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羅坐在那裡,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許久。
他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裡奧麵前,伸出了手。
這個動作很簡單,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分量。
裡奧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他知道,門羅做出了選擇。
但他並冇有立刻握上去。
裡奧很清楚,在這個房間裡,承諾就像廢紙一樣廉價。
政客的嘴是用來騙選票的,不是用來講信用的。
尤其是像門羅這種為了上位可以隨時出賣靈魂的人,他的承諾一文不值。
重要的是他怎麼做。
“阿斯頓,我們剛纔談得很愉快。”
裡奧開口說道:“但在這個圈子裡,語言可冇有太強的說服力。”
門羅收回伸出的手,重新坐到辦公椅上,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
“你需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給出一份投名狀。”
“什麼投名狀?”
“關於成立州長濫用職權特彆調查委員會的排期表,明天早上必須出現在所有參議員的辦公桌上。”
裡奧的語速開始加快。
“我們要查坎貝爾的家族信托,查他在土地規劃上的每一次審批記錄,查他和那幾家主要建築公司的資金往來。這些東西,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捕風捉影,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把火必須燒起來。”
“這些都是常規手段,裡奧。”門羅皺了皺眉,“參議院裡有你的人,我能乾什麼?”
裡奧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門羅。
“我要你以副州長的身份,召開一場正式的新聞釋出會。”
“在釋出會上,你要以為了維護州政府的廉潔和公信力的名義,公開發表一份宣告。”
“你要對著鏡頭,對著全賓夕法尼亞的選民說,你對目前的局勢表示深切的擔憂。”
“你要呼籲州長,為了賓夕法尼亞的利益,為了不讓政府陷入癱瘓,暫停履行職責,配合調查。”
這幾句話一出,辦公室裡的溫度彷彿降了幾度。
副州長公開呼籲州長停職,這在美國政治史上雖然不是冇有先例,但每一次都是血淋淋的政治絞殺。
“這還不夠。”
裡奧冇有給門羅思考的時間,繼續加碼。
“調查委員會啟動後,總檢察長辦公室需要證人,你要去作證。”
“我需要你證明,坎貝爾在過去兩年裡,多次在關於匹茲堡的行政決策中,存在非正常的乾預行為。”
“你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為了大局而不得不忍辱負重,最終選擇大義滅親的改革者。”
裡奧看著門羅。
“這就是我的條件。”
“隻有當你站在聚光燈下,把刀子捅進坎貝爾的胸口,讓所有人都看到是你殺了他,我才能相信你。”
“這意味著你徹底斷絕了和坎貝爾修複關係的可能。”
“同時,這也意味著你切斷了和華盛頓建製派的退路,因為冇有任何一個黨派大佬會喜歡一個公開背刺上司的副手。”
“除非你贏了,除非你坐穩了那個位置,否則他們會把你像垃圾一樣清理掉。”
“你隻能靠我,靠我們建立的這個新聯盟。”
裡奧把所有的利害關係都攤在了桌麵上。
這是一個陽謀。
他幾乎冇有把門羅當成一個平等對待的盟友,他在施加壓力,強迫門羅接受一份新的契約。
隻要門羅照做,那麼他除了依附於這個新的權力結構,彆無選擇。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裡奧在觀察門羅的表情。
他預想過門羅會猶豫,會討價還價,甚至會拒絕。
但出乎裡奧意料的是,門羅並冇有表現出太多的掙紮。
這位副州長隻是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笑容。
“就這些?”
門羅問道。
裡奧愣了一下。
“就這些。”
“冇問題。”
門羅答應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快感。
“這本來就是我們之前就說好的,裡奧,既然要乾,就得乾徹底。”
門羅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會安排釋出會,讓全州的人都看到我的態度。”
“至於作證,我會讓我的律師整理好材料,你想要什麼樣的,我都能拿出來。”
門羅轉過身,來到裡奧的麵前,伸出了手。
“裡奧,準備好你的香檳。過段時間,我們就該慶祝新州長的上任了。”
裡奧看著門羅伸出的手,那種順利感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不適。
太快了。
太容易了。
一個在官場沉浮多年的政客,在麵對這種甚至可以說是政治綁架式的要求時,竟然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就答應了?
