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裡斯堡州議會大廈的東翼,這裡是參議院的領地。
裡奧·華萊士走在這條長長的走廊上。
他手裡隻拿著兩份薄薄的檔案,加起來不超過二十頁。
這與他之前動輒搬出一箱子材料、甚至用卡車拉來請願書的風格截然不同。
在這個階段,檔案越薄,分量越重。
走廊儘頭的那扇雙開大門緊閉著。
門口的警衛看到裡奧走來,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手按在了腰帶上。
他們認得這張臉,這張在過去一週讓整個賓夕法尼亞天翻地覆的臉。
裡奧冇有停步,徑直推開了那扇門。
辦公室內,光線昏暗。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拉著,隻留下一條縫隙,讓慘白的陽光像一把刀一樣切在地板上。
羅伯特·考夫曼坐在辦公桌後。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麵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華爾街日報》。
聽到開門聲,考夫曼慢慢放下了報紙。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眼鏡的邊緣,冷冷地注視著闖入者。
“華萊士市長。”
考夫曼的聲音帶著一種威嚴與疏離。
“你冇有預約。”
“我想我們需要談談,議長先生。”
裡奧走到辦公桌對麵的椅子前,拉開,坐下。
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談什麼?”
考夫曼摘下眼鏡,用一塊絨布仔細地擦拭著。
“談你怎麼用暴民政治綁架了眾議院?談你怎麼用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支票去欺騙全州的建築商?還是談談你打算什麼時候滾回匹茲堡?”
考夫曼重新戴上眼鏡,眼神變得銳利。
“年輕人,你贏了眾議院,這我承認。那群隻有兩年任期的膽小鬼被你嚇破了膽,他們為了保住飯碗什麼都肯乾。”
考夫曼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但這裡是參議院。”
“我們任期四年,這意味著坐在這裡的一半人,在未來兩年內都不需要麵對選民的審判。你的恐嚇對我們無效,我們不需要討好那些在街上大喊大叫的暴民。”
“我們隻對憲法負責,對常識負責。”
考夫曼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你那套既定事實的把戲,在這裡行不通。參議院是賓夕法尼亞的防波堤,我們會擋住你這股渾濁的洪水。”
裡奧安靜地聽著。
他看著考夫曼,他知道這個老頭在虛張聲勢。
如果參議院真的那麼穩固,考夫曼就不會一直躲在辦公室裡不見客了。
“議長先生。”
裡奧開口了。
“您說得對,參議院確實有任期保護,您確實可以無視外麵的聲音。”
“但是。”
裡奧指了指考夫曼桌上的電話。
“您能無視那個電話嗎?”
“在過去的一週裡,我相信這部電話應該響個不停。”
“匹茲堡的銀行家,伊利的鋼鐵廠老闆,斯克蘭頓的建築商,還有那些向您的競選基金捐過款的大亨寡頭。”
裡奧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們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法案什麼時候通過?”
“因為他們已經把錢投進去了,他們已經招了人,開了工。如果法案卡在您這裡,他們的投資就會變成壞賬。”
“您不怕選民,但您怕金主。”
“如果您讓全州的資本家都虧了錢,我不覺得您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坐得穩。”
考夫曼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裡奧戳中了他的死穴。
這正是考夫曼這幾天最頭疼的事情。
那一百億美元的基建計劃是個巨大的誘餌,連共和黨的基本盤,那些建築商和能源商,都咬鉤了。
如果他強行否決,他得罪的不僅僅是民主黨,更是整個賓夕法尼亞的商界。
考夫曼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必須做出妥協了。
政治就是交易。
“好。”
考夫曼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一些。
“既然你把話挑明瞭,那我們也彆兜圈子。”
“我可以放行。”
考夫曼伸出一根手指。
“那個一百億美元的《全麵基建法案》,我可以讓它過,我會指示撥款委員會儘快完成稽覈,然後安排全院表決。”
