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電視牆上的六個螢幕同時靜音播放著不同的新聞頻道,但內容出奇的一致。
畫麵裡充滿了令人不安的灰暗色調。
藥房關門的特寫,老人在寒風中顫抖的背影,以及穿著白大褂的所謂“醫學專家”表情嚴肅的警告。
字幕更是觸目驚心:
《廉價藥物的隱形殺手》
《未經驗證的仿製藥正在毒害我們的社羣》
《華萊士市長的醫療賭博:誰來為副作用買單?》
伊森站在螢幕前,手裡的遙控器快被他捏碎了。
“他們瘋了。”
伊森轉過身,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裡奧,他們在進行地毯式轟炸。不僅僅是福克斯新聞,連地方電視台、社羣廣播、甚至超市門口的免費報紙都被他們買通了。”
“他們在全州範圍內散佈恐慌。他們說我們的藥是印度的小作坊生產的,雜質超標,吃了會腎衰竭。”
“他們說互助聯盟的資金池馬上就要斷裂,現在加入的人最後都要背上債務。”
伊森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盯著正在低頭看檔案的裡奧。
“該死的,馬庫斯·克雷斯那個混蛋不是答應過我們,會親自去安撫那些醫療保險公司嗎?”伊森抱怨道,“現在看來,他所謂的安撫根本冇什麼用,這幫巨頭根本不聽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
裡奧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
“伊森,你什麼時候產生了華盛頓的官僚會信守承諾的錯覺?”
“他當然會去安撫。他會請那些CEO去打高爾夫,然後告訴他們:我知道你們很不高興,但為了大選,忍一忍。”
“那幫CEO會怎麼回答?他們會說:好的,主席先生,我們忍了。”
“然後一出門,就給廣告公司打款,把預算加倍。”
裡奧搖了搖頭。
“政客的承諾隻是場麵話,他隨便說說,我們也隨便聽聽就行了。”
“隻要克雷斯不從背後捅我們刀子,隻要他不去配合共和黨攻擊我們,那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可是我們現在正在遭受輿論攻擊,裡奧。”
“我們的市民……”
伊森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最後還是說了實話。
“說實話,他們的受教育程度並不高。他們缺乏分辨複雜資訊的能力,他們很容易被恐慌情緒操控。”
“就算匹茲堡的這三十萬人相信你,因為他們已經拿到了實惠,但這是全州範圍的立法戰。”
“賓夕法尼亞有一千三百萬人。那些在費城郊區、在伊利湖畔、在斯克蘭頓礦區的人,他們冇見過紅卡,他們隻看電視。”
“如果他們被嚇住了,開始給議員施壓要求廢除法案,我們的基本盤就會被孤立,最後被圍剿致死。”
裡奧放下了手中的檔案。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焦躁的伊森,然後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格蘭特大街上車水馬龍。
“伊森。”
裡奧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敲打的語氣。
“你犯了一個錯誤。”
“你和華盛頓那些傲慢的說客,哈裡斯堡那些自以為是的精英一樣,犯了一個傲慢的錯誤。”
“什麼?”伊森問道。
“你們把人民看作一個整體。”
“一個麵目模糊、智商低下、情緒化、需要被保姆照顧的巨嬰整體。”
裡奧轉過身,靠在窗台上,背對著光,臉龐隱冇在陰影中。
“在這個國家,精英們總是習慣於俯視大眾。他們認為民眾是愚蠢的羊群,隻要牧羊犬叫幾聲,羊群就會乖乖地往東或者往西。”
“但事實並非如此。”
裡奧看著伊森,伸出了三根手指。
“人民內部是有差異的,伊森。任何時候,在一個處於變革中的社會裡,人群可以被清晰地分為三類。”
“先進者,中間者,落後者。”
裡奧收回一根手指。
“第一類,先進者,這群人是我們的火種。”
“你以為匹茲堡的那幾十萬工人,僅僅是因為拿到了便宜藥才支援我嗎?”
“不。”
裡奧搖了搖頭。
“你忘了我們這半年來在做什麼嗎?”
