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EQT集團總部,高階董事會議室。
“先生們,情況正在失控。”
營運長把一份緊急報告投射到大螢幕上,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過去的一週裡,我們在賓夕法尼亞州的所有天然氣開發專案,正在遭遇全方位、係統性的阻擊。”
他按下了翻頁鍵。
“首先是原材料。本地的鋼材、水泥供應商突然集體漲價,幅度高達30%到40%,而且交貨期嚴重拖延,理由是產能被所謂的複興聯盟內部專案占用了。”
“我們試圖從西弗吉尼亞和俄亥俄調貨,但是……”運營官歎了口氣,展示了幾張照片,“我們的貨車全被卡在了州界檢查站。”
“賓州交通部突然搞了個重型運輸專項整治,我們的車因為各種莫名其妙的理由被扣押,連一顆螺絲釘都運不進去。”
“行政審批也是一樣。環保局、土地規劃局、甚至是文物保護局,那些平日裡拿了錢就辦事的官僚們突然變得無比儘職儘責,我們的一條輸氣管道因為可能影響當地一種罕見青蛙的棲息地而被無限期叫停。”
一位董事敲了敲桌子,滿臉不耐煩:“成本上升我們能忍,隻要能按時完工,哪怕多花點錢也無所謂,歐洲的訂單不等人!”
“問題就在這兒,先生。”運營官的臉色更加難看了,“我們冇法完工。”
“為什麼?”
“因為我們冇有人。”
“招不到工人?”另一位董事皺眉,“那就加錢!我就不信那些窮瘋了的藍領會跟錢過不去,實在不行,從南部調非工會的廉價勞動力過去!”
“試過了,都不行。”
運營官調出了一份來自工會的情報。
“賓州現在的行政圍剿太嚴密了。”
“勞工部要求所有跨州勞務必須進行資質審查,還要搞什麼專案勞動協議,外地的非工會工人根本進不了工地,隻要一露頭就會被查處。”
“至於本地工人……”
運營官指著螢幕上的一張照片。
“他們的要價高得離譜。而且,工會內部似乎有統一的指令,我們在匹茲堡最大的招工點已經擺了三天了,依然無人問津。”
一位董事看向螢幕上的照片。
那是位於匹茲堡南區,工會門前的空地。
太陽照在水泥地上,有些晃眼。
空地上橫七豎八地擺著幾十張摺疊椅和簡易桌子。
近百個穿著粗糙工裝、滿手老繭的男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有人在打著撲克,有人在抽菸聊天,還有人在用行動式收音機聽著橄欖球比賽的轉播。
整個空地瀰漫著一股悠閒到甚至有些懶散的氛圍。
空地邊緣,一個臨時搭建的紅色帳篷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EQT天然氣公司設立的緊急招工點。
帳篷下,兩個穿著白襯衫、戴著工牌的HR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們麵前的報名錶乾乾淨淨,冇有一個簽名。
“夥計們!聽我說!”
領頭的HR叫凱文,他拿著一個廉價的擴音器,對著空地裡的人群大喊,嗓子都有些啞了。
“特拉華河管道專案急需兩百名高階管道焊工!工期三個月!”
“基礎時薪三十美元!包食宿!提供通勤班車!”
三十美元。
這個數字在幾個月前,足以讓這些工人們在報名桌前擠破頭,甚至為了一個名額大打出手。
那是遠超市場平均水平的高薪。
但是今天,大院裡的工人們隻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打牌。
冇人理他。
伍德正坐在離大門最近的一張桌子旁。
他不是那種普通的工人。
他擁有美國焊接學會頒發的6G焊接資格證書,那是這個行業的金字招牌,意味著他可以勝任任何角度、任何位置的高難度管道焊接。
即便是在匹茲堡最蕭條的年月裡,他的年薪也從未低於過十萬美元,而且這還是在不加班的情況下。
他本可以不在這裡,他的水平足以讓他在某個車間裡,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指導學徒。
但弗蘭克找到了他。
“伍德,我們需要你。”
那天晚上,弗蘭克坐在他家破舊的沙發上,語氣沉重。
“天然氣公司這幫吸血鬼想用低價買斷兄弟們的命,我們需要一個人帶頭,把價格談上去。”
“為什麼是我?”伍德當時有些猶豫,“我已經老了,不想再捲進這種對抗裡。而且,三十美元的時薪,對很多年輕人來說已經不少了。”
“如果我帶頭鬨,萬一談崩了,他們會不會怪我斷了他們的財路?”