“我知道這筆錢對州裡的經濟有好處,我的很多朋友也能從中受益。我可以為了大局,忍受你那些不合規的操作。”
“但是。”
考夫曼話鋒陡然一轉,眼神變得凶狠。
“這是有條件的。”
“你的另一個法案,那個該死的《藥品福利透明與公平法案》。”
“必須死。”
考夫曼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這是底線。”
“我不會讓那個法案走出衛生委員會的大門,我不會允許你在賓夕法尼亞搞這種破壞市場規則的社會主義實驗。”
“保險公司和藥企是這個國家經濟的基石之一,如果你強行壓價,強行審計,你會毀了整個行業。”
“我可以給你基建的錢,讓你回去修路,讓你回去向你的選民交差。”
“但你必須放棄那個瘋狂的醫療互助計劃。”
“這是交易。”
考夫曼向後靠去,臉上露出一種掌控局勢的自信。
他覺得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
裡奧·華萊士是個政客,政客都需要政績。
一百億美元的基建專案足夠裡奧吹噓一輩子了。
用一個註定會遭到強力阻擊的醫療法案,換取一個實打實的基建法案,這是最理性的選擇。
隻要裡奧點頭,大家都能體麵地收場。
裡奧看著考夫曼。
他不得不承認,這老頭算盤打得很精。
這是典型的分化策略。
把裡奧的兩個拳頭拆開,給一個糖果,砍一隻手。
但是裡奧對此早有準備。
“議長先生。”
裡奧拿起了桌上的那兩份檔案。
一份是《全麵基建法案》,一份是《藥品福利法案》。
他把它們拿在手裡,掂了掂。
“您的提議很誘人。”
“一百億換一個讓步,聽起來很劃算。”
裡奧站起身,把兩份檔案疊在了一起。
“但是,您搞錯了一件事。”
裡奧的雙手按在疊好的檔案上。
“這不是兩份檔案。”
“這是一份。”
考夫曼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
“你在說什麼胡話?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議案,一個是基建,一個是醫療,它們分屬不同的委員會管轄。”
“不,它們是一體的。”
裡奧的聲音相當堅定。
“議長先生,您應該仔細讀讀那份基建法案的資金來源章節。”
“那一百億美元的債券,是用什麼來擔保的?”
“是用賓夕法尼亞未來三十年的財政收入預期。”
“但是,根據州憲法,州政府的預算必須保持平衡。如果要增加一百億的債務,就必須找到相應的收入來源,或者削減同等規模的支出。”
裡奧翻開檔案,指著其中的一行條款。
“看這裡。”
“‘本基建計劃的償債資金,將主要來源於全州醫療支出成本下降所節省的財政補貼結餘。’”
“這就是那個釦子。”
裡奧盯著考夫曼,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您知道賓夕法尼亞州政府每年要為低收入群體的醫療保險支付多少錢嗎?”
“一百五十億美元。”
“而我的《藥品福利法案》,通過壓低藥價,透明化審計,以及互助聯盟的高效運作,每年能為州財政節省至少三十億美元。”
“這三十億美元的結餘,就是那一百億基建債券的還款來源。”
“這是一個財政閉環。”
裡奧把檔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如果冇有醫療法案,就冇有這三十億的結餘。”
“冇有這三十億的結餘,那一百億的基建債券就是違憲的,是無法通過預算平衡審查的。”
“您想通過基建法案?可以。”
“但前提是,您必須通過醫療法案。”
“否則,財政廳那邊根本無法在債券發行檔案上簽字,因為那會導致州政府破產。”
“這兩者,是連體嬰兒。”
“要麼一起活,要麼一起死。”
考夫曼徹底驚呆了。
他猛地抓過那份檔案,翻到資金來源那一頁。
裡奧·華萊士把兩件事綁在了一起。
他在起草法案的第一天,就預料到了今天的局麵。
他知道參議院會阻撓醫療改革,所以他把醫療改革變成了基建計劃的燃料。
你想賺錢?想搞工程?想討好建築商?
可以。
那你先得砍醫藥公司一刀。
用醫藥公司的血,來餵飽建築公司的胃。
這就是裡奧的算計。
利用資本去打敗資本。
利用一個既得利益集團去撕咬另一個既得利益集團。
考夫曼把檔案甩到桌子上,指著它咆哮道:“這是違憲的!”
“華萊士,你以為我是第一天進議會嗎?你以為我不懂法律嗎?”
“這是不當搭售!是賓夕法尼亞州憲法明令禁止的立法行為!你不能把兩個完全不相關的法案,強行捆綁在一起進行一攬子表決!”
“這違反了單一主題原則!”
“我不會簽的,我也不會允許這種荒唐的東西進入表決程式。”
考夫曼盯著裡奧,眼神凶狠。
“如果你敢強行推進,我會立刻指示我的法律顧問,向賓夕法尼亞州最高法院提起訴訟。我會申請緊急禁令,凍結整個流程。”
“我會讓法官宣佈這個條款無效,甚至不僅是條款,連同那個一百億的基建法案,都會因為程式違規而作廢!”
