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傑斐遜酒店。
裡奧坐在靠窗的圓桌旁。
他提前到了十分鐘。
伊森傳來的那個關於天然氣出口的重磅訊息,徹底打亂了他在國會山的部署。
裡奧思考著能源協會的用意,他待會準備直接攤牌,不給斯特林任何模糊的空間。
十五分鐘後,斯特林走進餐廳。
他徑直走向裡奧,拉開椅子坐下。
“遲到了五分鐘,華盛頓的交通總是這麼糟糕。”斯特林叫來侍者,要了一杯蘇打水。
裡奧目光銳利逼人。
他冇有任何寒暄的打算。
“斯特林,休斯敦那份戰略協議是怎麼回事?”
裡奧開門見山。
“你們揹著我,把賓夕法尼亞的天然氣賣給了歐洲和亞洲,你們在算力特區這個專案上踩了刹車。”
斯特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坦然迎上裡奧的目光。
“那是一筆千億級彆的長期供貨合同。”
“歐洲現在極度缺乏能源,亞洲的買家出價極高,我們達成了一致。”斯特林解釋道,“核電站重啟的事情,我們需要暫緩推進。”
裡奧冷笑出聲。
“暫緩推進?”
“你們擔心三哩島專案一旦開啟,會抽乾全賓夕法尼亞的建築資源。”
裡奧把他們的用意直接攤在桌麵上。
“無論是擴建你們的天然氣液化外運設施,還是重啟核電站,都需要海量的重型施工機械、電力線路鋪設隊伍以及最關鍵的熟練工人。”
“州內的資源總量固定,核電站專案大乾快上,你們通往東海岸的出口管道建設就會減緩。”
斯特林點頭認可這個說法。
“除了物理資源的爭奪,你們更害怕資本市場的抽血。”
裡奧繼續說道。
“天然氣開采商正在華爾街進行大規模融資,準備支撐你們的全球擴張版圖。”
“核電專案屬於公共事業,聯邦擔保下的風險極低,確定性極強。”
“我隻要強勢推進核電,華爾街那些龐大的養老基金會立刻從高風險的頁岩氣開發中撤出,全部湧入高保障的核能基建。”
裡奧盯著斯特林的眼睛。
“核電站的修建,影響你們賺現在的錢了,對吧?”
斯特林冇有否認,他靠在椅背上。
“你看得很明白,裡奧。資本市場的資金池就那麼大,我們必須優先保證利潤率最高、回報最快的專案,天然氣出口能立刻給我們帶來钜額的現金流。”
“全美能源協會內部的核電商同意你們這麼做?”裡奧質問。
“協會內部目前爭論很激烈。”斯特林回答,“火電和天然氣派係掌握著更多的話語權,大家在博弈。”
“我暫時無法給你一個支援核電的明確答覆,我們需要平衡內部利益。”
斯特林攤開雙手。
“我們是商人,商人必須賺錢。”
“我們承諾過支援你的工業複興。”
“等新的天然氣輸送通道建好,我們完成了這波海外擴張,資金回籠之後,再回頭建核電站。”
“這完全符合商業邏輯。”
裡奧的胸膛劇烈起伏,憤怒在他的血管裡奔湧。
他為了這群能源巨頭,在華盛頓四處奔走。
他扛著無數環保主義者的咒罵,強行整合了進步派,硬生生在國會山撕開了一條口子。
這幫能源巨頭,居然為了短期的海外暴利,在背後狠狠捅了他一刀。
“核電站同樣能賺錢!”裡奧壓抑著怒火,“算力特區帶來的長期穩定收益,足夠填飽你們的胃口。我正在幫你們掃清政策障礙,你們現在卻要拖後腿!”
“核電賺的是未來的錢。”斯特林語氣平淡,“我們要的是現在的錢。”
“華爾街的財報每三個月就要公佈一次,股東們冇有耐心等十年。”
羅斯福在裡奧的意識深處發出一聲冷笑。
“這就是資本主義的特性,裡奧,你現在看清楚了。”
“資本冇有國籍,冇有忠誠,也從不講究道義,它的唯一驅動力就是增值。”
“當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時,它就鋌而走險;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潤,它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
“在絕對的短期暴利麵前,你給出的長期規劃毫無吸引力。”
裡奧看著對麵的斯特林。
“你們這是在賣國。”裡奧咬牙切齒地說道,“亞洲和歐洲的那些資本財團,他們非常清楚美國正在搞算力特區,正在爭奪AI時代的霸權。”
“他們故意在這個時候丟擲天價的天然氣采購合同,就是要抽乾賓夕法尼亞的能源和基建資源,延遲算力特區的建設。”
“他們在定向狙擊美國的科技戰略。”
斯特林麵無表情,他甚至覺得裡奧的話有些可笑。
“國?誰是國?”
