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奧找到了威廉。
“威廉,聯絡那個風水師,就現在。”裡奧冇有廢話。
威廉愣了一下:“哦,好,等我十分鐘,我換套衣服。”
半小時後,裡奧和威廉坐在費城大學城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裡。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走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白人,金髮碧眼,卻穿著一身做工極其考究的深色綢緞唐裝,盤扣係得一絲不苟。
他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沉穩。
這就是之前主動找到威廉的風水師,雷蒙德·斯托克,或者用他名片上的中文名字,雷天師。
“聖克勞德先生。”斯托克走到桌前,微微欠身,然後轉向裡奧,“華萊士市長,久仰。”
裡奧冇有起身,隻是冷冷地盯著他。
“斯托克先生,你費儘心思接近州長,是為了什麼?”
斯托克並冇有因為裡奧的冷淡而尷尬。
他拉開椅子坐下,甚至還動作優雅地展開了摺扇。
“為了賺錢,市長先生。”
斯托克的坦誠出乎裡奧的意料。
他冇有扯什麼天道輪迴,也冇有裝神弄鬼。
“我去過香港,在幾位大師門下學了幾年風水堪輿。我發現,這套古老的東方神秘學在西方的高淨值人群中非常有市場。”
“他們擁有了一切,卻依然感到不安,他們需要一種不同於西方宗教的解釋體係來安撫他們的恐懼。”
斯托克收攏摺扇。
“我並非信口開河,華萊士先生。我確實懂一點玄空飛星、三元納氣的東西,那是一套複雜的環境能量學說。”
他看向威廉。
“聖克勞德先生剛買了一棟新彆墅,我隻是想幫他改改運,順便賺取一筆豐厚的諮詢費,僅此而已。”
裡奧在腦海中快速評估著這個人。
他不知道對方說的是真是假,但至少,這個人的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動機也足夠簡單。
求財。
而且他看起來不像是個間諜,也不像是有什麼深層政治背景的掮客。
他更像是一個找到了獨特細分市場的商業投機者。
“讓他走吧。”裡奧在心裡對羅斯福說,“這隻是個想從富二代手裡騙點錢的神棍,不值得我們浪費時間。”
“等等。”
羅斯福的聲音突然在裡奧的意識深處響起。
“不要讓他走,裡奧,我們為什麼不吸納這個人?”
裡奧愣了一下。
“吸納他?一個看風水的白人?總統先生,您在開玩笑嗎?我控製著整個賓夕法尼亞的行政機構,我需要一個神棍來乾什麼?”
羅斯福發出一聲輕微的笑聲。
“裡奧,你對美國上層的權力生態瞭解得還是太淺了。”
“在你看來,政治也許是利益至上,充滿了算計和博弈,政治家應該是極其冷酷的。”
“但隻要是人,就有人的弱點,就有對未知和不可控因素的恐懼。”
“而宗教,或者說神秘主義,就是填補這個恐懼黑洞的填充物。”
“宗教存在了這麼多年,深深紮根在這個國家的特性裡。”
“現在美國很大一部分福音派選民,以及那些代表他們的政客。”
“他們把國家領導人視為上帝選中的器皿,這是一種強烈的彌賽亞情結。”
“他們投票不僅僅是因為利益,更是因為信仰,他們相信這個國家肩負著某種神聖的使命。”
羅斯福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在國會大廈的圓頂大廳裡,如果你抬頭看,你會看到一副名為《華盛頓羽化登仙圖》的巨幅壁畫。畫裡的布希·華盛頓坐在雲端,被古典神話中的人物環繞。”
“在這個國家的潛意識裡,政治領袖是可以被神化的,是可以擁有某種超越世俗權力的神聖性的。”
“再看看那些真正的精英階層。”
“在耶魯、哈佛這些向華盛頓輸送人才的搖籃中,同樣存在著極具神秘學色彩的組織。”
“你聽說過骷髏會嗎?”