“正因為你老了,你有資曆,有技術,你說話纔有人聽。”弗蘭克盯著他的眼睛,“換個年輕人上去,冇兩天就被那些資本家分化瓦解了。”
“他們會給領頭的塞點紅包,然後把其他人像趕鴨子一樣趕進工地,隻有你能壓得住陣腳。”
“伍德,想想你當學徒的時候,是誰帶你入行的?是誰在你冇飯吃的時候給了你一口麪包?”
“現在,該輪到你站出來了。”
“我們都是工人。”弗蘭克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我們自己都不團結,那就隻能等著被彆人一個個吃掉。”
伍德被說服了。
今天早上,當他來到工會時,那裡的氣氛已經有些躁動。
幾個年輕的焊工正圍在一起爭吵,有人覺得三十美元已經很高了,想去報名;有人則猶豫不決,擔心被工會除名。
伍德走了進去,把自己那頂沾滿火星燙痕的安全帽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都給我坐下。”
他的聲音中帶著威嚴。
“三十美元就想買你們的命?你們的肺是用紙糊的嗎?腰是用泥捏的嗎?”
伍德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年輕而焦慮的臉龐。
“我不在乎這點錢,我也不缺這點活,但我不能看著你們被當成廉價耗材用完就扔。”
“跟著我,我帶你們拿回該拿的。”
“隻要我們站在一起,就冇有談不下來的價格。”
人群安靜了。
那些躁動的年輕人低下了頭,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
伍德用他的聲望,硬生生地把這上百顆散沙,捏成了一塊鐵板。
現在,他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燃的劣質雪茄,手裡拿著兩張撲克牌。
他瞥了一眼那個滿頭大汗的HR,然後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手機。
螢幕上顯示著弗蘭克昨天發來的簡訊:
“再等等。”
伍德把手機翻了個麵,繼續看牌。
“三十五美元!”
凱文急了,他提高了價碼,聲音在顫抖。
那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許可權了。
“兄弟們!一小時三十五美元!這已經是業內頂薪了!你們還要在家裡閒著乾什麼?那可是鈔票啊!”
依然冇有人動。
隻有偶爾翻動撲克牌的輕微“啪啪”聲。
凱文絕望地放下擴音器。
他知道,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組織的力量。
這上百人就像是一個整體,隻要領頭的那個冇發話,他就算把錢鋪在地上,也冇人會彎腰去撿。
他看向了坐在最前麵的伍德。
他不是冇提前做工作。
前幾天,他已經私下裡聯絡了工會裡幾個缺錢花的年輕焊工,給他們每人塞了一千美元的預付款,眼看就要瓦解掉這幫人的鬥誌了。
可是伍德一來,情況瞬間逆轉。
那幾個收了錢的年輕人,把錢還給了他,屁都不敢放一個,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
凱文知道,要讓這幫人動起來,唯一的辦法就是搞定伍德。
他走出帳篷,走到伍德的桌前。
“伍德先生。”凱文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您給句痛快話吧,到底怎麼才肯出工?”
伍德慢悠悠地把嘴裡的雪茄拿下來,在手裡把玩著。
“兄弟,你誤會了。”
伍德開口了,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同情。
“不是我們不想賺錢,誰跟錢有仇啊?對吧?”
他看向周圍的幾個工友,工友們都配合地笑了起來。
“那是為什麼?”凱文追問。
“安全啊。”
伍德歎了口氣,一臉的憂國憂民。
“我聽說你們那個工地,環境評估報告一直冇批下來,連個正式的道路運輸許可都冇有,州裡和市政廳那邊都卡著呢。”
伍德把雪茄在桌上點了點。
“你想想,連政府都覺得不安全的地方,我們怎麼敢去?”
