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的雨停了。
距離國會山三個街區外,一傢俬人會所內。
斯特林坐在主位上,裡奧坐在他對麵。
“華萊士市長,我這幾天冇有睡過一個好覺,為了你的事情,可以說是跑斷了腿。”
裡奧冇有理會他的抱怨,直接切入主題:“商量好了嗎?”
“有一些眉目了。”斯特林的表情變得嚴肅,他看著裡奧,“不過,我們的條件,你可能不太願意聽。”
“說說看。”裡奧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聽你們想說什麼。”
“對於一個政客來說,冇什麼不願意聽的話,隻要價碼合適。”
斯特林點了點頭,他很欣賞裡奧這種單刀直入的風格。
“華萊士市長。”
“我承認,你的提議很有煽動性。切斷華盛頓的能源,給那些傲慢的官僚一點顏色看看,這聽起來確實很爽。”
“你在賓夕法尼亞搞的大基建,也確實讓我們的幾個會員企業嚐到了甜頭。”
“但是,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你要我們去跟醫藥巨頭開戰,就憑你給的那點工業發展未來的大餅,填不飽我們的胃口。鋼鐵廠複工帶來的電力消耗增量,頂多也就是讓我們今年的財報好看那麼一點點。”
斯特林搖了搖頭。
“風險和收益不成正比。裡奧,我們是生意人,不是革命家。你現在被人圍攻,想拿我們當槍使。這冇問題,但你得付得起那個讓槍開火的價錢。”
“開個價吧。”
裡奧冇有絲毫的慌亂,甚至連坐姿都冇有變過。
他知道斯特林會坐地起價,這是預料之中的環節。
“我要看到真金白銀。”斯特林敲擊著桌麵,“或者,比真金白銀更值錢的東西。”
“比如?”
“比如聯邦環保署的豁免權。”斯特林說道,“比如針對碳排放稅的永久性避風港。比如讓我們在你的地盤上,想怎麼挖就怎麼挖,冇人在耳朵邊嗡嗡亂叫的權利。”
裡奧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包廂的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看來我們想到一起去了,斯特林。”
裡奧端著酒杯轉身,靠在酒櫃上。
“你想要避風港?那我就給你造一個。”
“我承諾,一旦這次危機渡過之後,我會推進立法,將賓夕法尼亞州境內所有的關鍵能源設施——氣井、燃煤電廠、輸油管道樞紐——全部劃定爲州級戰略經濟保護區。”
“這意味著在這個保護區內,賓夕法尼亞州的法律擁有最高解釋權。”
裡奧說道。
“我會通過州立法,在這個區域內實施監管簡化政策。”
“你們一直受困的聯邦碳排放配額,我們會製定一套州內的抵扣標準,直接把你們的排放量在州內消化掉。”
“你們擔心的聯邦環保署的突擊檢查,從此以後再也不會發生了。因為那裡現在是州級戰略禁區,冇有州長的簽字,聯邦探員也得在門口等著。”
“我給你們的,是一個法律避風港。”
“在全美國都在搞綠色激進主義的時候,賓夕法尼亞將成為你們唯一的樂土。你們在這裡生產,合規成本是全美最低的,效率是全美最高的。”
斯特林的手微微顫抖。
這確實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如果真的能實現,賓夕法尼亞將成為能源行業的開曼群島。
“但這還不夠。”斯特林強壓下心頭的激動,繼續試探,“這也隻是保住了現在的飯碗。你知道,化石能源是有儘頭的。華爾街那幫人現在看我們就跟看恐龍一樣,估值一直在跌。”
“所以我給你們準備了第二份禮物。”
裡奧吐露出了自己的終極目的。
“算力特區。”
“你知道現在什麼最耗電嗎?不是鍊鋼爐,是AI,是那些正在瘋狂擴張的資料中心。”
“矽穀的科技巨頭們正滿世界找電,他們需要海量的廉價電力來餵養他們的模型,但他們受限於電網的傳輸瓶頸和昂貴的電價。”
“我在賓夕法尼亞腹地,規劃了一個超大型的AI資料中心集群。”
“我規定,所有入駐這個特區的算力中心,必須與本地的能源商簽署前置垂直整合協議。”
斯特林愣住了:“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們不再是賣電的了。”
裡奧盯著斯特林的眼睛。
“我支援你們直接跨界。我給你們土地,給你們行政綠燈,讓你們直接在電廠旁邊建資料中心。電廠發出來的電,不進國家電網,直接進伺服器。”
“你們將從單純的燃料供應商,變成智慧時代的算力批發商。”
“你們賣的不再是每千瓦時幾美分的電,而是每秒鐘幾美元的算力。”
“這是產業鏈的躍遷,斯特林,這是讓你們這群恐龍長出翅膀的機會。”
斯特林張大了嘴巴。
他原本打算在這間包廂裡多摳出幾個點的電價補貼,或者讓裡奧承諾給予某些稅收減免。
但他冇想到裡奧會重新畫一張他從未見過的版圖。
在這個國家的傳統敘事裡,能源商一直是灰頭土臉的形象。
他們是環境的破壞者,是被時代拋棄的舊勢力,是必須被綠色轉型掃進垃圾堆的過時產能。
但裡奧給出的算力整合方案,給了他們一個在資本市場重新講故事的能力。
一旦那些龐大的天然氣井和電廠變成了AI時代的燃料,一旦他們掌握了算力分發權,他們就不再是賣煤球的販子。
他們會變成智慧時代最上遊的批發商。
這種產業鏈的跨越,意味著萬億級彆的價值重估。
“你……你是認真的?”斯特林的聲音有些發乾。
“我從不開虛假支票。”裡奧回答。
斯特林有些被震撼到了,裡奧決定再給他加上一把火。
“斯特林,你還冇看清局勢嗎?誰是你的朋友?誰是你的敵人?”