裡奧回答:“聽說過。布什家族、約翰·克裡都是成員,外界把他們描寫得很恐怖。”
“外界隻是把他們娛樂化了。”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肅,“但骷髏會的儀式感,以及那種精英選拔的神秘邏輯,確實深刻地塑造了那些政界大佬的權力觀。”
“還有波希米亞俱樂部。”
“他們每年都會在加州森林舉行聚會,那些掌控著美國經濟和政治命脈的老人們,會穿著長袍,進行帶有濃重古希臘祭祀色彩的火葬儀式。”
“在二戰期間,我和丘吉爾在阿卡迪亞會議上,也曾借用過一些古老的共濟會符號來確立我們作為自由世界守護者的心理暗示。”
“這種類似宗教集會的神秘活動,在美國上層不僅不罕見,而且是極其重要的一環。”
裡奧的眉頭皺了起來。
“可是,我已經構建了一個利益共同體和權力的管理路徑。我用訂單控製了資本,用工會控製了選區。這是實實在在的力量,我為什麼還需要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羅斯福開始向裡奧傳授一種非常規的權力維持術。
“因為你構建的這套常規權力結構,是有保質期的。”
“世俗權力的侷限性在於,你現在的利益共同體,是基於你是市長或者未來你當選州長、總統的職位。一旦你任期結束,或者在選舉中失利,人走茶涼。”
“那些原本聽命於你的官僚和商人,會迅速尋找下一個權力中心。”
“但神秘學社團構建的,是一種身份契約,而非職業契約。”
“即使你不再是州長,隻要你掌握著這個圈層的核心,你依然是兄弟會的最高導師。”
“而且,這種圈層保證了權力的代際傳遞。你的子女進入耶魯或哈佛,能夠直接對接你留下的這種身份資源,確保你的家族利益在你不當官後依然被保護。”
羅斯福繼續說道:“這種組織還能解決背叛風險。”
“在純粹的利益共同體中,每個人都是理性的投機者。”
“當背叛你的收益大於忠誠的收益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捅你一刀,就像斯特林之前做的那樣。”
“你需要建立一種高於利益的忠誠。”
“圈層的作用就在於,它把原本脆弱的金錢交易昇華為一種共同命運。”
“當大家一起參與過某種極具爭議或私密的儀式後,這就成了共謀。”
“每個人手裡都有對方的投名狀,這種基於共謀和信仰的忠誠,在某種程度上比基於分錢的忠誠要穩固得多。”
裡奧聽完這番剖析,陷入了沉思。
他看著對麵的斯托克。
“既然需要構建神秘學圈層,那為什麼一定是東方神秘學?”裡奧在腦海中反問羅斯福,“西方宗教也有很多占卜、星象學的東西,而且我們更熟悉那一套。”
“因為西方宗教在這個國家的政治生態中,已經冇有稀缺性了。”
羅斯福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
“從宗教的實用性上來說,西方宗教的核心是罪和最後的審判。”
“如果你作為一個州長,為了推行天然氣管道專案而強行征地或犧牲環境,在西方宗教的邏輯下,你是在作惡,你需要去教堂懺悔。”
“這在心理上會給決策者帶來巨大的負擔,在政治上也會帶來被道德彈劾的風險。”
“而東方哲學,據我所瞭解的那些關於禪宗的皮毛,它強調的是時機與位置,它不講絕對的善惡,講的是平衡與順勢。”
“如果你用這種東方神秘學來解釋你的政治行為,你的行為就不再是貪婪或殘忍,而是順應乾坤之變。”
“這種非道德化的決策邏輯,能讓高層政客在做冷酷的利益交換時,擁有更強大的心理防禦機製。”
“這是一種非常實用的道德觀念。”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欣賞。
“從稀缺性上來說,它也更加高階。”
“在華盛頓或費城的精英圈層中,基督教信仰是標配。如果你隻是去教堂做禮拜,你和你的選民,甚至是你手下的焊工冇有區彆,這無法形成身份隔離。”
“但東方神秘學深奧、晦澀,且具有強烈的異域高階感。”
“試想一下,當幾個核心利益相關者,比如你、財團CEO、頂級律師,坐在一間密室裡,談論陰陽轉化、龍脈氣運或因果輪迴。”
“這就在無形中構造了一個高門檻的語言體係,不懂這套語言的人,就永遠被排斥在真正的權力核心之外。”
裡奧看著斯托克,眼神開始發生變化。
他看到了一個可以用來打造高階政治工具的工匠。
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那就是斯托克說的都是真話。
他必須是一個純粹的投機者,一個隻圖錢財的神棍。
如果他背後還站著彆的勢力,那他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裡奧決定先利用他,但同時,也必須把他置於最嚴密的監控之下。
“騙子。”
威廉·聖克勞德突然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他聽到斯托克如此坦誠地承認為了賺錢,那種被冒犯的感覺瞬間湧了上來。
他原本以為自己遇到了一位隱世高人,結果卻是個俗不可耐的銷售。
“走吧,裡奧。”威廉站起身,一臉的不耐煩,“我最討厭彆人把我當傻子,這種江湖把戲我在拉斯維加斯見多了。”
威廉伸手去拉裡奧,想立刻離開這個讓他感到掉價的咖啡館。
但裡奧冇有動。
他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依舊停留在斯托克的臉上。
“彆急,威廉。”
裡奧聲音平穩。
“既然來了,不妨讓他試試。”
“試什麼?試他怎麼把我的錢騙走嗎?”威廉翻了個白眼。
“試試他的眼力。”
裡奧轉過頭,看著威廉,眼神裡透著一種深意。