“你想玩大的?好,那我們就去法庭上見。看看是你的民意硬,還是州憲法硬。”
司法審查。
這是美國政治體係中用來製衡行政和立法暴走的終極刹車。
當政治博弈陷入僵局,或者一方試圖破壞規則時,法院往往是那個一錘定音的角色。
而在說出這句話後,考夫曼甚至感到了一絲如釋重負。
他終於可以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出去了。
否決法案的壓力太大,他不想獨自麵對那些憤怒的建築商和銀行家。
但如果是由最高法院的法官們來宣佈法案違憲,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那不是他羅伯特·考夫曼的政治決策,那是法律的意誌。
他可以對金主們說:“我儘力了,但法官不讓過。”
他可以對選民說:“我尊重司法獨立。”
他可以把自己從這場風暴中摘得乾乾淨淨,變成一個維護憲法尊嚴的悲情英雄。
考夫曼相信,冇有任何一個受過正統法學教育的法官,會允許這種**裸的立法綁架行為合法化。
裡奧坐在椅子上,神情依舊平靜。
“說完了嗎?”
裡奧淡淡地問道。
考夫曼依舊裝作喘著粗氣,死死地盯著他。
裡奧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伸手拉開了那厚重的天鵝絨窗簾。
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讓習慣了昏暗環境的考夫曼眯起了眼睛。
裡奧指著窗外。
“議長先生,您來看看。”
考夫曼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他順著裡奧的手指,看向議會大廈前的廣場。
那裡空無一人,隻有幾隻鴿子在灰色的地磚上踱步。
“看什麼?”考夫曼皺眉,“看風景嗎?”
“看民意。”裡奧回答。
“民意?”考夫曼發出了一聲嗤笑,“哪裡有民意?”
“是的,廣場上冇人。”
裡奧點了點頭,他拿出手機,遞到考夫曼麵前。
“但他們在這裡。”裡奧指著螢幕,“在X上,在Facebook上,在每一個社羣論壇裡。”
“就在過去的十分鐘內,有超過三千條關於#考夫曼扼殺賓州#的話題在傳播。”
裡奧收回手機,看著臉色開始變化的考夫曼。
“議長先生,時代變了。民意不再是聚集在廣場上的人數,民意是資料流,是能讓您的手機在下一秒鐘就因為過熱而爆炸的洪水猛獸。”
“當然,您可能會說,法官不看民意,法官隻看法律。”
裡奧轉過頭,看著考夫曼的側臉。
“在聯邦最高法院,那些終身製的法官或許可以躲在象牙塔裡,無視窗外的呐喊。他們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他們隻對憲法負責。”
“但是。”裡奧的語氣變得戲謔,“這裡是賓夕法尼亞。”
“議長先生,您應該比我更清楚本州的司法製度。”
“賓夕法尼亞州的各級法官,包括州最高法院的**官。”
“他們不是任命的。”
“他們是民選的。”
賓夕法尼亞州是美國少數幾個堅持實行法官民選製度的州之一。
在這裡,法官也是政客。
他們需要籌款,需要競選,需要去社羣宣傳,需要把自己的名字印在選票上,求著選民在旁邊打鉤。
既然是選舉,就意味著他們有任期。
意味著他們有恐懼。
意味著他們必須看選民的臉色。
裡奧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擊在考夫曼的心口。
“州最高法院有席位麵臨改選,費城巡迴法院有席位要換人,哈裡斯堡地方法院的法官們也正在為了連任而焦頭爛額。”
“您可以去起訴。”
裡奧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您可以把狀紙遞上去,控告我在搞不當搭售。”
“但是,我建議您先問問那些坐在法庭上的法官老爺們。”
“問問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敢不敢接這個案子?”
裡奧的眼神變得銳利,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透徹。
“您覺得,哪個法官敢在這個時候,為了保護那些保險公司的利潤,為了所謂的程式純潔性,而裁定用省下的藥錢去修路是違法的?”
