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裡斯堡,賓夕法尼亞州參議院。
表決日。
今天表決的是《賓州能源保障法案》,這份法案將賦予賓州能源管理局在特定條件下的緊急強製征用權,允許其在補償金爭議解決前先行接管土地。
這是用來砸碎法律壁壘的鐵錘。
裡奧做好了打一場硬仗的準備。
他預料到了共和黨人會發起阻撓議事,預料到了代表能源寡頭的議員會提出各種修正案來拖延時間,甚至預料到了會場外可能會出現有組織的抗議活動。
他準備了充足的應對預案。
然而,什麼都冇有發生。
表決過程出奇地順利。
雖然計票板上出現了一些紅色的反對票,但冇有人站起來發表長篇大論的抨擊,冇有人在程式上做文章。
“砰!”
法槌落下。
法案輕鬆通過。
那些投了反對票的保守派議員,隻是麵無表情地收拾著桌上的檔案,平靜地走出了議事廳,就像是完成了一項無關緊要的例行公事。
裡奧在辦公室裡看著電視,眉頭反而緊緊地皺了起來。
“這不對勁。”
裡奧在腦海中對羅斯福說道。
“能源協會不是做慈善的。”
“這涉及他們數百英畝的土地和對核電站的控製權,他們就這麼放棄了在州議會的抵抗?”
“這種平靜太詭異了。”
裡奧感到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失落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深深的不安。
羅斯福的聲音適時響起。
“事出反常必有妖,裡奧。”
“在這個圈子裡,冇有人會白白放棄自己的利益。”
羅斯福給出了他的判斷。
“當敵人在低地放棄抵抗,甚至主動撤退時。那隻說明一件事。”
“他們已經在高地架好了機槍,在等你自己撞上去。”
還不等裡奧思考太久,他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
是伊芙琳·聖克勞德。
“裡奧,收購三哩島受挫了。”
伊芙琳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來。
“星座能源拒絕談判。他們甚至不接我的電話,我派出的收購團隊被他們的法務直接趕了出來。”
“意料之中。”裡奧冷靜地迴應。
他知道那幫人不會輕易交出會下金蛋的雞。
“不隻是這樣。”伊芙琳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州政府雖然給能源管理局注入了啟動資金,我也準備按照原計劃發行賓州核能轉型債券來籌集收購款。”
“但是,就在今天上午,摩根大通和花旗銀行的代表突然通知我,他們撤出了承銷團,拒絕為這筆債券提供任何流動性支援。”
“理由呢?”裡奧問。
“他們說,合規部門認為這筆債券存在不可控的係統性政治風險。”伊芙琳回答道,“你知道的,在華爾街,合規就是個筐,什麼藉口都能往裡裝。”
“先保持現狀,不要輕舉妄動,我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做出安排後,裡奧結束通話了電話。
敵人放棄了在哈裡斯堡的陣地戰,轉而在紐約切斷了他的糧道。
僅僅是撤資,並不能完全阻止裡奧。
隻要有強製征用權在手,他哪怕用聯盟票據強行兌付美元,通過州政府注資進行結算,也能把地拿下來。
一定還有更致命的殺招。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伊森跑了進來,手裡揮舞著一份印著紅色機密字樣的檔案。
“老闆!找到他們不抵抗的原因了!”
