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白宮西翼地下。
淩晨兩點。
約翰·墨菲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他的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領帶鬆開了。
他不在戰情室裡。
作為一名新晉參議員,他還冇有資格推開那扇沉重的防爆門,去參與那些決定國家生死甚至世界格局的頂級閉門會議。
但他擁有一樣東西:走廊許可權。
這是參議院情報委員會少數幾位核心成員的非正式特權。
他隻需要在會議結束後,在這裡“偶遇”那些從裡麵走出來的人。
有時候,一句歎息,一個眼神,或者一句無心的話,比幾百頁的官方通報包含的資訊量更大。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四個小時。
走廊儘頭的門終於開了。
幾個身影快步走出來,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有些雜亂。
墨菲站直了身體,他看到了一個熟人。
國防部負責中東事務的副部長助理。
那個男人朝這邊走來,步伐極快。
他的領帶歪到了一邊,襯衫從褲腰裡露出一角,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墨菲迎了上去。
“怎麼了?”
墨菲壓低聲音,這是一種政客之間的默契。
副部長助理冇有停下腳步,隻是在經過墨菲身邊時,稍微偏了偏頭,聲音低到幾乎是氣音。
“他看了視訊。”
助理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個男人,被處決的視訊。”
他停頓了一秒鐘,腳步也跟著頓了一下。
“約翰,你知道總統當時的表情嗎?我很難形容。”
“所以……?”墨菲追問,心跳開始加速。
副部長助理轉過身。
“他說,給我選項。”
助理的聲音比剛纔更低了,幾乎是在用喉嚨摩擦發聲。
“不是給我分析,也不是給我評估。”
“是給我選項。”
“約翰——”他靠近墨菲,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中央司令部在四十八小時內就可以執行。”
說完,副部長助理轉身,像是在逃離什麼怪物一樣,快步消失在走廊儘頭。
墨菲站在原地。
“給我選項”。
在白宮的語境裡,這句話的意思是:
我已經決定要動手了,你們隻需要告訴我怎麼動手。
墨菲深吸了一口氣,他感覺走廊裡的空氣都變得灼熱起來。
他掏出那部專門用來聯絡裡奧的加密手機。
鍵盤亮起。
他輸入了一個字,按下了傳送鍵。
【快】
……
匹茲堡,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裡奧·華萊士坐在寬大的皮椅裡,看著那條剛剛跳出來的簡訊。
隻有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他放下手機,起身走到那麵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匹茲堡的夜景燈火通明。
遠處,那些重新噴吐著白煙的煙囪,勾勒出這座工業城市復甦的輪廓。
這是他的城市,他的堡壘。
“怎麼了?”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剛纔他們還在討論如何利用即將到來的戰爭恐慌,為自己撈取更多的政治資本。
“時間表比我想的要快。”
裡奧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冇有波瀾的死水。
“華盛頓的那位,他受夠了剋製,準備按下那個按鈕了。”
裡奧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劃過。
“開始吧,總統先生。”
“所有的準備,所有的資本運作,全部加速。”
“我們必須趕在第一枚導彈落地之前,把網收緊。”
……
大西洋上空三萬英尺。
一架從安德魯斯空軍基地起飛的C-32政府專機,正在雲層上方平穩地向東飛行。
丹尼爾·奧布萊恩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假裝在翻閱一本雜誌。
他是來自紐約的聯邦眾議員,也是進步派黨團裡的一名乾將。
在裡奧完成了對進步派的整合,將其與賓夕法尼亞的實業資本繫結之後,進步派在國會山的聲望和話語權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這次,奧布萊恩被邀請參加一個由國防部組織的議員中東安全簡報團。
名義上,他們是去參觀位於巴林的美國海軍第五艦隊總部。