“如果他這麼判了。”
裡奧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法案草案,輕輕拍打著掌心。
“第二天,我會動用我所有的資金,支援他的競爭對手。”
“我會讓那個法官的家門口,每天二十四小時站滿買不起藥的老人和等著開工的工人。”
“我會讓那些失去工作機會的建築商,去他的辦公室喝茶。”
“我會讓他在電視廣告上,變成一個冷血無情、隻懂死摳字眼、無視人民死活的法學書呆子。”
“您覺得,他的選舉還能贏嗎?”
考夫曼的後背滲出了冷汗。
他太瞭解那些法官了。
平時,他們確實會為了維護法律的尊嚴而表現得剛正不阿。
但在涉及到自身飯碗的時候,他們的脊梁骨比誰都軟。
法官也是人。
他們也有房貸,有孩子上學,有想往上爬的野心。
如果一個判決會毀掉他們的職業生涯,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找出一百個理由來迴避這個案子,或者乾脆做出順應民意的裁決。
這就是現實。
法律是死的,寫在紙上,冷冰冰,硬邦邦。
但法官是活的。
他們有血有肉,更重要的是,他們有恐懼。
“冇人會為了您去自殺,議長先生。”
裡奧看著考夫曼,給出了最後的結論。
“保險公司給他們的那點政治獻金,買不來他們的政治生命。”
“如果在這個時候,您指望司法係統能成為您的擋箭牌。”
“那您就太天真了。”
“他們會第一個跳出來,讚美這個法案是通過創新財政手段解決民生問題的典範,然後順水推舟地駁回您的起訴。”
“到時候,您輸掉的不僅僅是法案。”
“您會輸掉最後一點作為議長的尊嚴。”
考夫曼癱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窗外的陽光,隻覺得渾身發冷。
他引以為傲的最後一道防線——司法獨立,在裡奧這種**裸的選票威脅麵前,脆弱得像是一層窗戶紙。
這個年輕人看透了這個係統的本質。
在美國,所有的權力,最終都來源於選票。
既然法官也是選出來的,那法官就是可以被威脅的,就是可以被交易的。
什麼三權分立,什麼司法製衡。
在絕對的民意洪流麵前,統統都是擺設。
“你……你這是在破壞法治的根基。”
考夫曼聲音虛弱,帶著一種無力的指責。
“你把法官變成了政客的附庸,把法庭變成了菜市場。”
“法治?”
裡奧冷笑了一聲。
“當阿瑟·萬斯利用法律漏洞拒賠的時候,法治在哪裡?”
“當那些醫藥公司利用專利法壟斷救命藥的時候,法治在哪裡?”
“當你們這些議員利用程式規則,把一份救命的法案鎖進抽屜裡的時候,法治又在哪裡?”
裡奧俯下身,雙手撐在桌麵上,逼視著考夫曼。
“彆跟我談那些高尚的詞彙。”
“現在的規則很簡單。”
“我有錢,有人,有選票。”
“我甚至能控製法官的去留。”
“所以,這個法案合法,也必須合法。”
“因為我說它合法。”
裡奧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法案。
“羅伯特,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告訴你的金主,你儘力了,是司法環境太惡劣。”
“你可以告訴你的選民,你為他們爭取到了基建專案。”
“這是你唯一的體麵。”
考夫曼看著桌上的法案。
那幾張紙彷彿有千斤重。
考夫曼顫抖著手,拿起了法案。
“裡奧。”
考夫曼抬起頭,看著這個可怕的年輕人。
“你會下地獄的。”
“你把這個州變成了一個怪胎,你把所有的權力都集中到了你自己手裡。”
“總有一天,你會為此付出代價。”
裡奧麵無表情。
“也許吧。”
“但在那之前,我會先在人間建立天堂。”
“哪怕是用魔鬼的手段。”
考夫曼苦笑了一聲。
他看著裡奧轉身走向房門的背影,那個年輕的身影在這一刻散發出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壓迫感。
然而,考夫曼作為政客的本能依然在廢墟中瘋狂挖掘著最後的生路。
他在哈裡斯堡混了幾十年,見過無數次死而複生。
他很清楚,現在議會大廳裡的那些議員已經徹底被裡奧手裡的選票和資料嚇破了膽,指望在議會內部發起一個“拆分法案”的修正案是自殺。
冇人敢在表決器前按下那個會招來選民圍攻的紅色按鍵。
他依然需要尋求外部的司法力量。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桌上那兩份被強行捆綁在一起的檔案。
一個解套的方案在大腦中迅速成型。
如果他能找到一個合適的法官,在法案通過後的第一時間發起司法審查,隻要法官能裁定醫療法案違憲,但同時以“公共利益”為由保留那個一百億美元的基建法案,那麼邏輯就徹底通了。
他既能保住建築商和能源巨頭的生意,又能給保險公司一個完美的交代,同時還可以不讓法官們直麵選民的威脅。
隻要基建的錢到位了,那些資本家就不會造反。至於裡奧威脅的財政平衡問題,那是明年的事,他可以慢慢用會計手段去抹平。
這雖然難看,但這是他身為議長最後的防禦,也是他維持自己政治信譽的最後一根稻草。
考夫曼的手伸向了辦公桌上的電話。
他已經想好了要撥給州最高法院的哪位老朋友,就連要交易的籌碼都已經想好了。
隻要那個電話打出去,那兩塊準備合攏的磨盤之間就會多出一根名為“司法解釋”的鋼釺。
他拿起了聽筒,大拇指已經懸在了第一個撥號鍵上。
“還冇完,議長先生。”
裡奧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他並冇有走出去,手按在門把手上,頭微微側過,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考夫曼手上的動作。
裡奧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知道您在想什麼。”
裡奧看著考夫曼手裡的電話。
“您想拆分法案,您想隻吃肉,不喝藥。”
“對嗎?”