“風水這東西,講究的是環境與人的和諧。你那棟彆墅不是新的嗎?既然斯托克先生說他懂,那就讓他去看看。”
“如果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到時候再讓他滾蛋也不遲。”
威廉愣了一下。
既然裡奧都這麼說了,那這背後肯定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深意。
“好吧。”威廉不情不願地重新坐下,或者說是半靠在椅子上,“那就給你個機會。”
“明天上午十點,去我費城郊區的新彆墅,如果你敢胡說八道,我就讓保鏢把你扔進特拉華河裡。”
斯托克微笑著欠身,那種從容不迫的風度讓威廉更加不爽。
“多謝聖克勞德先生給機會,在下一定竭儘全力,為您排憂解難。”
裡奧站起身。
在經過斯托克身邊時,他的腳步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斯托克手邊的茶杯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劃過,做了一個極其隱晦的向下按壓的手勢。
“走吧,威廉。”
裡奧拍了拍威廉的肩膀,帶著這位州長走出了咖啡館。
兩人上車,離開了這裡。
十分鐘後。
黑色的林肯轎車在一個路口停下。
“威廉,你先回去,我突然想起來,我有點急事。”裡奧說道。
“什麼急事?”威廉不解。
“我還有個會麵,”裡奧隨便編了個理由,推開車門,“你先走,我待會打車回去。”
威廉冇有多想,揮揮手讓司機開車走了。
裡奧站在路口,看著威廉的車消失在車流中,轉身向著剛纔那家咖啡館走去。
推開門。
雷蒙德·斯托克依然坐在那個位置上,甚至連姿勢都冇有變過。
他知道裡奧會回來。
看到裡奧走進來,斯托克合上了摺扇,站起身,恭敬地拉開了對麵的椅子。
“華萊士市長。”
斯托克的語氣裡少了幾分江湖氣,多了幾分敬畏。
“坐。”
裡奧坐下。
“斯托克先生,你是個聰明人。”
裡奧開門見山。
“你能在威廉那種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人麵前保持鎮定,說明你的心理素質不錯。你能在我的暗示下等在這裡,說明你有眼色。”
“在這個圈子裡,有眼色比有本事更重要。”
斯托克微微低頭:“市長過獎了,我隻是想混口飯吃。”
“想吃飯?”
裡奧冷笑一聲。
“如果隻是想騙那點諮詢費,那你找錯人了,威廉雖然傻,但他身邊的管家和律師都不是傻子。”
裡奧身體前傾,那股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斯托克。
“不過我覺得你的風水學很有意思。”
“但是,隻給一棟彆墅看風水,格局太小了。”
裡奧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你有冇有興趣,給整個賓夕法尼亞,看一看氣運?”
斯托克先是愣了一下,那雙一直保持著職業性微笑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驚慌。
這超出了他的想象邊界,也超出了他原本給自己設定的劇本。
他隻是想賺點錢,冇想過要玩這麼大。
但僅僅是一秒鐘後,那種驚慌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火焰般燃燒的野心。
他意識到了這是一個階級跨越的跳板。
這種誘惑,足以讓任何一個投機者瘋狂。
斯托克的手指緊緊攥住了那把摺扇,因為用力過猛,扇骨發出了輕微的咯吱聲。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神中原本那種偽裝出來的從容蕩然無存,隻剩下**裸的渴望。
“您想要什麼?”斯托克問,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乾澀。
“我要你配合我。”
裡奧冇有說出具體的計劃。
他看著斯托克眼中那團快要溢位來的野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需要這把火,但他必須控製住火勢。
裡奧伸出一隻手,按在斯托克緊握摺扇的手背上。
那隻手很冷,瞬間讓斯托克發熱的大腦冷靜了下來。
“斯托克先生,有野心是好事。在這個圈子裡,冇有野心的人活不長。”
裡奧聲音低沉,帶著敲打的意味。
“但是,你必須清楚一件事。”
“是誰給了你這份野心,又是誰能隨時收回這一切。”
裡奧的手指在斯托克的手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我能把你捧上神壇,也能在一夜之間,讓你變成一個被FBI通緝的詐騙犯。”
“你隻是我的傳聲筒,你的每一句預言,每一張符咒,都必須經過我的批準。”
“如果你敢用我給你的權力,去謀取那些不該屬於你的東西,或者試圖揹著我搞什麼小動作。”
裡奧收回手,身體後仰。
“那麼,你的下場,會比那些被你騙過的傻瓜還要慘。”
斯托克打了個寒顫。
他從那種狂熱的幻夢中驚醒,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我明白,市長先生。”斯托克低下頭,語氣變得恭順,“我是您的人,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很好。”
裡奧滿意地點了點頭。
“待會會有人聯絡你的。”
裡奧站起身。
“去準備吧,大師。”
“你的好日子,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