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國會山辦公大樓。
四十八小時。
對於普通的聯邦行政流程,四十八小時甚至不夠一份檔案從樓下傳遞到樓上。
但在高度資本化的選舉政治中,四十八小時足夠完成一場屠殺。
亞曆山德拉坐在辦公桌後,盯著麵前正在瘋狂嚎叫的座機電話。
三個小時前,她的私人手機因為大量未接來電直接耗儘了電量。
辦公室的大門被猛地推開,她的競選經理大衛衝了進來。
大衛滿頭大汗,呼吸急促,手裡緊緊抓著一台平板電腦。
“我們失去了第七選區的所有支援。”大衛喘著粗氣彙報,“電力工會和建築工會今天早上聯合釋出了公開宣告,正式撤銷了對你連任的背書,所有的工會誌願者在半小時內全部撤離了我們的基層拉票站。”
亞曆山德拉感到呼吸困難,但她仍強行維持著坐姿。
“資金方麵呢?”亞曆山德拉追問,“我們在網上的小額募捐通道還能運轉嗎?”
大衛將平板電腦推到她麵前。
螢幕上播放著一段剛剛在當地電視台黃金時段播出的政治攻擊廣告。
畫麵呈現出極高的製作水準。
開頭是亞曆山德拉在氣候峰會上高談闊論零碳排放的演講鏡頭,背景音樂高亢神聖。
緊接著畫麵猛然切換,變成她選區內一家剛剛宣佈破產的傳統製造工廠。
生鏽的大門,掛著鎖鏈,幾名工人站在街頭滿臉絕望。
低沉的男聲旁白開始解說:“亞曆山德拉議員關心遠在天邊的冰川,關心大氣層中的二氧化碳資料,唯獨不關心你們餐桌上的麪包。”
“她為了維護自己虛偽的環保光環,親手砸爛了本地上千個製造業崗位。”
“她背叛了勞動者。”
廣告最後出現了一箇中年男人的半身像。
他穿著樸素的工裝,眼神堅毅。
“我是理查德·吉布森,本地工會主席。”
“我宣佈競選第七選區聯邦眾議員,我會把被亞曆山德拉拋棄的工作帶回來。”
大衛指著螢幕下方的一行小字。
“這則廣告的投放資金來源於一個名為鐵鏽帶未來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
“他們在今天淩晨向本地所有電視網砸了五百萬美元,買斷了未來一個月的黃金廣告位。”
“理查德·吉布森的競選賬戶在兩小時內收到了三百萬美元的匿名捐款,我們的網上小額募捐在這台資本機器麵前毫無招架之力。”
亞曆山德拉癱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
她並非冇有為選區的就業努力過。
在她的設想中,綠色能源、社羣花園和小型有機農場將取代那些冒著黑煙的工廠,成為新的經濟引擎。
她曾在國會山聲嘶力竭地爭取環保補貼,試圖用政府資金培育出一種清潔、體麵且符閤中產階級審美的就業形態。
在過去,當進步派擁有足夠的話語權和資金支援時,這種敘事是能夠成立的。
她可以購買海量的電視廣告,將綠色就業描繪成通往未來的唯一道路。
她可以用精美的宣傳片告訴選民,那些目前雖然還看不到利潤的有機農場,是比鋼鐵廠更高尚的存在。
通過媒體的反覆轟炸,她成功地塑造了選民的觀念,讓他們相信環保不僅是一種責任,更是一種優越的生活方式。
但現在,風向變了。
美國正處於一個殘酷的通脹週期中。
油價飆升,物價飛漲,普通家庭的賬單越來越厚。
在這種生存壓力下,那種為了未來犧牲現在的環保敘事顯得蒼白無力。
人們不再關心三十年後的海平麵是否上升,他們隻關心下個月的房租是否有著落。
現在流行的是另一套敘事。
是一套關於鋼鐵、能源、算力和大國競爭的工業敘事。
這套敘事告訴選民,隻有重建強大的工業基礎,才能贏得未來;隻有擁抱核能和重工業,才能保住飯碗。
而裡奧·華萊士,正穩穩地踩在這條時代脈搏的跳動點上。
亞曆山德拉桌上的電話鈴聲不斷響起,肯定是來自各大媒體的質詢電話。
她看著螢幕上理查德·吉布森那張充滿憤怒的臉,聽著那些指責她何不食肉糜的畫外音。
她被徹底困住了。
她知道,那個年輕的匹茲堡市長兌現了他的承諾。
她連自己的辦公桌都保不住了。
同一時間。
哈特參議院辦公大樓,丹尼爾·桑德斯的辦公室。
房間裡極其安靜。
桑德斯坐在辦公桌後,看著站在麵前的三名眾議員。
加裡,托馬斯,還有馬修。
這三個人一直是他建立的進步派黨團的中堅力量。
他們代表著中西部的藍領選區,也是他在眾議院最得力的乾將。
此刻,這三人的神情顯得有些不自然,目光避開了這位老政治家的注視。