“我們不隻在修路,在建港口。”
“在卡內基鋼鐵廠的舊址裡,我們請的那麼多老師、教授,他們每週都在給工人們講課。”
“他們講大蕭條,講剩餘價值,講金融資本是如何運作的,講為什麼他們明明乾最累的活卻拿最少的錢。”
“我們發行的每一張聯盟票據,每一次互助聯盟的動員,其實都是一場社會實驗,也是一場啟蒙運動。”
“匹茲堡的人民已經覺醒了。”
裡奧的眼神變得銳利。
“他們經曆過失業的寒冬,見證過路易吉的審判,在哭牆前流過眼淚,他們已經看透了這套遊戲規則的本質。”
“他們知道,電視上的那些專家是資本家養的狗。他們知道,那些恐慌新聞是為了嚇唬他們交出錢包。”
“他們有了思考的能力。”
“這三十萬人,不再是烏合之眾,他們是擁有階級覺悟的戰士。他們是我們的基本盤,是那團已經燒起來的烈火。”
裡奧收回第二根手指。
“第二類,中間者,也就是遍佈賓夕法尼亞全境的那些沉默的大多數。”
“他們是乾柴。”
“他們生活在費城的貧民窟,生活在哈裡斯堡的邊緣,生活在中部那些衰敗的小鎮上。”
“他們日子過得艱難,買不起藥,付不起賬單。他們猶豫,觀望,既想要改變,又害怕失去僅有的一點東西。”
“他們看到電視上的廣告,心裡會犯嘀咕。他們不是蠢,他們隻是缺乏證據。”
“他們需要有人給他們一個理由,一個可以對抗恐懼的實物。”
裡奧看著最後那一根手指。
“第三類,落後者,是那些濕木頭。”
“那些被右翼電台徹底洗腦的鐵桿,把社會福利看作洪水猛獸的頑固派。他們寧願忍受高額賬單,也要在口頭上維護所謂的自由市場。”
伊森搖了搖頭:“這就是我擔心的,我們無法說服一個拒絕睜眼的人。”
“伊森,你必須修正你的鬥爭邏輯。在政治博弈裡,孤立對手的基本盤是低階的,爭取他們纔是最高階的勝利。”
裡奧說道:“任何被你主動拋棄的選民,最終都會變成射向你的子彈,我們要把這些濕木頭扔進火堆的中心。”
“怎麼爭取?”
“用先進者的熱度去烤乾他們。”
裡奧的語速變得短促有力。
“這些濕木頭不是天生的敵人,他們隻是被恐懼和謊言包裹住了。共和黨給他們提供了一種虛假的歸屬感,讓他們覺得保護大公司的利益就是在保護他們自己的自由。”
“我們要摧毀這種歸屬感,要發動那些火種。”
“我們要製造一種社交孤立感。當這塊濕木頭髮現周圍所有的鄰居、親戚、老戰友都在談論紅卡帶來的好處時,當他發現隻有他一個人在為了所謂的尊嚴去付那三百美元的冤枉錢時,他會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孤獨。”
“人最害怕的其實不是貧窮,而是被自己的族群拋棄。”
裡奧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麵上。
“隻要火燒得足夠大,濕木頭也會被烤乾。”
裡奧放下了手。
“這就是現在的局勢,伊森。”
“我們要做的,是組織先進者,去團結中間者,爭取落後者。”
伊森聽著這套理論,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但依然充滿疑慮。
“理論上是這樣。但具體怎麼操作?”
伊森指了指電視。
“對方掌握著製空權。他們的廣告鋪天蓋地,我們冇有那麼多錢去買全州的廣告位跟他們打對台。”
“誰說我們要打空戰?”
裡奧冷笑了一聲。
“在越南叢林裡,美國人的飛機大炮贏了嗎?”
“冇有。”
“因為對手在地上,對手在人民中間。”
裡奧走回辦公桌,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如炬。
“不要指望電視廣告。”
“電視是冷冰冰的,是有距離感的,人們會懷疑電視裡的人是在演戲。”
“我們要發動一場人對人的戰爭。”
“我們要利用那三十萬火種。”
裡奧繼續說道:“匹茲堡的工人,他們不是孤立的原子。他們有親戚,有朋友,有戰友,散佈在整個賓夕法尼亞州。”
“一個在南區鋼廠上班的焊工,他可能有一個表弟在伊利開卡車,有一個姑媽在費城帶孩子,有一個老戰友在斯克蘭頓挖煤。”
“我要讓這三十萬人動起來,要讓他們成為我們的宣傳員。”
“讓他們在這個週末,回到他們的家鄉,走進親戚的客廳,坐在朋友的酒吧裡。”
“我不需要讓他們去講大道理,去背誦法案條款。”
“他們隻需要做一個動作。”
裡奧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那是一張互助藥房的購物小票。
上麵清晰地印著:甘精胰島素,自付金額:$35.00。
“讓他們把這張收據,拍在桌子上。”
“讓他們把那瓶隻花了三十五塊錢買來的藥,放在親戚麵前。”
“告訴他們的表弟、姑媽、老戰友:看,這就是我在匹茲堡過的日子。電視上說這是假的,那你告訴我,我手裡這瓶藥是假的嗎?我省下來的這幾百塊錢是假的嗎?”
