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的雨還在下。
裡奧坐在威拉德酒店的套房裡,看著窗外那座被雨水籠罩的城市。
他剛跟匹茲堡通過電話。
伊森彙報說,雖然藥品短缺引起了恐慌,但“走私”渠道正在發揮作用,用信托的注資和財政補貼,還是能堅持一陣子的。
這是一場耐力賽。
裡奧在等。
等斯特林的電話,等那個能源巨頭聯盟做出決定。
“這個國家的政治,真是麻煩。”
裡奧把水杯放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明明可以直接打電話解決的事,非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明明是利益交換,非要披上一層遊說的外衣。”
裡奧有些煩躁。
他覺得這簡直就是脫了褲子放屁。
如果是在匹茲堡,他可以直接把那些工廠主叫到辦公室,當麵拍桌子,要麼給錢,要麼滾蛋。
但在華盛頓,他必須學會這套繁瑣的禮儀。
他必須通過K街的說客,通過那些穿著西裝的中間人,去跟資本對話。
“彆抱怨了,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你知道為什麼說客能堂而皇之地存在嗎?”
“當然是因為憲法第一修正案。”裡奧說道,“它規定了公民有向政府請願的權利。”
“確實是這樣,但又不隻是這樣。”
羅斯福的聲音把裡奧帶回了十九世紀初的美國。
“那時候,這個國家還很年輕,也很天真。人們深受共和主義的影響,認為議員是神聖的,隻能受公意驅動,不能被私利汙染。”
“所以,法律嚴禁公司代表進入議事廳。”
“如果一個煤礦老闆想找議員談談稅收問題,他不能進辦公室,隻能站在議院外的休息廳裡等著。”
“因為他們常年待在Lobby,所以被稱為Lobbyist(說客)。”
羅斯福笑了一聲。
“那時候,這是一個臟詞。它是政治掮客的代名詞,是不入流的灰色交易。”
“但後來,時代變了。”
“十九世紀末,工業巨頭崛起了。”
“鐵路、鋼鐵、石油,這些龐然大物改變了美國,也改變了政治。”
“議員們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製定鐵路關稅,不知道鋼鐵標準該定多高。”
“這時候,說客的作用也變了。”
“他們開始提供政策研究,開始把利益訴求,包裝成了厚厚的科學報告。”
“他們告訴議員:我不是在影響你,我是在教育你。”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
“這是他們找到的第一道擋箭牌。”
“也是合法化的開始。”
裡奧聽著,若有所思。
原來,這就是教育。
“然後是1946年。”
羅斯福繼續說道。
“二戰後,聯邦政府意識到,說客已經滲透到了骨子裡,堵不如疏。”
“於是通過了《遊說規製法》。”
“這部法律看似是在限製說客,實際上是在給他們發牌照。”
“它規定:隻要你承認自己在遊說,隻要你告訴政府你花了多少錢、見了誰,那你的行為就是合法的。”
“這一步非常關鍵。”
羅斯福強調道。
“它把黑金變成了陽光下的支出。”
“隻要你在註冊名錄上,你的接觸就不再是勾結,而是受憲法保護的請願。”
“而到了你們這個時代。”
羅斯福歎了口氣。
“2010年的聯合公民案,是徹底引爆這顆原子彈的起爆器。”
“最高法院裁定:金錢即言論。”
“公司和工會捐款支援政治活動,屬於言論自由,受憲法保護。”
“這就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合法化閉環。”
“說客不再直接給議員塞錢,那是行賄。”
“他們捐錢給議員支援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用於買電視廣告拉票。”
“說客成了中介,向企業收錢,通過研究報告影響議員,議員通過政策回報企業。”
“現在的說客,已經變成了權力承包商。”
“他們不僅買選票,甚至代寫法律草案。”
羅斯福的聲音低沉下去。
“這就是說客製度的演變史。”
“從個人行為,到法律漏洞,再到憲法保護下的龐大產業。”
“它通過這一套複雜的程式,將**裸的利益交換,偽裝成了神聖的民主參與。”
“曆史演變中的合理化,更凸顯了說客存在的重要性,冇人會為一個冇價值的東西去編造合理性。”
“能有多重要?”裡奧抱怨了一句,“無非是人們的一種合理化慣性罷了。”
“這你就想得太簡單了。”羅斯福說道。
“政客手握公權,資本家手握金錢。如果讓這兩種力量直接麵對麵,冇有中間人,冇有緩衝,結果隻有一種,那就是**裸的吞噬和火併。”
“說客的存在,就是為了讓這種鬥爭變得文明,變得可控。代言人和代言人坐在一起喝咖啡,談論條款,總比市長和CEO互相拿槍指著頭要體麵得多。”
“這就是華盛頓的安全閥。”
裡奧靠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我也想談,但他們直接切斷了匹茲堡的藥。”
“因為你不是在跟他們做生意,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其他的政客找他們,是為了求財,是為了在現有的規則下分一杯羹。在那種情況下,大家都有的談。你讓一步,我讓一步,最後達成妥協。”
“但你不一樣。”
“你的操作是顛覆,是掀桌子。”
“《藥品福利透明法案》和互助聯盟,本質上是在挖他們的根。你要廢除藥品福利管理商的中間抽成,你要把定價權從他們手裡搶過來還給民眾。”
“你都要彆人的命了,彆人還怎麼跟你談?”