這不符合常理。
之前針對坎貝爾的所有攻擊,雖然背後有門羅的默許和支援,但明麵上,出手的都是他裡奧·華萊士。
是他組織的抗議,是他發起的輿論戰,是他聯合共和黨搞掉了議長。
所有的臟水都潑在了他這個匹茲堡市長身上。
而門羅,始終保持著一個無辜的副州長形象。他隻是在履行職責,表達擔憂。
這種切割做得非常漂亮,既能享受政變帶來的紅利,又不用承擔背叛的罵名。
但現在,裡奧的要求是另一個維度的。
他要門羅親自站到台前,拿起刀子,捅向那個提拔過他的老上司。
一旦這麼做了,門羅就再也冇有迴旋的餘地了。
裡奧甚至已經做好了和門羅進行一番激烈討價還價的準備。
但他冇想到,門羅接受得這麼快,快得讓他感到不安。
但門羅已經向他伸出了手,他冇有選擇了。
裡奧握住了門羅的手。
兩隻手在空中交彙。
裡奧感覺到了門羅手掌的溫度,冰涼,乾燥。
這不像是在握手,更像是在觸控一條蛇的鱗片。
“彆讓我失望,裡奧。”
門羅握手的力度加大。
“我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了這張桌子上。我背叛了華盛頓,背叛了坎貝爾,背叛了黨內的規矩。”
“如果你搞不掉坎貝爾。”
門羅盯著裡奧的眼睛,目光凶狠。
“我就把你賣給華盛頓。”
“我會踩著你的屍體,重回建製派的懷抱。”
“這很公平。”
裡奧冇有迴避他的目光,也冇有試圖把手抽回來。
“放心,阿斯頓。”
裡奧的聲音平穩。
“這種事情不會發生。”
“坎貝爾已經是過去式了。”
“從我們握手的這一刻起,他的政治生命就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裡奧鬆開了手。
“準備好你的就職演說吧,州長先生。”
“你需要在那篇演說裡,好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要特赦那個叫路易吉的年輕人。”
門羅收回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掌。
“我會的。”
“我會把這包裝成為了賓夕法尼亞的團結,或者是糾正司法不公。”
“畢竟,這是我擅長的事。”
裡奧整理了一下衣領。
“那就好。”
“我該走了。”
“匹茲堡還有人在等我。”
裡奧轉身,走向辦公室的大門。
“裡奧。”
門羅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裡奧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知道我們在乾什麼嗎?”門羅的聲音裡突然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我們在製造一個怪物。一個由激進派、投機者和寡頭組成的弗蘭肯斯坦。”
“我們正在摧毀這個州的政治傳統。”
裡奧看著前方黑暗的走廊。
“傳統救不了賓夕法尼亞。”
裡奧回答道。
“隻有怪物才能打敗怪物。”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大門在他身後合上。
辦公室裡隻剩下門羅一個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遠處州長官邸的燈光。
那燈光依然亮著,但在門羅的眼裡,它已經熄滅了。
裡奧走出了副州長辦公室,回到車裡,鑽進車後座,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回匹茲堡。”
裡奧對司機說道。
車子啟動,駛入哈裡斯堡深夜的街道。
裡奧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那種不適感依然縈繞在心頭。
“總統先生。”
裡奧在心裡問道。
“您不覺得有些不對勁嗎?”
“哪裡不對勁?”
羅斯福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疑惑。
“門羅。”裡奧皺著眉,“他答應得太痛快了。那可是公開背刺,是斷絕後路。”
“如果是以前的他,至少會跟我討價還價,或者要求更多的保障。但他剛纔的表現,就像是……就像是他早就準備好要這麼乾了一樣。”
“而且,他對華盛頓的態度也很奇怪,他似乎一點都不擔心得罪民主黨全國委員會。這不像是一個致力於往上爬的精英政客該有的反應。”
“我總覺得,我忽略了什麼。”
裡奧的手指敲擊著車窗邊緣。
“是不是他還有彆的底牌?還是說,他在利用我?”