裡奧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
“當事實擺在眼前時。”
“當那個活生生的人,拿著實實在在的證據站在你麵前時。”
“所有的電視廣告,所有的專家分析,所有的恐慌營銷。”
“都會煙消雲散。”
伊森看著那張收據。
這確實是最有力的武器。
在這個信任崩塌的年代,人們不再相信媒體,不再相信政客,但他們依然相信自己的親人,相信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可是……”
伊森提出了一個現實的問題。
“這需要動力,裡奧。”
“人是懶惰的。那些工人雖然享受了福利,但你要讓他們自費買車票,花時間跑回老家去幫我們做宣傳,這不現實。”
“光靠情懷和感恩,驅動不了三十萬人。”
“你需要給他們一個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裡奧笑了。
“我當然知道。”
“理想可以點燃火焰,但利益才能維持燃燒。”
裡奧拉開抽屜,拿出了一份早已擬定好的行政命令草案。
“這是親情擴張計劃。”
裡奧把檔案推給伊森。
“從今天開始,互助聯盟將開放親情賬戶功能。”
“每一個持有紅卡的匹茲堡正式會員,都擁有三個親情名額。”
“他們可以將這三個名額,贈送給居住在賓夕法尼亞州其他地區的直係親屬或旁係親屬。”
“被繫結的親屬,將獲得一張臨時互助卡。”
“憑這張臨時卡,他們可以每月享受三次和匹茲堡市民一樣的藥價折扣。”
“但有一個要求,他們必須親自來匹茲堡取藥。”
伊森瞪大了眼睛,迅速翻閱著檔案。
“這……這等於是在變相擴大會員基數!這會增加我們的財政負擔!”
“這是獲客成本。”
裡奧糾正道。
“你想想看,當那個工人拿著收據回到老家,告訴他的姑媽:我不僅能買到便宜藥,我還能讓你也買到便宜藥。”
“那個姑媽會怎麼做?”
“她會把那個工人當成上帝。”
“她會立刻成為我們最堅定的支援者。”
“她會拿著那張臨時卡,去向她的鄰居炫耀,去向她的牌友宣傳。”
“而那些冇有卡的鄰居,就會嫉妒,就會渴望。”
“他們會問:為什麼我們冇有?為什麼隻有匹茲堡人的親戚纔有?”
“那個姑媽會告訴他們:因為你們的議員在反對法案,如果法案在全州通過了,你們也能有。”
裡奧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著那片廣闊的賓夕法尼亞大地。
“這就是裂變。”
“我要用這三十萬個節點,去連線三百萬個家庭。”
“我要把每一個匹茲堡人,都變成掌握著資源分配權的小中心。”
“為了他們在親戚麵前的麵子,為了能幫家人省錢的實惠,為了那種我有路子的優越感。”
“他們會比任何專職的推銷員都更賣力地去推銷我們的政策。”
“他們會為了保護這個特權,拿著槍,去和任何敢說互助聯盟壞話的人拚命。”
“裡奧,你的計劃很宏大。”
“我們發動了群眾,讓工人們去對抗保險公司。”
“但是,你是不是對美國人的反抗精神有什麼誤解?”
伊森拉開椅子坐下,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懷疑。
“你覺得他們手裡有槍,他們就會拚命?你覺得他們被壓迫了,就會揭竿而起?”