裡奧沉默了。
他得承認羅斯福是對的。
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和舊秩序共存,他想建立新秩序。
“所以……”裡奧歎了口氣,“這就是為什麼我總是這麼累。我感覺我永遠在救火,永遠在應對突髮狀況。他們斷供了,我去找藥;他們起訴了,我找律師,我一直在被動捱打。”
“這很正常。”
羅斯福語氣平靜。
“在政治鬥爭中,見招拆招纔是常態。那種算無遺策、提前佈局好每一步的情況,隻存在於小說裡。”
“就拿這次斷供來說。你確實預料到了他們會反擊,但你不可能提前在匹茲堡的倉庫裡囤積全聯盟一年的藥物。”
“那需要數億美元的流動資金,需要巨大的倉儲成本。在危機發生前做這種準備,會直接拖垮你的財政。”
“這就是防禦的困境。”
“想想911。”羅斯福說道,“在那兩架飛機撞上世貿大廈之前,FBI的辦公桌上難道冇有情報嗎?有的。關於飛行學校的異常學員,關於極端分子的動向,情報就在那裡。”
“但冇人能預判結果。”
“在事情冇發生之前,可能性的分支有幾千種。也許是劫機,也許是炸彈,也許隻是虛驚一場。”
“政府不可能因為幾條模糊的線索,就每天關閉領空,疏散大樓。那樣的成本,國家承受不起。”
“資源永遠是有限的,而威脅是無限的。”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
“恐怖分子隻需要幾把美工刀和幾張機票,成本幾千美元。而為了防住他們,政府每年要花幾千億美元建立安檢係統、情報網路和軍隊。”
“防禦是昂貴的,而攻擊是廉價的。”
“輝瑞切斷供應鏈,隻需要發一封郵件,而你為瞭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動用上億美元的資金,需要飛到華盛頓,和斯特林進行這種高風險的博弈。”
“這就是你疲憊的根源。”
羅斯福繼續說道。
“政治環境是動態變化的,你的對手是活人,他們會根據你的動作調整策略。這種外部變數的乾擾,是你坐在辦公室裡永遠無法完全預判的。”
“你堵住了法律的漏洞,他們就用行政手段;你搞定了州政府,他們就動用商業封鎖。如果你試圖預判並堵住所有一百個可能的漏洞,你還冇等到開戰,就已經耗儘了你所有的政治資本、時間和金錢。”
“這就是防禦的邊際遞減效應。”
“你投入的越多,獲得的邊際安全感就越少。”
裡奧聽著這些話,看著窗外的雨。
他想起了伊森那張焦慮的臉,想起了薩拉熬紅的眼睛。
他們都在為了堵住漏洞而拚命。
“所以……”裡奧低聲說道,“如果要顛覆整個格局,未來我隻會這樣疲於奔命?永遠在補窟窿?”
“是的。”
羅斯福回答得毫不留情。
“隻要你還站在風口浪尖,隻要你還想改變規則,這種日子就冇有儘頭。”
“舊勢力會不斷地從你意想不到的角度發起攻擊。今天是斷藥,明天可能是斷網,後天可能是金融製裁。”
“你會累,會受傷,會無數次感到絕望。”
“這就是改革者的宿命。”
“想要舒舒服服地當官,那就去當威廉那樣的橡皮圖章。想要當凱撒,就得準備好每天都在刀尖上睡覺。”
羅斯福停頓了一下,看著裡奧。
“裡奧,這就是你要麵對的遊戲規則。”
“你想在這個規則裡贏,你就得比他們更懂怎麼玩。”
裡奧看著窗外的雨。
他明白了。
在這座城市裡,冇有什麼是簡單的。
每一筆交易都被包裹在厚厚的法律外衣下,每一個動作都要符合那套繁瑣的程式正義。
這讓他感到厭惡,但也讓他感到興奮。
因為隻要看透了這層偽裝,剩下的,依然是那個最原始的叢林法則。
誰的拳頭大,誰說了算。
“鈴——!!”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裡奧猛地回過神。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斯特林。
“看來,他們想通了。”
裡奧拿起聽筒。
“喂。”
“華萊士市長。”
斯特林的聲音傳來。
“我想我們需要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