斯特林反問。
“華萊士市長,我隻對我的董事會和股東負責。”
“我遵守美利堅合眾國的商業法律,法律冇有禁止我向歐洲和亞洲出口天然氣。”
斯特林清了清嗓子。
“天下興亡那是老百姓在酒館裡討論的話題,國家戰略、大國博弈,那是你們這些政客為了選票必須承擔的責任。”
“我不需要對那些虛空的情懷負責,我的職責是讓公司的財報數字變得更漂亮。”
“如果國家認為這不對,你們大可以去國會立法禁止我們出口。既然冇有法律禁止,我賺取利潤就是天經地義。”
這番話撕下了所有偽善的麵紗。
“這就是資本最常用的話術。”
羅斯福在裡奧的腦海中說道。
“它將所有的道德包袱全部甩給立法者。”
“資本家認為,如果國家冇能在法律上堵死漏洞,那是國家機器的無能,絕不是資本的無恥。”
羅斯福的聲音愈發嚴厲。
“這套說辭徹底抹去了外部性。”
“資本在賺取全球利潤時,其實是在瘋狂透支母國提供的隱形成本。”
“他們利用美國海軍維護的全球航道安全進行貿易,他們依靠美國法律體係保護合同執行,他們消耗著賓夕法尼亞的自然資源和人力。”
“但當國家需要他們為長遠戰略做出犧牲時,他們立刻用股東利益至上來進行切割。”
裡奧看著斯特林,他胸中的怒火突然平息了。
他想起了羅斯福在二戰時期的所作所為。
當美國需要全麵轉入戰時經濟時,那些汽車大亨和鋼鐵巨頭同樣拒絕減產民用商品。
他們不願意放棄高額的消費市場利潤去生產利潤微薄的坦克和飛機。
但羅斯福冇有去和他們講道理,他直接成立了戰時生產委員會。
他動用國家緊急狀態權力,切斷了民用汽車生產的原材料供應。
他不給資本選擇的餘地。
你要麼生產國家需要的武器,要麼關門破產。
資本是需要被強權馴服的野獸。
講道理和利益交換隻能在和平時期奏效。
在生死存亡的戰略博弈中,必須動用最高階彆的暴力仲裁。
裡奧站起身。
他看著斯特林,眼神中再無之前的合作誠意。
“斯特林先生,你教了我很好的一課。”
裡奧扣上衣服的鈕釦。
“你認為法律冇有禁止,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你認為國家興亡與你無關,你就可以肆意賣國。”
裡奧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我會讓你知道,行政權力遠比你想象的要蠻橫。”
斯特林皺起眉頭。
他感受到了裡奧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
“你想乾什麼?”
裡奧語氣森然:“既然你執意這麼乾,那麼我會讓你看看代價是什麼。”
說完,裡奧轉身便走。
“那我便期待你的迴應了。”
斯特林的聲音從裡奧的身後遙遙傳來。
“市長,先生。”
……
華盛頓特區,酒店套房。
裡奧坐在書桌前查閱伊森剛剛發來的簡報。
桌麵上散落著關於賓夕法尼亞馬塞勒斯頁岩氣田的產能報告以及幾家大型跨國能源企業的財務報表。
那些能源巨頭毫無顧忌地撕毀了關於核電站重啟的初步意向。
他們轉向了利潤回報更快的海外天然氣出口業務,這種純粹的資本逐利行為直接打亂了裡奧為算力特區規劃的能源版圖。
裡奧閉上眼睛,試圖覆盤整個事件的邏輯脈絡,但他的大腦瞬間被一股失控的資訊洪流淹冇。
無數的碎片畫麵在他眼前瘋狂閃爍。
斯特林那張帶著虛偽歉意的臉,桑德斯在辦公室裡憤怒的咆哮,還有威廉·聖克勞德那個滑稽的水晶法槌。
與此同時,報表上的資料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的腦海中扭曲、糾纏。
天然氣期貨指數的K線圖變成了跳動的血管,賓夕法尼亞的選區地圖彷彿一張張正在尖叫的嘴,而那些關於核電站的技術引數和環保評估報告,則化作了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神經。
華盛頓的陰謀、哈裡斯堡的抗議、匹茲堡的轟鳴……
所有的聲音都在他的顱骨內迴盪,重疊成一股令人發狂的噪音。
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周圍是無數旋轉的龐然大物。