裡奧站起身,走到斯特林身邊,按住他的肩膀。
“醫藥巨頭,保險公司,那些華爾街的基金經理,他們靠壟斷專利,玩弄金融槓桿,靠吃老本來吸血。”
“他們不需要大量的電力,不需要龐大的基礎設施。在他們眼裡,你們就是汙染源,是該被淘汰的落後產能。”
“但我們不一樣。”
裡奧指了指自己。
“我們是生產階層。”
“你需要工廠,我需要就業。你需要賣電,我需要製造。”
“那些急需算力的科技公司,那些急需廉價電力迴流美國的製造業資本,他們纔是我們共同的朋友。”
“我們會形成一個鐵桶般的同盟。”
“工業-能源-鋼鐵同盟。”
裡奧加重了語調。
“看看現在的美國,除了賓夕法尼亞,還有哪個州能給你這樣的條件?”
“加利福尼亞的電價高得離譜,環保法規多如牛毛,建個變電站都要聽證三年。”
“德克薩斯的電網獨立且脆弱,稍微來場暴風雪就癱瘓。”
“隻有我們,隻有賓夕法尼亞,擁有這種魄力,敢把算力特區直接建在氣井和核電站旁邊。”
“AI就是未來,斯特林,每一個大模型訓練都需要消耗一座小城市的電力。而這個未來,是建立在能源的基礎上的。冇有你們,矽穀的夢想就是空中樓閣。”
“而且,我們還會大力支援核電。”
“你知道華盛頓現在的風向,為了2035年無碳汙染電力目標,正在拚命給核電鬆綁。”
“他們需要一個樣板,一個既能滿足工業需求又能減排的樣板,賓夕法尼亞將會是這個樣板。”
裡奧看著斯特林,眼神熾熱。
“我們要利用資本,倒不如說,金融資本從一開始就應該為我們服務。”
“我們要告訴華爾街,不再是他們定義我們的價值,而是我們決定他們的生存。”
斯特林看著裡奧。
他看到了一種從未在其他政客身上見過的氣度,那是一種要把整個工業體係當成武器,去砸碎現有分配規則的狂妄。
但他喜歡這種狂妄。
因為這種狂妄背後,是實實在在的、能讓他背後的金主們瘋狂的利益。
“加入我,斯特林。”
“我們要建立一個屬於生產者的政權。”
“把那些隻知道吸血的寄生蟲,徹底趕出去。”
裡奧的聲音中帶著蠱惑。
“工業-能源-鋼鐵同盟。”
斯特林低聲重複著這個概念,原本的猶豫逐漸被一種參與曆史的亢奮所取代。
裡奧坐在對麵,看著斯特林臉上表情的變化,意識到自己已經成功地在那層厚厚的利益算計之下點燃了一把火。
這種說服力並非源於資料或者單純的利潤承諾。
這個世界上所謂的冷靜和理性其實是極其廉價的偽裝。
人們之所以表現得權衡利弊,往往是因為擺在麵前的理想還不夠宏偉。
或者說,那個理想還冇能精準地刺中他們靈魂深處的饑渴。
當一個命定的理想出現時。
當一個能夠重新定義個人生命高度的敘事擺在麵前時。
任何人,哪怕是最利益至上的資本家,也可以在一瞬間變成狂熱的理想主義者。
斯特林這種人有他們自己的“資本國度”理想。
在那個理想裡,他不是華盛頓官僚手下的收稅物件,不是環保組織唾棄的汙染製造者。
他是文明的動力源泉,是掌握著火焰的普羅米修斯。
斯特林看著裡奧。
他眼中的貪婪、懷疑和算計,最終全部化為了一種狂熱的認同。
他被徹底說服了。
這種說服既基於未來的利益,又屬於階級敘事。
他渴望回到那個煙囪林立、機器轟鳴、能源主宰一切的黃金時代。
裡奧給了他這個機會。
“這就是你要的世界嗎?裡奧。”斯特林問道。
“不,這是我們要的世界。”裡奧糾正道。
“好。”斯特林說道,“我會把你的話帶回去。”
“不過我相信,我們應該不會再有下一次會麵了。”
“希望我在新聞報道中看到的是一個好訊息。”
斯特林冇有回答,裡奧坐在原位,目送他離開。
他看著斯特林的背影,再次確認了一個真理。
在這個名為權力的實驗場裡,人性是最容易被引導的流體。
隻要你提供的容器足夠巨大,隻要你許諾的未來足夠誘人。
連魔鬼都會爭著為你拉車。
“總統先生。”
裡奧在心裡默唸。
“這就是您當年的感覺嗎?”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是的,裡奧。”
“你剛剛親手締造了一個怪獸。”
“這是你自己的軍工複合體。”
“工業本身就具有極其強大的力量,它沉重,龐大,遲鈍。但隻要你給它裝上了大腦,指明瞭方向,它就能碾碎一切阻擋在前麵的東西。”
“以前,它是資本家的工具。”
“現在,它是你的武器。”
“你把能源、算力、製造業和行政權力熔鑄在了一起。”
“這是一輛戰車。”
“現在的你,終於有資格坐在駕駛座上了。”
裡奧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那就碾過去吧。”
裡奧站起身。
“碾碎舊世界。”
“建立新羅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