“這是一種常識性的誤判。”
伊森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這個社會是高度原子化的。美國人哪怕住在同一棟樓裡,可能連鄰居的名字都不知道。”
“雖然我們有三億支槍,但那些槍是散落在三億個獨立的臥室裡的。冇有統一的組織,冇有共同的綱領,更冇有嚴密的紀律。”
“零散的個體拿著輕武器,麵對擁有裝甲車、無人機和監聽網路的國家機器,甚至麵對保險公司龐大的律師團,根本冇有任何勝算。”
伊森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中產階級的軟弱性。”
“雖然大家都在抱怨,但大部分人還有房子,有工作,有信用卡要還,有Netflix可以看。”
“曆史證明瞭,隻要還有罈罈罐罐可以失去,大多數人更傾向於通過法律、投票或者在網上罵兩句這種低成本的方式來宣泄。”
“你讓他們真的去流血,去犧牲現有的生活?他們做不到的。”
伊森看著裡奧,眼神嚴肅。
“我們麵對的是醫療保險巨頭,是資本主義最堅固的堡壘。如果我們無法真正鼓動起這股力量,如果我們的人在第一波衝擊下就潰散了,我們會死得很難看。”
“對方有大資料監控,有遊說集團,有立法資源。我們手裡隻有一群憤怒但鬆散的工人。”
“裡奧,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裡奧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把玩著那張深紅色的互助卡。
他聽完了伊森的所有質疑。
這些質疑很合理,很現實,是每一個理性精英都會得出的結論。
“你說得對,伊森。”
裡奧開口了。
“如果按照現在的社會結構,他們確實是一盤散沙,他們確實軟弱。”
“但你隻看到了表象。”
裡奧站起身,走到伊森麵前。
“問題不在於武器,也不在於他們有什麼罈罈罐罐。”
“問題在於意識形態的撕裂,在於缺乏組織。”
裡奧繼續說道:“美國的持槍群體內部是極度撕裂的。”
“左翼恨右翼,白人恨黑人,本地人恨移民。統治階級最擅長的就是製造這種撕裂,讓群眾的力量在內部消耗殆儘。”
“他們製造了身份政治這個完美的陷阱。”
“還有法律與心理的博弈。”
“雖然憲法第二修正案保護擁槍,但同時也設立了極高的叛亂成本。大多數人對法治仍有迷信,不到生存絕境,很難產生徹底的決裂心理。”
裡奧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伊森。
“所以,我們的任務,不是給他們發槍。”
“而是給他們發腦子,發組織。”
“看看我們在匹茲堡做了什麼。”
裡奧掰著手指開始細數。
“第一步,打破身份政治。”
“現在的美國,反抗力量被族裔、性彆、性取向切得粉碎。”
“我們要穿透這些表象。”
“在工業複興聯盟裡,我們把黑人管道工和白人卡車司機放在同一條流水線上。在互助聯盟裡,我們讓拉丁裔的單親媽媽和愛爾蘭裔的退休老兵領同樣的救命藥。”
“我們要讓他們明白,這個世界上隻有兩種人:99%的勞動者,和1%的金融壟斷資本。”
“饑餓不分膚色,疾病不分黨派。”
“隻要找到了共同的階級利益,那些散亂的槍支,就能凝聚成集體的力量。”
裡奧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注入靈魂。”
“冇有正確的政治觀點,就等於冇有靈魂。”
“我們要通過卡內基鋼鐵廠的講座,通過薩拉的媒體轟炸,去揭露異化。”
“要讓群眾明白,他們麵對的不隻是一個壞總統,或者一個貪婪的CEO。”
“他們麵對的是係統性的剝削。”
“我們要消滅恐外與內鬥。”
“利用邏輯分析,指出主要矛盾在於統治階級,而不是那個搶了你工作的非法移民,也不是那個支援墮胎的鄰居。”
“我們要把那種無處發泄的對內憤怒,轉化為對外意誌。”
“我們要破除精英迷信,要讓工人相信,創造曆史的不是華盛頓的官僚,而是他們自己。”
伊森看著裡奧。
他發現裡奧在談論這些的時候,身上帶著一種令人戰栗的煽動性。
“第三步,解決孤立。”
裡奧繼續說道。
“你剛纔說他們軟弱,是因為他們孤立。”
“所以我們建立了基層堡壘。”
“當組織能提供比政府更可靠的支撐時,他們的軟弱就會消失。”
“因為他們知道,哪怕自己倒下了,身後還有人接著。”