伊森把那份華盛頓傳來的內部簡報拍在桌子上。
“他們根本冇打算在州議會跟我們糾纏,他們直接去了華盛頓。”
伊森指著簡報上的幾個縮寫。
“聯邦能源監管委員會,還有外國投資委員會。”
裡奧拿起簡報,快速掃過上麵的文字。
“能源商動用了他們在華盛頓的遊說力量,聯合了幾個右翼的鷹派議員,向這兩個聯邦最高監管機構提交了一份聯合指控。”
伊森呼吸急促。
“他們指控,賓州能源管理局試圖通過強製手段壟斷核心核電設施,更致命的是,他們揪住了伊芙琳不放。”
“他們向外國投資委員會舉報,聲稱能源管理局的資金來源極度不透明,其背後的聖克勞德信托涉及大量離岸資本和複雜的國際資本背景。”
“他們暗示,有敵對國家的資本正試圖通過能源管理局,竊取美國的核能技術,控製美國東海岸的電網命脈。”
伊森看著裡奧。
“指控要求聯邦政府全麵接管審查,在聯邦能源監管委員會和外國投資委員會聯合調查結束前,凍結能源管理局的一切資產收購行為和債券發行。”
裡奧看著那份簡報。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共和黨議員在哈裡斯堡會那麼順從了。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無法阻止法案在州層麵的通過,所以他們找到了華盛頓。
“我們該怎麼辦?”伊森問道。
“讓我先想想。”裡奧回答道。
……
匹茲堡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那份印著“國家安全特彆審查”字樣的簡報,靜靜地躺在辦公桌上。
裡奧·華萊士坐在椅子上,目光從簡報上移開,右手下意識地伸向了桌角那部電話。
他準備撥給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主席馬庫斯·克雷斯。
他想質問那個老狐狸,為什麼冇有履行之前的承諾?為什麼民主黨冇有在華盛頓的走廊裡攔下這個針對他的惡意調查?
他明明答應了替總統站台!
手指懸停在撥號鍵的上方,就在即將按下去的那一瞬間。
裡奧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盯著那部紅色的電話機,一股徹骨的涼意順著他的脊背猛地竄了上來,瞬間蔓延全身。
不對!民主黨不該是這個態度。
“放下來吧,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幽幽響起。
“你終於意識到了。”
裡奧慢慢地將聽筒重新放回了座機上,他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外國投資委員會的調查不是一天就能立案的,這需要財政部、司法部、國防部多部門的協調。”
“馬庫斯·克雷斯作為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主席,他在白宮和這些部門裡佈滿了眼線。”
“他絕對不可能不知道。”
裡奧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不僅冇有阻止,他甚至連提前通知我一聲都冇有。”
“這不合邏輯。”
“我是他們贏得賓夕法尼亞大選的關鍵籌碼,我的手裡握著幾百萬張選票。”
“如果我不支援,他們在搖擺州就完了,他為什麼會眼睜睜地看著我被調查?”
“除非……”
裡奧說出了在剛纔那個瞬間他想到的答案。
“除非在這個問題上,根本冇有所謂的對手。”
“民主黨和共和黨,保持了絕對的一致。”
“他們是故意的。”
“冇錯。”
羅斯福的聲音在意識空間裡迴盪,印證了裡奧的猜測。
“裡奧,在這座叫做華盛頓的城市裡,你可以看到驢子和大象幾乎在所有事情上都吵架。”
“他們為了稅收吵,為了醫保吵,為了墮胎權吵,他們看起來像是不共戴天的死敵。”
“但是,隻有在一件事上。”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極其冰冷。
“他們會默契得像同穿一條褲子的親兄弟。”
市長辦公室裡的燈光很亮,但裡奧卻覺得四周的牆壁正在向他逼近,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究竟是什麼事?”
裡奧在腦海中不斷地重複著這個問題。
“為什麼阻止我收購一個已經退役了一半的核電站,會上升到國家安全這種最高階彆的高度?”
“如果隻是為了選舉,隻是為了錢,根本用不著這種程度。”
羅斯福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
“把視角拉高,裡奧。”
“不要隻盯著匹茲堡,也不要隻盯著華盛頓。”
“把我們現在知道的所有線索,把你在過去幾個月裡經曆的所有異常,全部拚起來。”
羅斯福提醒道。
“想想斯特林。”
裡奧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無數個看似無關的碎片開始在他的意識空間裡旋轉、碰撞、重組。
線索一:
幾個月前,斯特林寧願冒著得罪裡奧的風險,也要拖延核電站的建設。
他的理由是,他們接到了來自歐洲和亞洲的钜額天然氣訂單。
那時候裡奧以為這隻是資本家的貪婪,是為了賺取短期的價格差。
但現在回頭看,那個訂單的規模大得有些離譜,而且時間點非常詭異。
線索二:
為什麼歐洲和亞洲的買家會突然在這個時間點,大量收購美國的液化天然氣?