“你們要求緊急會麵。”桑德斯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說吧。發生了什麼事。”
加裡走上前一步。
他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份宣告檔案,放在桑德斯的桌麵上。
“參議員,我們決定支援賓夕法尼亞三哩島核電站的重啟計劃,同時我們也會支援配套的聯邦貸款擔保法案。”
桑德斯猛地抬起頭,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們瘋了嗎?”桑德斯提高音量,“你們在過去的幾年裡一直和我並肩作戰,堅決反對核能擴張,你們清楚核廢料的危害。”
“我們清楚。”托馬斯接話,語氣異常平靜,“但我們更清楚自己選區的失業率。”
“華萊士市長給我們提供了一份極其詳儘的采購計劃。”
“工業複興聯盟將優先采購我們三個選區出產的農產品和初級工業裝置,這能解決當地兩萬人的就業問題。”
“他還給了你們競選資金。”桑德斯一針見血地指出核心。
馬修冇有否認。
“初選近在眼前,我們需要錢來維持競選團隊的運轉,需要錢去投放電視廣告,華萊士市長背後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承諾為我們提供充足的火力支援。”
“如果拒絕這筆交易,我們會在選舉中被極左翼或者共和黨人直接淘汰。”
“你們為了錢和選票出賣了進步派的靈魂!”桑德斯猛拍桌麵,怒火中燒,“你們這是向資本投降!”
“我們是為了生存!”加裡同樣大聲迴應,“參議員,您可以坐在參議院的位置上談論高尚的環保理念。因為您一次選舉要管六年,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如果我們在選舉中落敗,失去國會的席位,那我們談論的一切理想都是空談。”
“華萊士市長給出的方案確實能帶來零碳電力,也能保住工人的飯碗。這在邏輯上完全說得通,選民會接受這個解釋。”
桑德斯看著這三個曾經的戰友,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政治本身就是一門妥協和生存的藝術。
裡奧·華萊士用最簡單粗暴的資源分配,輕易擊碎了他耗費數十年建立起來的意識形態同盟。
“其他議員的態度呢?”桑德斯低聲問道,他其實已經猜到了答案。
“超過一半的務實派成員已經簽署了支援核電專案的聯名信。”馬修回答,“大家都在為自己的連任考慮。”
“華萊士市長掌握著目前最具影響力的工業複興敘事,跟著他走,能拿到實實在在的利益。”
說完,三人轉身離開辦公室。
門關上了。
桑德斯孤獨地坐在辦公室裡。
房間裡安靜地可怕,他開啟了電視,試圖讓這個房間吵鬨一些。
電視裡,正在重播托馬斯發表的電視講話。
這位曾在氣候峰會上大聲疾呼的環保先鋒,此刻正穿著筆挺的西裝,麵對全美觀眾宣佈支援賓夕法尼亞州的核電重啟計劃。
馬修在X上釋出了長文。
他將核能定義為實現零碳過渡的唯一現實路徑,在文章末尾更是著重強調了核電專案將為中西部帶來數萬個高薪工會崗位。
切換到新聞頻道,主播正在播報紐約布朗克斯區的選情突變。
進步派議員亞曆山德拉遭遇了強有力的初選挑戰。
理查德·吉布森,一名極其普通的地方工會主席,突然獲得了全美電力工會的官方背書。
數百萬美元的競選資金湧入了理查德·吉布森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賬戶。
福克斯新聞和CNN輪番播放著針對亞曆山德拉的攻擊廣告。
畫麵中,建築工人指責她剝奪了大眾的就業機會。
電視網路徹底封殺了她的辯解渠道,她的政治生命進入了倒計時。
桑德斯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辦公室大門被人推開,冇有敲門。
裡奧·華萊士大步走進來。
他穿著深色的西裝,步伐穩健,身上散發出一種掌控大局的絕對壓迫感。
桑德斯愣了一下,他冇想到裡奧會以這種闖入的方式出現在他的辦公室。
他還冇來得及開口質問這種無禮的行為,滔天的怒火就壓倒了所有的程式和禮儀。
桑德斯猛地從辦公桌後站起來,雙手重重拍在桌麵上。
“裡奧!你到底在乾什麼?!”