考夫曼動作一僵,放下了電話。
“你在說什麼?”
“這在立法程式上確實可行。”
裡奧鬆開門把手,重新走回辦公桌前。
“但是,您似乎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情。”
裡奧雙手撐在椅背上,看著這個試圖在規則縫隙裡尋找生機的老政客。
“議會負責撥款,負責批準預算,這是憲法賦予您的權力。”
“但誰負責花錢?”
“誰負責稽覈工程進度?”
裡奧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我。”
“我是工業複興聯盟的主席,我是那個掌握著一百億資金最後分配權的人。”
“還有威廉·聖克勞德。”
“他是州長,是行政部門的最高長官。”
“行政權在我們手裡。”
考夫曼皺起眉頭:“那又怎樣?一旦法案通過,那是法律。你們必須執行,必須撥款,否則就是瀆職。”
“執行?”
裡奧笑了。
“議長先生,您在哈裡斯堡待了這麼久,應該比我更懂行政程式的藝術。”
“執行是可以有速度的。”
“如果我不想花這筆錢,我有無數種合法的理由讓它爛在賬戶裡。”
裡奧開始列舉他的武器庫。
“假設您通過了基建法案,否決了醫藥法案。”
“第二天,我會以聯盟主席的身份,宣佈對所有即將開工的基建專案進行環境影響補充評估。理由是最近的空氣質量資料異常,我們需要對每一台挖掘機的排放標準進行重新覈定。”
“這個評估期,暫定六個月。”
考夫曼的臉色變了。
“或者,我會讓威廉州長簽署一道行政令,要求對所有承包商的勞工權益保障進行合規性審查。我們需要確保每一個工人都得到了公平的待遇。審查期間,所有撥款凍結。”
“這個審查期,再加六個月。”
裡奧的語氣輕鬆。
“再或者,我可以讓規劃局發現幾張一百年前的地圖,宣稱那些工地下麵可能埋著印第安人的文物,或者是某種瀕危甲蟲的棲息地。”
“無論什麼理由。”
“隻要我想。”
“那一百億美元就會被凍結在州財政的專款賬戶裡。它就在那裡,看得到,摸不著。”
“一分錢都流不出去。”
裡奧看著考夫曼,眼神變得極其殘忍。
“現在,請您想象一下後果。”
“全州幾百個建築商,他們已經拿著我的意向書去找銀行借了過橋貸款。他們已經買了裝置,招了工人,甚至已經墊資進場乾活了。”
“他們的資金鍊繃緊到了極致。”
“他們指望著法案通過後,第一筆撥款能馬上到賬救命。”
“如果我宣佈凍結撥款。”
“如果錢在三個月內下不來。”
“會發生什麼?”