“為人民服務不是一句口號,伊森。那是我們奪取群眾認同、消除他們後顧之憂的實際行動。”
“最後一步。”
“從防禦轉向進攻。”
“當思想統一了,組織建立了,後顧之憂解決了。”
“反抗就不再是那種衝進國會山的自殺式冒險。”
“而是人民戰爭的邏輯。”
裡奧的眼神變得極其冷酷。
“我們要搞非對稱作戰。”
“麵對先進的監控和警察,我們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我們利用社會內部的漏洞,利用他們的規則,進行多維度的持久鬥爭。”
“我們要實事求是,絕不搞盲目的冒險。”
“要通過深入的社會調查,尋找統治階級最薄弱的環節。”
“比如現在。”
裡奧指著桌上那份關於醫療保險公司的調查報告。
“他們的弱點就是貪婪,傲慢,對底層的無視。”
“隻要我們做到了這些。”
裡奧看著伊森,聲音堅定如鐵。
“我們就能驅動匹茲堡,驅動整個鐵鏽帶的工人階級去戰鬥。”
“他們會為了他們自己的未來,為了他們孩子的藥費,為了他們作為人的尊嚴而戰。”
“這種戰鬥力,比任何軍隊都要可怕。”
伊森沉默了許久。
他意識到,裡奧並冇有瘋。
裡奧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正在用一種極度理性的手段,去重塑這群被遺忘者的脊梁。
“我明白了。”
伊森的聲音裡帶著敬佩。
“去辦吧。”
裡奧揮了揮手。
“通知薩拉,配合這個計劃,製作新的宣傳素材。”
“通知馬庫斯,升級係統,做好迎接海量資料湧入的準備。”
“我們要讓這把火,燒到賓夕法尼亞的每一個廚房,每一張餐桌。”
伊森轉身離去,腳步匆匆。
辦公室裡,裡奧重新坐回椅子上。
電視螢幕上的專家們依然在喋喋不休,但他們的聲音已經變得無關緊要。
裡奧閉上眼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總統先生。”裡奧在心裡問道,“我這麼做,是在製造一個新的利益集團嗎?”
“當然。”
羅斯福的聲音裡冇有絲毫的避諱。
“任何重大的政治變革,本質上都是利益格局的重組。”
“如果你不製造一個新的利益集團,你就無法打敗舊的利益集團。”
羅斯福說道:“我在1933年接手的美國,是一個被老錢階層牢牢控製的國家。”
“那些老牌的工業大亨,那些華爾街的金融巨頭,他們像吸血鬼一樣趴在這個國家的身上,吸乾了所有的財富,卻拒絕承擔任何責任。”
“我想要改變這一切。”
“但我知道,光靠演說是冇用的,我必須建立一個屬於我的軍團。”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興奮。
“這就是新政聯盟。”
“我用聯邦政府的權力作為槓桿,把原本散亂的底層工人、破產的農民、被邊緣化的少數族裔,甚至是那些渴望打破舊秩序的新興資本家,全部焊接在了一起。”
“我給了工人《瓦格納法案》,讓他們有了跟老闆談判的底氣。”
“我給了農民農業補貼,讓他們不再為了價格波動而破產。”
“我給了黑人平等的就業機會,雖然還不完美,但這讓他們看到了希望。”
“這不僅是正義,還是分肥。”
羅斯福坦然地說道。
“我讓每個人都覺得,支援羅斯福,就是支援他們自己的錢包。”
“這個聯盟統治了美國政治長達三十多年,直到六十年代末才解體,它是我對抗舊秩序最堅固的盾牌。”
裡奧點了點頭。
他現在的做法,就是在模仿這個過程。
他用互助聯盟、用低價藥、用工作機會,把匹茲堡的工人、農民、學生,甚至是一部分中間派,全部綁在了他的戰車上。
“但是,裡奧。”
羅斯福的話鋒一轉。
“僅僅靠這些還不夠。”
“這隻是群眾路線。”
“在這個資本主義的怪獸體內,你還需要一根更硬的骨頭。”
“你需要一把槍。”
“軍工複合體?”裡奧問。
“冇錯。”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複雜的色彩。
“很多人都罵軍工複合體是戰爭販子,是吸血鬼,艾森豪威爾在離任時甚至還警告過它的危險。”
“但他們忘了,這個怪物是誰創造出來的。”
“是我。”
羅斯福承認道。
“二戰爆發初期,我提出了民主兵工廠的概念。”
“為了實現戰爭動員,我必須打破美國傳統上對大型企業的敵視,於是我進行了一場徹底的利益交換。”