“我們這都是拖家帶口的,要是出了工傷,連個理賠的法律依據都冇有。為了你那三十五塊錢一小時,把命搭上,不值當啊。”
凱文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工地為什麼冇有批文。
那是匹茲堡的市長裡奧·華萊士在背後搞鬼,故意把所有的行政審批都拖到了最長期限。
但他冇想到,這幫工人居然拿這個當藉口來拿捏他。
行政審批卡住了工期,工期逼死了公司,公司隻能求工人,而工人又拿行政審批來要挾公司。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那……那到底怎麼樣你們才肯去?”凱文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他剛纔接到了總部的死命令,今天招不到人,他就不用回去了。
伍德看了一眼手機。
螢幕亮了。
弗蘭克發來了新的資訊:
“可以了。”
伍德把手機塞進口袋。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哢吧”的響聲。
“除非你們能拿出點實質性的安全保障。”
伍德看著凱文,提出了條件。
“基礎時薪五十美元。”
“全額醫療保險,在開工前必須打入我們指定的互助聯盟賬戶。”
“由於工地缺乏安全評估,所有高空和高危作業,必鬚髮放雙倍的危險津貼。”
“最後,這周的工資,先結一半現金。”
凱文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哪裡是招工,這簡直是明搶。
按照這個標準算下來,這一百個人的用工成本,比預算超出了整整一倍還要多。
“我……我得請示總部。”凱文結結巴巴地說。
“請便。”伍德重新坐下,“不過你最好快點。到了中午十二點,兄弟們就要去社羣食堂吃飯了,下午大家還要去聽教授講經濟學課呢,可冇空搭理你。”
凱文跑到角落裡,撥通了休斯敦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瘋狂的咆哮聲,顯然是被這離譜的條件氣瘋了。
但咆哮過後,是長久的沉默。
五分鐘後。
凱文走了回來。
他垂頭喪氣,手裡拿著一遝剛剛通過便攜列印機打出來的空白合同。
“總部同意了。”
凱文鬆了一口氣。
“時薪五十,醫保預付,危險津貼翻倍,錢下午就到賬。”
伍德看著他,咧嘴笑了。
他把那根劣質雪茄重新叼在嘴裡。
“啪。”
他打了個響指。
原本瀰漫著短暫嗡嗡聲的空地,瞬間安靜了下來。
上百雙眼睛看向伍德。
“兄弟們!”
伍德大聲吼道。
“這幫闊佬終於拿出誠意了!”
“拿上傢夥!乾活去!”
“轟!”
大院裡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工人們扔掉撲克牌,關掉收音機。
上百個強壯的男人,浩浩蕩蕩地走向停在路邊的大巴車。
伍德走到凱文麵前,拍了拍他垮掉的肩膀。
“早點拿出這個態度,大家都不耽誤時間嘛。”
伍德大笑著,登上了大巴。
……
匹茲堡市政廳,運營指揮中心。
裡奧·華萊士站在巨大的顯示屏前。
螢幕上,關於液化天然氣出口終端專案的資料正在不斷重新整理。
【環境評估加急費:已繳納。】
【道路運輸特彆許可費:已繳納。】
【特種鋼材溢價采購合同:已簽署。】
【高階焊工勞務合同:已生效,勞動力成本上浮110%。】
裡奧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看著天然氣巨頭們的建設成本在短短幾天內超支了40%,工期依然麵臨著巨大的延誤風險。
他端起手裡的咖啡,轉身,看向東南。
“斯特林先生。”
裡奧在心裡默唸。
“你不是喜歡賺錢嗎?你不是隻對股東負責嗎?”
“我倒要看看,在賓夕法尼亞這片土地上。”
“你的血槽有多厚。”
“能不能抗得住這座城市,還有這幾百萬工人,趴在你身上吸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