老人的咆哮聲在房間裡迴盪。
“你在用黑金清洗自己的同誌!用政治恐嚇逼迫他們就範!你把全美電力工會變成了你的私人打手!你正在摧毀整個進步派黨團!”
裡奧走到辦公桌前。
“丹尼爾,我冇有摧毀它。”
裡奧緩緩說道:“我是在重組它。”
桑德斯瞪大雙眼,呼吸變得急促。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過去的進步派是個什麼東西?”裡奧直視著桑德斯的眼睛,“那是一個由象牙塔裡的大學生、環保狂熱分子和拿鐵自由派組成的清談俱樂部。”
“你們每天在X上發牢騷,在校園廣場上舉牌子抗議,在國會山的高階餐廳裡討論北極冰川的融化。”
裡奧站直身體。
“你們在國會裡通過過什麼有用的法案嗎?你們改變過底層工人的生活嗎?”
“你們連最低工資標準法案都無法推行下去。”
“你們占據著道德高地,享受著年輕人的追捧,但你們缺乏現實世界的執行力。”
桑德斯指著大門。
“我們堅持了底線!拒絕向財閥投降!我們代表著這個國家最後的良知!”
“底線給不了工人麪包,良心付不起下個月的房租。”
裡奧毫不退讓,語氣強硬。
“看看外麵的世界,鐵鏽帶正在被重新點燃。”
“由於我的計劃,幾十萬工人拿到了高薪。他們能付得起房租,能送孩子去上大學。”
裡奧的視線死死鎖定桑德斯。
“現在,我的手裡有資金,有工會,有十幾名眾議員的絕對忠誠。”
“他們看清了現實,不再聽命於那些虛幻的環保教條。”
“我給了他們連任的保證,所以他們必須選擇我。”
裡奧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將檔案平推到桑德斯麵前。
檔案最下方密密麻麻地簽滿了名字。
加裡、托馬斯、馬修……
進步派黨團裡幾乎所有的務實派議員全部簽了字。
“丹尼爾,看看這些簽名。”裡奧的語氣平淡,“我拿到這些,隻用了四十八個小時。”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意味著,他們早就受夠了。他們苦你桑德斯,苦你那套不切實際的教條主義,已經很久了。”
“但是政治慣性,讓他們無法輕易做出背叛的操作。”
“他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台階。”
裡奧指著那份檔案。
“我給了他們一套全新的敘事。同樣進步,但更加務實,更能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
“我告訴他們,核電不是汙染,它是通往零碳未來的橋梁,是工人階級的高薪飯碗。”
“所以,他們站過來了。”
“不是我策反了他們,是他們自己選擇了未來。”
裡奧看著桑德斯那張因為震驚和憤怒而扭曲的臉。
“丹尼爾,你老了。”
“你的那一套救不了美國,你依靠抗議和口號建立起來的鬆散聯盟已經不適應這個殘酷的時代了。”
“從今天起,進步派黨團脫離了綠色俱樂部的範疇,變成了一台藍領工業機器。”
桑德斯低頭看著那份檔案。
紙上的簽名刺痛了他的眼睛。
這些他一手挑選和提拔起來的政客,最終都倒向了資本和權力的另一端。
他們背棄了他。
裡奧拔出西裝口袋裡的鋼筆,將鋼筆放在檔案旁邊。
“核電法案明天就會以進步派黨團的名義提交。”裡奧宣佈接下來的議程,“我們將和共和黨那邊進行聯合提案。”
“我今天來,是來給你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裡奧的眼神異常淩厲。
“你要麼在這份支援核電的宣告上簽字。”
裡奧提出了第一個選項。
“繼續做名義上的精神領袖,我會給你保留最後的體麵。”
“我們對外宣稱這是進步派的一次偉大轉型,你可以去媒體上宣講我們如何通過核電保障了工人的利益,大家相安無事。”
裡奧用手指敲擊桌麵。
“要麼你拒絕簽字。”
裡奧提出了第二個選項。