那時候他認為,這些買家是在針對美國的AI戰略進行定向阻撓。
他們買空賓州的天然氣,是為了讓核電站冇法準時開工。
這個想法現在看起來有些牽強。
僅僅靠買走幾百億立方米的天然氣,就能阻斷一個超級大國的科技競賽?
這不符合邏輯。
資本比政客更誠實。
如果換成商人的視角,就會有另外一個解釋。
這些買家們是在提前錨定未來的能源價格。
隻有在預期未來價格會失控時,這種瘋狂的掃貨行為才具備商業合理性。
這意味著,全球資本市場已經形成了一個共識。
某種足以影響能源穩定的巨大不可抗力即將發生。
線索三:
現在。
就在此時此刻。
聯邦政府以外國投資委員會的名義,用國家安全這個理由,強行控製了賓州能源管理局。
而這個管理局隻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控製三哩島。
他們不在乎裡奧是不是進步派的明星,不在乎賓夕法尼亞的選票。
國家安全……
裡奧咀嚼著這個詞,他讀懂了華盛頓的暗示。
基於之前的邏輯,未來能源供應鏈會斷,賓夕法尼亞的天然氣出口一定會暴漲,能源巨頭們會賺得盆滿缽滿。
但是,單純的賺錢,不足以讓白宮動用這種近乎行政接管的手段。
除非,這背後關聯著更高的權力,而且這個權力涉及到天然氣。
那麼跟天然氣相關的全球格局,有哪些?
第一,逼迫歐洲儘快擺脫對俄羅斯天然氣的依賴,從而加強美國對歐洲能源安全的主導權。
第二,通過推動歐亞簽訂長期的液化天然氣供應合同,把美國的能源供應深深地嵌進對方的國民經濟係統裡。
這是華盛頓的能源霸權戰略。
裡奧明白了。
為了這個宏大的全球戰略,賓夕法尼亞的天然氣必須源源不斷地輸送出去。
而任何可能影響這個計劃的因素,都必須被清除。
三哩島核電站的重啟,會抽乾賓州的基建資源,分流華爾街的資本。
所以,它必須被控製,必須被放緩。
這是一種集權邏輯。
裡奧猛地站起身。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
他的思維越過大西洋,越過歐洲,最終落在了中東那片盛產石油和天然氣的土地上。
那裡有一個狹窄的海峽,那是全球能源的咽喉。
“霍爾木茲海峽。”
裡奧喃喃自語。
所有的拚圖,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能源商的貪婪、歐洲的恐慌、華盛頓的冷酷,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我的上帝……”
裡奧的聲音在發抖。
“全球能源供應即將出現巨大的缺口……華盛頓在不惜一切代價收緊國內的能源控製權。”
裡奧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華盛頓在準備打仗。”
“他們準備在海外發動一場規模浩大的武裝襲擊,目標可能是某個關鍵產油國的石油設施。”
“這場戰爭一旦爆發,霍爾木茲海峽會被封鎖,全球油價和氣價會瞬間飆升到天際,能源危機將席捲整個西方世界。”
“白宮需要絕對的能源集權。”
裡奧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所以我這個試圖建立獨立能源王國的能源佈局,成了他們必須拔除的眼中釘!”
“難怪。”
“難怪連克雷斯都不幫我說話,難怪共和黨和民主黨會坐在一張桌子上對我下死手。”
“因為在戰爭機器啟動的那一刻,所有的黨派分歧都必須讓路。”
“這就是國家意誌。”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
“你終於看到了,裡奧。”
“這就是大國博弈的殘酷。”
“你以為你在玩的是地方政治,但其實你一直站在全球風暴的邊緣。”
“現在,你也成了風暴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