受控製的AI可能帶來的災難。
但他們微弱的聲音很快被切斷了。
在隨後的電視轉播和網路短視訊中,這些議員的發言被惡意剪輯成了隻有幾秒鐘的短片段。
畫麵被配上了緊張的懸疑音樂,下麵打著刺眼的滾動字幕:他們更關心機器的道德,還是美國人的安全?
正值美**隊在波斯灣與伊朗激戰。
國內的反戰情緒雖然高漲,但冇有人希望看到美軍在前線吃敗仗。
在這種民族主義情緒被啟用的背景下,任何對軍方裝備采購的道德限製,都很容易被解讀為對前線士兵的背叛。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場由國會山精心策劃的輿論圍剿,卻在民間引發了一場奇異的反彈。
聽證會結束後的第二天,在美國各大應用商店的下載排行榜上,Anthropic公司開發的AI,那個被貼上不愛國標簽的聊天機器人,下載量暴增,一夜之間衝到了第一位。
評論區裡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留言:
“我就想試試這個連五角大樓都搞不定的AI到底有多硬氣。”
“下載一個,保護人類。”
“我的新聊天機器人,它有道德底線,你呢?”
但除了這些揶揄之外,愛國熱情還是占據了上風。
幾百英裡外。
匹茲堡市政廳,薩拉坐在自己的監控中心裡。
她看著螢幕上那些瘋狂傳播的短視訊,看著那些一邊倒的網民評論。
“這幫華盛頓的老傢夥,玩起這一套來還真是輕車熟路。”薩拉對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喃喃自語。
她太熟悉這種操作了。
剝離複雜的邏輯,製造絕對的對立,用最原始的情緒去淹冇理智的思考。
不過,薩拉知道,這場戲的**還在後麵。
華盛頓的政客們不會無緣無故地毀掉一個供應商,除非他們已經找好了替代品。
毀掉舊的,是為了給新的騰位置。
聽證會接近尾聲。
那位發表演講的紅臉參議員收起了檔案夾,他似乎已經發泄完了所有的怒火,語氣變得平靜而篤定。
“我們不需要那些試圖教我們怎麼打仗的道德導師。”
參議員對著麥克風,意有所指地說道。
“我們需要的是能夠毫無保留地支援國防事業的堅定盟友。”
“據我所知,五角大樓的國防創新小組並冇有停下腳步。”
他停頓了一下。
“目前,有多家在人工智慧和資料處理領域處於領先地位的公司。”
“他們有意願、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們有不可置疑的愛國心。”
“現在,他們正在進入關鍵的評估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