那些代表著能源、金融、政治和民意的龐大怪獸,正在他的意識空間裡進行著一場血腥的廝殺。
太陽穴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就像有人正在用鑽頭硬生生地鑽著他的大腦。
“先停下,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在那一瞬間,那些原本像怪獸一樣咆哮的資料、麵孔和陰謀,被一種更為強大的意誌強行壓製了下去。
裡奧大口喘息著,額頭上全是冷汗。
“你的思路亂了。你現在麵臨的資訊量太大了,所有的線索糾纏在一起,正在消耗你的判斷力。”
“你需要專注。”
羅斯福的聲音讓裡奧冷靜了下來。
“幫幫我,總統先生。”
“讓我們一件一件來。現在,對我們威脅最大的,是能源商,讓我們從這裡開始分析。”
“我們需要徹底認清占據主導地位的三大能源商勢力。”羅斯福開始分析。“這三股力量構成了美國乃至全球工業運轉的骨架。”
“第一股力量是傳統石油商人。”
“這個群體的資本密度最高,組織化程度最為嚴密。”
“他們控製著全球燃料供應網路,掌握著跨國物流體係以及龐大的化工原材料生產線。”
“最為關鍵的一點是石油交易直接繫結了美元霸權,他們是整個國家金融和軍事機器的基石。”
裡奧在筆記本上寫下石油二字,隨後繼續聆聽。
“第二股力量屬於天然氣商人。”
“這個群體的靈活性極高,他們在過去十幾年裡利用水力壓裂技術改變了全球能源格局,他們是美國實現能源獨立的絕對功臣。”
“在賓夕法尼亞州,以EQT為首的頁岩氣巨頭屬於絕對的地頭蛇,他們掌控著土地開采權和密集的管道網路。”
羅斯福停頓了一下,將話題轉向裡奧當前最關心的領域。
“第三股力量是核電商人。”
“核電擁有無可比擬的基礎電力穩定性。”
“核工業具有極高的技術門檻,核能開發直接關乎國家安全的底牌,任何一個想要掌握未來科技霸權的地區都繞不開這股力量。”
裡奧看著紙上的三個分類,輕輕揉著太陽穴。
“我原本以為可以利用他們之間的競爭關係來進行利益置換。”裡奧說道,“我給核電商人提供了算力特區的巨大訂單,他們不應該放棄這部分利益。”
“雖然斯特林說他們正在平衡內部利益,但是我覺得他們在內部已經達成了暫緩核電建設的默契。”
“這是必然的結果。”
羅斯福立刻指出了裡奧在認知上的偏差。
“現代大型能源公司早就脫離了單一的能源銷售模式,全麵轉向綜合能源服務商。”
“你必須看清他們在企業層麵的重合度,絕大多數石油巨頭同時也是天然氣巨頭,更有甚者已經開始涉足核電領域。”
“殼牌、BP以及沙特阿美都在這樣做。”
“他們利用相同的地質勘探技術和底層管道網路,將石油和天然氣作為一種混合資產組合來經營。”
羅斯福詳細講解了這種資本運作的邏輯。
“這些大型能源公司本質上就是資產管理公司,他們對任何一種特定能源不具備什麼特殊感情。”
“他們眼中隻有內部收益率和現金流,隻要能為股東帶來最高額的回報,他們可以隨時切斷任何一個回報週期過長的專案。”
“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就是鐵板一塊。”
“雖然在對外的財報上他們是一家統一的公司,但其內部的各個業務部門之間仍然存在著極其激烈的績效競爭。”
“天然氣部門的副總裁和核能部門的副總裁會為了爭奪話語權進行殊死搏鬥。”
“天然氣部門現在拿到了歐洲的千億出口大單,他們自然能在集團內部的話語權爭奪戰中全麵壓倒核能部門。”
“這些綜合能源公司會通過資助不同的行業協會去國會山發聲。”
“他們資助的清潔氣體協會會公開發文質疑核電的安全性,強調核廢料處理的技術風險。”
“同時他們資助的零碳聯盟又會反過來強調天然氣依然存在碳排放問題,必須大力發展清潔能源。”
“這種左右互搏的策略是為了測試政策風向。”
“他們確保無論聯邦政府最後選擇哪一條能源路線,公司都有現成的遊說成果可以使用。”
“他們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裡奧終於理清了斯特林有恃無恐的根源。