“明天早上,你會發現你成了一個光桿司令。我會帶著整個黨團的絕對多數,直接跨過你的身體向前走,你的反對聲音會被完全淹冇在我們的宣傳機器裡。”
“你會失去資金,失去盟友,失去你在國會山的話語權。”
“你會被時代徹底拋棄。”
辦公室陷入安靜。
裡奧展現出了一個年輕梟雄的全部特質。
他冷酷,果斷,直擊要害。
他用最野蠻的手段完成了對整個政治派係的吞併。
桑德斯看著麵前那張寫滿簽名的紙,又看了看裡奧那張毫無感情波動的臉。
其實他早就做好將整個進步派交給裡奧·華萊士的準備。
之前他召集核心成員與裡奧聚餐,就是他發出的訊號,也是他為這個年輕人鋪設的台階。
但在他的劇本裡,將進步派完全交給裡奧,應該是十年後的事情。
那應該發生在裡奧進入華盛頓,在參議院或者內閣裡曆練成熟之後。
那時候,整個派係會完成溫和的轉向,所有人都會體麵地接受新的領導。
甚至,桑德斯認為自己可能活不到那一天。
但裡奧太快了。
快得讓桑德斯那顆習慣了國會山緩慢節奏的大腦有些反應不過來。
恍惚間,桑德斯的視線穿透了時空。
他回想起了在國會大廈,那個年輕人正站在亞曆山大·漢密爾頓的雕像陰影下。
那個為了推動憲法批準,在短短幾個月內,獨自撰寫了八十五篇《聯邦黨人文集》中五十一篇的瘋子。
那些文章不是隨便寫寫,湊字數的廢話,是這個國家立法的基石,是流傳後世的政治聖經。
漢密爾頓當年就是這般急迫,他似乎預知了自己的生命將會在四十七歲那年戛然而止,於是瘋狂地透支著精力,試圖在死神敲門前把所有的思想都刻在紙上。
現在的裡奧,身上散發著同樣的氣息。
這是一種病態的緊迫感。
他想要在一年內,強行完成彆人一百年才能做完的事情。
桑德斯看著裡奧的眼睛,那裡麵隻有對時間的焦慮。
裡奧似乎篤定地認為,如果現在不動手,如果現在不把這台機器開到最大功率,未來就來不及了。
他要完成那個宏大的構想,他要重塑這個國家的骨架,而他手裡的時間正在以秒為單位流逝。
為了這個目的,裡奧拋棄了所有的程式正義。
為什麼要用這麼暴烈的方式?
這在桑德斯眼中根本不是政治。
桑德斯依然信奉著那種源自英國議會的傳統敘事。
大家坐在圓桌旁,通過辯論、妥協、說服來達成共識。
政治應當是體麵的,是講究規則的,是循序漸進的。
但裡奧直接把桌子掀了。
他用金錢收買,用選票恐嚇,用行政命令強壓。
他把政治變成了一場冇有任何緩衝餘地的戰爭。
一個國家不能用這種手段管理。
這種強烈到不留餘地的手段,遲早會折斷這台機器的軸承。
桑德斯想告訴裡奧這一點。
但他看著那張簽滿了名字的紙,把話嚥了回去。
現在說這些,已經冇有任何意義了。
那些眾議員已經背叛了。
他一個人阻擋不了這台隆隆作響的工業戰車。
如果他簽字,他還能在其他無關緊要的法案上發揮餘熱,可以繼續在鏡頭前扮演一位受人尊敬的長者。
可要是他拒絕,他將失去一切政治影響力。
他會被隔離在權力中心之外。
桑德斯拿起那支鋼筆。
他拔開筆帽,金屬筆尖懸停在紙麵上。
裡奧靜靜地看著他。
桑德斯的手停住了,他重新蓋上筆帽,把鋼筆推回給裡奧。
“我拒絕。”
裡奧似乎冇有任何意外,麵無表情地看著桑德斯。
桑德斯的語氣十分平靜。
“你可以拿走我的黨團,可以拿走那些議員的選票,甚至可以用金錢把整個國會山買下來。”
“但你買不到我的背叛。”
桑德斯站起身體,維持著一個老政治家最後的堅持。
他寧願在政治上死亡,也絕不會摧毀自己一生建立的信仰基石。
桑德斯注視著裡奧的眼睛,緩緩開口。
“他們種的是風,收的卻是暴風。”
裡奧收回鋼筆和檔案,將檔案裝回公文包,鎖好搭扣。
裡奧迎著桑德斯的目光。
“詛咒我吧,丹尼爾。你可以儘情地向你的上帝祈禱,讓他降下雷罰劈死我。”
裡奧扣上西裝的鈕釦。
“如果詛咒真的有用,德國人早該在1939年9月2日就向波蘭投降了。”
“世界靠鋼鐵和能源運轉,神明從來不管人間的閒事。”
裡奧轉身走向辦公室大門。
他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