但奧布萊恩很清楚這其中的套路。
這是五角大樓在重大軍事行動前向關鍵議員吹風的經典手法。
他們需要國會的支援,或者至少是不反對。
坐在他旁邊的是一位海軍少將。
少將看起來很放鬆,正在喝咖啡。
他的小桌板上攤著一份檔案。
檔案頂部印著醒目的紅色字樣:未分類/僅供官方使用。
雖然是未分類的,但這種檔案往往包含了最具操作性的實戰資訊。
奧布萊恩翻過一頁雜誌,餘光極為隱蔽地掃過少將的桌麵。
他的視力極好。
那些密密麻麻的縮寫和數字,在他眼中瞬間轉化為了一幅極具衝擊力的戰爭拚圖。
部署資產清單(摘要)
CVN-72林肯號航母打擊群:已就位,北阿拉伯海。
CVN-78福特號航母打擊群:在途。
DDG艦載戰斧巡航導彈:可打擊伊朗縱深。
THAAD與愛國者係統:卡塔爾烏代德基地。
每日出擊能力:約800架次。
預估作戰持續時間:____周。
最後一行被粗暴地用黑色馬克筆塗掉了。
但奧布萊恩敏銳地發現,那個被塗黑的區域很長。
這絕對不是一個代表個位數的長度。
那是一個兩位數。
至少是數十週。
奧布萊恩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他合上雜誌,站起身。
“失陪一下,將軍,我去趟洗手間。”
少將微笑著點點頭,繼續看他的檔案。
奧布萊恩走進狹小的洗手間,鎖上門。
他開啟水龍頭,讓水聲掩蓋可能發出的動靜。
他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用筆在上麵飛快地寫下幾個詞:
林肯、福特、800、數週、THAAD卡塔爾。
然後,他掏出手機,對著這頁筆記拍了一張照片。
他開啟了一個加密通訊軟體,將照片傳送給了一個標記為P的聯絡人。
傳送成功。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按下沖水鍵,走出了洗手間。
……
匹茲堡,市長辦公室。
裡奧的手機螢幕亮起,顯示出一張照片。
那是丹尼爾·奧布萊恩從政府專機上發回的筆記。
裡奧的目光在“福特”和“林肯”這兩個詞上停頓了片刻。
上一次美國在一個戰區同時部署兩個航母打擊群,還是在入侵伊拉克之前。
這是一場旨在摧毀對方戰爭潛力的全麵衝突。
他立刻撥通了伊芙琳的電話。
“伊芙琳,情況有變。”
裡奧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比我們之前預估的要嚴重得多。”
芝加哥,壯麗大道的一棟摩天大樓頂層。
伊芙琳·聖克勞德站在那排巨大的多屏交易終端前。
螢幕上跳動著全球各大交易所的實時資料,紅綠相間的數字像瀑布一樣流淌。
就在此時,她接到了裡奧的電話。
“所以,我們還需要繼續調高預期?”
伊芙琳的聲音中透著猶豫。
她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裡奧之前在電話裡已經給過她暗示,告訴她能源市場即將發生巨大的動盪。
她憑藉著敏銳的嗅覺,大概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的,期權的行權價需要調高,我們之前設的上限太保守了。”
伊芙琳瞬間聽懂了。
“布倫特原油,行權價從85直接調到100。天然氣,從5.00調到6.50。”
伊芙琳回覆道,同時準備通知手下更改交易策略。
她停頓了一下。
“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巨大的動盪即將發生。”
“油價衝到120都不是不可能。”
伊芙琳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嗜血的快意。
“我們要把他們吸乾。”
……
匹茲堡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淩晨五點十七分。
外麵的天空依然是一片漆黑。
辦公室內,巨大的電視螢幕突然亮了起來。
CNN新聞頻道的畫麵上,一條刺眼的紅色橫幅占據了螢幕下方三分之一的位置,字幕在瘋狂滾動。
突發新聞:美以軍隊對伊朗發動大規模打擊。
裡奧站在電視前,雙眼緊緊盯著螢幕。
電視畫麵切到了一段從某處高樓拍攝的手機視訊。
畫麵劇烈搖晃,巨大的黑煙柱從城市中心升騰而起,火光在黎明前的天空中映出橘紅色的光斑。
伴隨著沉悶的爆炸聲,視訊裡傳出尖銳的防空警報。
“……多方訊息確認,以色列空軍在美國情報支援和部分兵力協同下,對德黑蘭及周邊至少三個戰略目標發動了精確打擊。”CNN主播的聲音透著一種經過專業訓練的緊迫感,“目標疑似包括伊朗革命衛隊總部及部分核設施,目前尚不清楚最高領袖是否在打擊中……”
“嗡——嗡——”
裡奧口袋裡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是伊芙琳·聖克勞德。
裡奧按下接聽鍵。
“裡奧!”