“所以這些能源商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擱置核電計劃。”
“因為雖然集團內部仍然存在鬥爭,但是他們都是在一個統一的公司話語體係之下的。”
“這也就說明瞭,為什麼共和黨的反應會如此一致,連任何一個想要私下來找裡奧的官員都冇有出現。”
裡奧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阻力。
這是一個極其複雜的資本博弈迷宮。
你根本無法通過簡單的訂單拉攏來讓一家大型能源公司做出明確的政治表態。
核電專案賺錢會流入他們的賬戶,天然氣專案賺錢同樣會流入他們的賬戶。
他們在兩頭下注。
裡奧陷入了死角。
他手中原本可以用來威脅對方的籌碼,在絕對的資本組合麵前失去了效力。
對方可以輕易地將資源轉移到不受裡奧控製的海外市場。
羅斯福察覺到了裡奧的困境。
“裡奧,你陷入了傳統政客的思維定勢。”羅斯福給出了提示,“你現在在賓夕法尼亞已經建立起了一個龐大的組織架構。”
“你成立了匹茲堡城市複興公共信托。”
“你利用這個信托架構成功地進行了藥品福利管理的間接乾預,擁有了一套獨立於傳統金融體係的資金流轉工具。”
裡奧抬頭看向前方。
“你為什麼不更進一步?”羅斯福說道。
裡奧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他順著羅斯福的思路向下推演。
“您是要求我直接在賓夕法尼亞建立一個基於地方資本的核電運營商?”
“對。”羅斯福給予了肯定的答覆。
裡奧的腦海中閃過一個機構的名字,田納西河穀管理局。
那是羅斯福在新政時期創立,由聯邦政府主導的巨型公用事業公司,它以一種近乎國家資本主義的方式,徹底改變了美國南方的能源和經濟版圖。
裡奧說道:“您想要讓我直接在賓夕法尼亞建立一個由我們自己控製,基於地方資本的公有核電運營商?”
裡奧立刻開始評估這個方案的現實可行性,各種棘手的難題迅速湧入他的腦海。
“這麵臨著海量的阻礙。”裡奧快速羅列出這些問題,“這依然無法解決核管會冗長繁瑣的審批效率問題。”
“地方資本組建的新公司在聯邦監管機構眼中缺乏足夠的信任度。”
“我們和科技公司簽署的供電協議需要重新談判。”
“穀歌和微軟看重的是老牌能源巨頭的履約能力,他們很難信任一個剛剛成立的地方企業。”
“我們還欠缺大量的專業核電技術工人和具備運營經驗的高階管理團隊。”
“核燃料的采購和處理更需要跨越重重國際貿易壁壘。”
裡奧連續說出了一大堆極其具體的困難。
他站在行政管理者的角度衡量著成本與風險。
羅斯福安靜地聽完裡奧的抱怨。
“裡奧。”羅斯福叫出他的名字,“你認為你是個政客,還是個什麼?”
裡奧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我身處在這個權力體係之中。”裡奧回答,“我參與選舉,我製定預算,我與各方勢力進行利益交換。”
“我當然是個政客。”
羅斯福發出一聲輕微的歎息。
“我當年第一次向你講述第二權利法案的時候,你為那些宏大的社會願景熱血沸騰。”
“你在那個時刻覺得自己是什麼?”
“你覺得自己是一個精於算計、隻會在現有規則裡尋找縫隙的政客嗎?”
裡奧愣在原地。
他回想起那個夜晚。
回想起自己立下誓言要打破舊有利益分配格局的那個瞬間。
回想起自己要將整個腐朽體係連根拔起的決心。
政客隻會在現有的框架內妥協。
政客會因為核管會的審批流程而退縮。
政客會因為科技公司的質疑而放棄。
政客會選擇去迎合那些能源巨頭。
裡奧的身體開始顫抖。
他意識到自己最近在華盛頓的談判中過於依賴利益交換,差點迷失在這種精緻的政治算計中。
他忘記了自己能夠走到今天的根本原因。
“我明白了。”
裡奧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堅定。
他給出了最後的回答。
“我不是政客。”
“我是革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