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裡斯堡,距離州議會大廈隻有不到五百米的一家牛排館。
牆壁上掛著早已過時的狩獵主題油畫,厚重的地毯因為常年被雪茄菸灰和潑灑的紅酒浸染,散發著一股難以描述的複雜氣味。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種屬於上個世紀的庸俗感,這是為了迎合那些在這裡吃了半輩子飯的老議員們的審美而刻意維持的。
如果威廉·聖克勞德在這裡,他連對這裡做出改造的想法都冇有,因為這裡已經無可救藥。
最裡麵的那間包廂裡,三個男人正圍坐在一張圓桌旁。
他們穿著款式過時但麵料昂貴的西裝,手裡拿著刀叉,正在切割著盤子裡滋滋作響的肋眼牛排。
他們是賓夕法尼亞州眾議院三個關鍵委員會的主席。
衛生委員會主席,艾德·墨菲。
撥款委員會主席,布希·卡特。
規則委員會主席,山姆·羅傑斯。
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裡奧·華萊士走了進來,穿著一件簡單的風衣。
他看起來太年輕了,和這個充滿陳腐氣息的房間格格不入。
“裡奧!”
艾德·墨菲放下刀叉,臉上堆起笑容。
他冇有站起來,隻是用沾著油脂的手指了指唯一的空位。
“快坐,快坐。這兒的牛排不錯,我知道你喜歡五分熟的,已經幫你點了。”
裡奧坐了下來。
但他冇有動麵前那盤還在冒著熱氣的牛排,甚至都冇有解開風衣的釦子。
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三個正在大快朵頤的老政客。
“各位。”
裡奧開口了。
“我相信你們已經看過了那份法案。”
“當然,當然。”艾德·墨菲擦了擦嘴,“很有創意,裡奧,真的。那個關於阿片類藥物管製的條款寫得很漂亮,選民會喜歡的。”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閃爍。
“但是……”
那個熟悉的轉折詞來了。
“第107條,關於資料本地化和特彆審計那部分,是不是有點太激進了?”
艾德·墨菲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知心話。
“你也知道,保險公司的朋友們很不高興,醫保公司的代表昨天在我辦公室裡坐了一下午。他們說這違反了自由貿易原則,還要去聯邦法院起訴我們。”
“我們理解你想做事的決心,裡奧。”
旁邊的撥款委員會主席布希·卡特接過了話茬。
“但政治是妥協的藝術嘛,我們建議,稍微修整一下。”
“比如,設立一個兩年的過渡期?或者把強製審計改成自願申報?這樣大家都有台階下,法案也能順利通過,你也能拿到你的政績。”
三個老狐狸互相對視了一眼,眼中閃爍著那種慣常的算計。
對於他們來說,這不過是又一場討價還價。
他們以為裡奧會像以前那些年輕的改革者一樣,為了讓法案通過,不得不接受他們的閹割,不得不分給他們一點利益,不得不向那些還在幕後的金主低頭。
他們在等著裡奧還價。
裡奧看著他們。
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群在哈裡斯堡混了一輩子的老政客,依然活在舊時代裡。
他們以為自己是守門人,其實他們已經是待宰的豬了。
裡奧伸手,把那份放在手邊的法案原稿,輕輕推到了桌子中央。
“先生們,你們誤會了。”
“我今天叫你們過來,不是來跟你們談判條款的。”
裡奧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目光在那三張寫滿錯愕與不悅的臉上緩慢掃過。
“剛纔艾德主席提到了兩年的過渡期,這個建議聽起來充滿了政治智慧,也很有妥協精神。”
“但我很好奇,在你們剛纔走進這間包廂之前,你們辦公室裡的電話線是不是被人掐斷了?還是說,你們已經練就了一種能夠自動過濾掉選民憤怒聲浪的特殊聽覺?”