伊芙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她平時那種高高在上的貴族式冷漠蕩然無存,聲音幾乎是在尖叫,但又被她強行控製在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裡。
“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剛開盤——”
“WTI原油直接跳空高開12%!布倫特原油衝到87美元了!”
“天然氣——裡奧,天然氣更瘋,漲了19%!”
伊芙琳的聲音在顫抖。
“我們的期權——”她停頓了一秒,顯然是在進行心算,“按現在的即時價格……我們已經浮盈八億美元。”
八億美元,幾十分鐘內創造的財富。
“如果布倫特衝過100大關,我們的收益將成倍放大,要現在套現一部分嗎?落袋為安。”
“不。”
裡奧盯著螢幕上那不斷升高的黑煙柱。
“不要平倉。”
“裡奧——這可是八億……”
“這纔剛開始,伊芙琳。”裡奧冷冷地打斷了她,“現在隻是第一波情緒釋放。”
“等伊朗人的報複。”
“等他們的導彈砸向以色列的城市,等他們往霍爾木茲海峽扔水雷,等第一艘油輪在波斯灣起火燃燒。”
“到那時——”裡奧握緊了拳頭,“到那時油價纔會真正失控,那纔是我們收網的時候。”
裡奧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轉過頭,腦海中的羅斯福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這位曾經指揮過人類曆史上最大規模戰爭的總統,此刻的表情非常複雜。
在羅斯福那張總是掛著戲謔或者算計的臉上,裡奧第一次看到了一種不同的東西。
那是一種彷彿承載了千百萬人命運的悲傷。
“你知道嗎,孩子……”
羅斯福的聲音很輕。
“1941年12月8日,珍珠港事件爆發後的第二天早上。”
“我就坐在這把輪椅上,在橢圓形辦公室裡,簽署了對日本帝國的宣戰書。”
“那時候,國會山的歡呼聲震耳欲聾,所有人都說這是正義的審判。”
“我的手握著鋼筆,冇有一絲顫抖。”
“我簽下了我的名字。”
羅斯福閉上了眼睛。
“但我的心裡,”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可察覺的戰栗,“我的心裡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對我說:那些即將被送上戰場,即將死在太平洋某個不知名小島上的年輕人們,他們的母親,今天早上,還不知道這個訊息。”
裡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電視螢幕。
那裡,也有不知名的年輕人在死去,也有母親即將在早晨聽到噩耗。
“我冇有發動這場戰爭。”
裡奧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在辯解,試圖推卸那種巨大的心理重負。
“是華盛頓按下的按鈕,是總統為了選票做出的決定,我隻是提前知道了訊息,我隻是……”
“你冇有發動戰爭。”
羅斯福打斷了他,睜開雙眼,目光如炬地看著裡奧。
“但你從中獲利了。”
“這就是領導者的詛咒,孩子。”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清醒。
“你做了正確的事。”
“你提前佈局,你利用這個情報為匹茲堡,為你的聯盟,賺取了數以十億計的生存資金,提前準備好了石油、藥品、生活物資……”
“你保護了你的人民。”
“但你不能逃避一個事實。”
“你的準備之所以有價值,你的期權之所以能換來钜額的財富,恰恰是因為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冇有準備。”
“而那些冇有準備的人——那些在德黑蘭被炸醒的平民,那些即將因為油價暴漲而加不起油,買不起麪包的普通美國人。”
“他們從今天開始付出代價了。”
裡奧陷入了沉默。
他再次看向電視螢幕。
德黑蘭的煙柱越來越高,越來越黑,漸漸遮蔽了整個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