裡奧逼近考夫曼。
“大規模的違約。”
“銀行會抽貸,查封他們的資產。建築公司會破產,留下一地爛尾樓。幾萬名剛剛找到工作的工人會再次失業,而且這次他們拿不到遣散費。”
“那將是一場金融海嘯。”
“這還不是最精彩的部分。”
裡奧整理了一下衣袖。
“最精彩的是,我會召開新聞釋出會。”
“我會站在那些停工的挖掘機麵前,對著全州的媒體,對著那些憤怒的破產老闆和失業工人。”
“告訴他們真相。”
“我會說:錢就在那裡,一百億,一分不少。我想發給你們,我想讓大家過好日子。”
“‘但是,我不能。’”
“‘因為考夫曼議長為了保護那幾家貪婪的保險公司,拒絕通過配套的財政平衡法案。如果我們現在花錢,州政府就會破產。’”
裡奧盯著考夫曼的臉。
“您覺得,那些手裡拿著空頭支票的建築商,那些家裡等著米下鍋的工人。”
“他們會相信誰?”
“他們會來找我嗎?”
“不。”
“他們會來找您。”
“他們會包圍州議會,衝進您的辦公室,銀行家會把您的電話打爆,黨內的同僚會為了自保而拋棄您。”
“您將成為賓夕法尼亞曆史上最大的罪人。”
“您將親手製造一場全州範圍的大蕭條。”
裡奧那張年輕的臉龐距離考夫曼隻有咫尺之遙。
“議長先生。”
“您承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為了幾家醫藥公司的利潤,您真的準備好讓整個賓夕法尼亞為您陪葬嗎?”
房間裡隻剩下考夫曼粗重的呼吸聲。
他手裡的聽筒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桌麵上。
他原本以為立法權是最高的權力,以為隻要控製了議會就能控製法律。
但他忘了,法律需要人去執行。
而在賓夕法尼亞,執行權掌握在這個瘋子手裡。
裡奧不僅能立法,他還能讓法律變成廢紙。
他不僅能通過法案,他還能決定法案什麼時候生效,或者永遠不生效。
“你……”
考夫曼的聲音顫抖著,他看著裡奧,像是在看一個來自地獄的魔鬼。
“你會毀了這個州的製度。”
“製度?”
裡奧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老人。
“製度是為活人服務的。”
“如果製度讓我的市民買不起藥,那我就砸爛製度。”
“如果製度讓我的工人冇有工作,那我就重建製度。”
“現在,彆再想什麼歪招了。”
裡奧指著桌上的檔案。
“彆想著拆分,彆想著搞小動作。”
“要麼兩個都過,大家一起發財。”
“要麼兩個都死,大家一起完蛋。”
“我不再多說,言儘於此。”
說完,裡奧徑直走出了辦公室,留下考夫曼在座位上發呆。
“你成熟得讓我感到驚訝,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
“你幾乎算死了考夫曼所有的退路,從司法審查,到行政執行權,你冇有給他留下哪怕一英寸的喘息空間。”
“你正在超越管理者的範疇,進入真正政客的領域。”
羅斯福的語氣變得神秘了起來。
“在這個圈子裡,平庸的人隻在乎現在的賬本。”
“他們每天在那疊發黃的報表裡斤斤計較,試圖在既定的規則裡維持一種虛假的平衡,這種人最多隻能被稱為管家。”
“而頂級的政客是在塑造未來,在無中生有。”
“你要做的從來就不是去分配現有的資源,而是去管理人們的預期。”
“你要給所有人畫一張大到看不見邊界的餅,許諾一個充滿了金錢與權力的未來,然後以此為藉口,去整合現在這些散亂的人心。”
“當成千上萬的人——無論是銀行家、工人還是投機商——開始為了你口中那個未來而瘋狂投入金錢、權力和情感時,那個原本虛無縹緲的未來就具備了實質性的重力。”
“它會變成一股不可抗拒的潮流,把所有擋在路上的東西全部沖垮。”
“你剛纔做的事,就是把這種重力直接砸在了考夫曼的脊梁骨上。”
“你讓他看到了一種必然發生的崩塌,一種他絕對無法獨自承受的未來債務。你利用對未來的透支,強行扭轉了現在的局勢。”
“你讓他明白,拒絕你不是在拒絕一個法案,而是在拒絕一個已經到來的時代。”
“是的,總統先生。”裡奧在心裡默默回答,“如果未來是可以通過計算和恐嚇來換取的,那我就把它提前買下來,哪怕這筆債需要用這座城市的未來五十年去償還,我也要在今天看到結果。”
“記住這種感覺,裡奧。”
羅斯福發出一聲輕快的笑。
“政治就是一場關於信用的鍊金術。”
“隻要你敢預支未來,未來就會被迫向你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