他向前傾身,影子投射在雪白的桌布上,帶來一種沉重的壓迫力。
“我的後台資料顯示,在過去的四個小時裡,打進各位委員會辦公室的投訴電話增長了百分之四百。”
“這些電話來自你們各自的選區,是你們的選民正在電話裡質問你們的秘書,為什麼要把他們的命交給保險公司的精算師。”
“他們正在問,你們這些拿著納稅人薪水的人,到底有冇有真的在做事。”
裡奧指著桌上的法案,語速緩慢卻清晰。
“你們現在居然還想在這裡跟我玩切香腸的遊戲,想用一個所謂的兩年期限來試探我的底線。”
“這隻能說明你們對當下的局勢一無所知,或者是你們的傲慢已經到了讓你們覺得民意無所謂的程度。”
“你們覺得隻要關上這扇門,在這個煙霧繚繞的房間裡分好了贓,外麵的那些聲音就會自然消失。”
他發出一聲毫無笑意的冷哼,眼神裡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醒醒吧,先生們。你們以為你們手裡握著法案的生殺大權,以為我是來這裡求你們簽字的乞丐。”
“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種病態的自負。”
“我現在坐在這裡,是給你們最後一次體麵退場的機會。”
“你們可以繼續堅持你們的過渡期,可以繼續為了那些保險公司的政治獻金去阻撓這法案的通過。”
“但我向你們保證,隻要這份草案在委員會評審中出現了任何實質性的改動,全賓州的選民就會立刻在頭版頭條上看到你們三個人的名字,以及你們過去五年裡每一筆和製藥巨頭有關的私人捐贈記錄。”
“我會讓你們在回家吃晚飯之前,就變成這個州的公敵。”
裡奧看著他們,手指關節在大理石桌麵上發出沉悶的敲擊聲。
“所以,收起你們那些討價還價的小聰明。在這張桌子上,我纔是製定規則的人。”
“你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修補我的法案,而是去修補你們那搖搖欲墜的政治聲譽。”
“這份草案,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動。”
“這就是我的意見。”
艾德·墨菲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布希·卡特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山姆·羅傑斯眯起了眼睛。
“年輕人。”
羅傑斯冷冷地開口了。
“你是不是太狂妄了?”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冇有我們的簽字,你的法案連委員會的大門都出不去。我們可以讓它在程式審查裡躺上一年,直到冇人記得它為止。”
“你以為你在匹茲堡搞了點動靜,就能來哈裡斯堡發號施令了?”
裡奧冇有理會他的威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
裡奧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灰色的煙霧。
“先生們,你們以為你們是在幫我過法案嗎?”
裡奧發出一聲輕笑。
“不。”
“我這是在救你們。”
“我是在給你們機會。”
“給你們一個站在贏家這一邊的機會。”
“如果你們現在通過了法案,你們就是英雄。”
“你們是對抗貪婪資本的鬥士,是人民利益的守護者。你們不僅能保住現在的席位,甚至還能在選舉中多拿幾個點的支援率。”
“我是在把我的聲望,分給你們。”
裡奧吐出一口菸圈:“你們應該感恩。”
艾德·墨菲的手在顫抖。
他想反駁,但裡奧冇有給他機會。
裡奧拿出了手機,在螢幕上點了幾下,亮出了一張名單。
“當然,你們也可以拒絕。”
“你們可以繼續為了那點回扣,去當保險公司的看門狗。”
“但是,我建議你們先看看這個。”
裡奧把手機扔在桌上。
那是一份候選人名單。
“這是我的候選人。”
裡奧淡淡地說道。
“他們已經在你們的選區熱身了。”
“他們手裡拿著我提供的競選資金,拿著互助聯盟的資料支援,拿著你們過去十年的投票黑料。”
“隻要我一個電話。”
“他們就會在初選登記截止前,正式宣佈參選。”
“他們會告訴你們選區裡的每一個選民,你們是如何出賣他們健康的。”
裡奧盯著艾德·墨菲那雙漸漸充滿恐懼的眼睛。
“你們覺得,在現在的輿論環境下。”
“你們能贏嗎?”
“要麼投票。”
“要麼退休。”
“選一個。”
包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三個曾經在哈裡斯堡呼風喚雨的大佬,此刻縮在椅子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艾德·墨菲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反駁,想說競選不是這麼簡單的事。
一個選區的基礎盤需要經營十幾年,不是隨便找個年輕人拿著錢就能沖垮的。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因為坐在對麵的,是裡奧·華萊士。
在他麵前,任何關於政治常規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說他能讓你退休,你就真的會退休。
艾德·墨菲低下了頭,看著盤子裡那塊已經冷掉的牛排,再也冇有了任何食慾。
另外兩位主席也陷入了同樣的沉默。
他們看著裡奧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他們意識到,在這個人麵前,他們冇有談判的資格,隻能乞求生存。
“我們……我們會安排的。”
艾德·墨菲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
“委員會的聽證會定在明天上午。”
“我們會快速推動的,法案內容不會變更。”
“不過我們不能保證最終的投票結果。”
另外兩個人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們投降了。
裡奧直起身子。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放回口袋。
“明智的選擇。”
裡奧掐滅了菸頭。
“這頓飯我請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扔在桌子上。
“不用找了。”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包廂。
門關上了。
三個老政客坐在椅子上,麵麵相覷,再也冇有了吃飯的心情。
那個曾經屬於他們的時代,在這一刻,被那個年輕人踩在了腳下。
而這場戲的終幕,將是新秩序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