“我任命了大量的華爾街高管和企業巨頭進入政府動員部門,讓他們來管理戰爭生產。”
“我給了他們成本加成合同。這意味著無論企業花多少錢,政府都保證他們的利潤。”
“這個舉措讓原本深陷大蕭條、極度敵視我的工業巨頭們發現,支援我的戰爭政策是極度無風險且暴利的。”
“我把他們從敵人變成了盟友。”
羅斯福繼續說道。
“不僅是工廠,還有實驗室。”
“曼哈頓計劃開啟了政府資助大規模科學研究的模式,我把钜款撥給大學、實驗室和企業。”
“我把科學和軍事捆綁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我把軍工利益和選區深度繫結了。”
“我有意將大量的造船廠、飛機工廠設在原本貧困的南方和西海岸。”
“這使得那些地方的官員和國會議員發現,隻要支援軍費開支,就能為自己的選區帶來就業和稅收。”
“軍工利益從此變成了選票利益,變成了國會中無法撼動的鐵三角。”
羅斯福的聲音裡透著冷酷。
“這是一石三鳥。”
“我分化了資本家,把那些反對我的金融資本家變成了依賴我的國防承包商。”
“我收編了勞工,數百萬工人在軍工廠就業,工會因為戰爭合同而壯大。”
“我強化了聯邦權力,通過掌控全國的資源分配,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控製力。”
裡奧聽著羅斯福的講述,感到一陣心驚。
這是一種何等宏大的佈局,也是一種何等危險的賭博。
“總統先生,您當時就不怕這頭怪獸失控嗎?”
“它確實失控了。”
羅斯福歎了口氣。
“我雖然解決了大蕭條,但也讓美國經濟變成了一個必須不斷尋找敵人才能維持增長的怪獸。”
“我通過製造這個集團解決了當時的國內矛盾,但卻製造了一個更加龐大且難以控製的階級力量。”
“這個力量後來甚至強大到足以反過來綁架美國的決策。”
“但是。”
羅斯福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
“在那個時刻,為了打贏法西斯,為了拯救文明,我必須這麼做。”
“這就是政治家的宿命。”
“你必須在兩瓶毒藥裡選一瓶喝下去。”
裡奧沉默了。
他也在做同樣的事。
他在利用資本的力量來對抗資本,他在製造一個新的利益集團來對抗舊的利益集團。
“還有一個支柱,裡奧。”
羅斯福提醒道。
“官僚技術官僚階層。”
“我創造了大量的聯邦機構,SEC、FCC、SSA。這催生了一個龐大的職業官僚和知識分子群體。”
“這些人的職業前途和權力完全建立在新政體係之上。”
“他們不僅是政策的執行者,更是新政理唸的義務宣傳員和護航者。”
“即使我死了,這個龐大的官僚機器依然按照我的邏輯運轉了數十年。”
“這也是你現在正在做的事。”
羅斯福看著裡奧。
“你建立了互助聯盟,建立了聯盟票據係統,建立了一個龐大的資料中心。”
“那些為你工作的分析師、程式員、社羣乾部。”
“他們就是你的新官僚階層。”
“他們的利益和你繫結在了一起。”
“這就是你的根基。”
“我明白了。”
裡奧在心裡說道。
“我現在正在建國。”
“冇錯。”羅斯福笑了,“雖然這個國有點小,但五臟俱全。”
“你要知道,一個新生政權的脆弱期,往往是在它試圖定義規則的時刻。”
“你要麵對最廉價但也最致命的武器,那些自詡為文明守護者的喉舌。”
“他們會用道德和法律的邏輯來解構你的合法性,試圖用這些虛無的詞彙把你重新拉回他們的秩序裡。”
“但這就是機會,裡奧。我們要利用這種攻擊,把它變成鞏固我們內部忠誠的催化劑。”
裡奧的視線落在電視上,看著螢幕裡那些還在喋喋不休的專家,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
“罵吧。”
“你們在電視上罵得越凶,我的工人在餐桌上說服力就越強。”
“你們用謊言構建的堤壩,擋不住真實利益的洪水。”
“總統先生。”
裡奧在心裡默唸。
“乾柴已經鋪好了。”
“現在,隻需要一點點風。”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風已經起來了,裡奧。”
“聽。”
窗外,風聲呼嘯。
那是無數輛汽車即將發動引擎的聲音,是無數人即將踏上歸途的腳步。
週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