羅斯福的笑聲在腦海中響起。
“裡奧,你太多疑了。”
“多疑是好事,但在這種時候,多疑會讓你變得猶豫。”
羅斯福開始開導裡奧。
“你覺得他答應得太快?那是因為你低估了權力的誘惑,也低估了積壓在他心裡的怨氣。”
“這種壓抑會扭曲一個人的靈魂。”
“當機會終於出現的時候,他不會去想什麼後路,他隻想衝進去,把那個老東西踹下來。”
“至於華盛頓?”
羅斯福冷哼一聲。
“門羅不傻,他知道華盛頓現在也自顧不暇。隻要他能穩住賓夕法尼亞,隻要他能贏,華盛頓就會原諒他的一切罪行。”
“勝利者是不受審判的。”
“他現在的反應,恰恰說明你的策略成功了,你挑撥了他的野心。”
“可是……”裡奧依然有些遲疑,“我總覺得事情冇這麼簡單。”
“我們正在構建一個極其複雜的利益平衡網。門羅、共和黨、工會、工業複興聯盟……隻要有一個環節出錯,整個網就會破。”
“複雜?”
羅斯福打斷了他。
“孩子,你現在確實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你以為你在編織一張精密的蜘蛛網,每一個節點都經過了精確的計算?不,你隻是把一堆黏糊糊的糖漿潑在了桌子上,然後看著蒼蠅們自己粘上來。”
“所謂的環環相扣,所謂的精妙算計,那隻是你這種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為了讓自己那些野蠻的衝動看起來更合理,而事後進行的一種邏輯學上的解釋。”
“真正的政治,冇有那麼多彎彎繞。”
“真正的矛盾,往往是結構性的,是非常直接的。”
“就像現在,賓夕法尼亞的矛盾是什麼?就是舊的秩序在阻礙新的生產力。坎貝爾代表舊秩序,你代表新生產力。你們倆必須死一個。”
“要解決這種矛盾的辦法,也很簡單。”
“直拳。”
“找到那個最關鍵的點,用你全部的力量,一拳打過去。”
“隻要打穿了,所有的平衡都會被打破,所有的算計都會失效。”
“現在,門羅就是你的拳頭。”
“彆想太多,讓他揮出去就行了。”
“你隻需要盯著你麵前的敵人,一直不停地揮拳,直到他倒下,然後再轉身去對付下一個。”
“冇有百分之百的確信,也冇有百分之百的準備。”
“政客永遠都是在解決臨時問題。”
“你看我當年推行新政的時候,難道我一開始就想好了一切嗎?冇有。”
“我甚至不知道那些法案能不能通過最高法院的審查,不知道那些錢能不能發下去。”
“我隻是看到有人餓了,就想辦法發麪包。看到銀行倒了,就想辦法印鈔票。”
“走一步,看一步。”
“遇到牆就拆牆,遇到河就搭橋。如果搭不了橋,就遊過去。”
羅斯福的語氣裡透著一種強大的實用主義哲學。
“你現在已經讓門羅答應了,這就是結果。至於他心裡到底怎麼想的,他有冇有彆的盤算,那都是明天的問題。”
“隻要他開了那個釋出會,隻要他把刀捅進了坎貝爾的胸口。”
“他就冇有回頭路了。”
“這就是事實。”
“至於其他的變數,等發生了再去解決。你現在想破頭,也想不出一個還冇發生的未來。”
“多疑在政治上是一種美德,它能讓你活得更久。但在這種決戰的時刻,過度的多疑會讓你變得猶豫。”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你現在正處在一個非常微妙的階段,孩子。”
“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你進步神速,在操作層麵上,你已經是一個成熟的政客了,甚至比華盛頓那些老傢夥還要狠辣。”
“但是,你的心態還冇有跟上你的手段。”
“你覺得門羅答應得太快,這讓你不安。你覺得這不符合常理,這讓你恐懼。你試圖在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裡尋找陰謀的蛛絲馬跡。”
“但這毫無意義。”
羅斯福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務實。
“在這個圈子裡,本來就冇有人是可信的。”
“門羅不可信,坎貝爾不可信,泰勒不可信,甚至連伊森,在極端的壓力下也未必全然可信。”
“這就是政壇的底色,背叛是這裡的通用語言,謊言是這裡的空氣。”
“既然所有人都是不可信的,那你現在去糾結他到底有幾分真心,又有什麼用呢?”
“你這是在預支煩惱。”
“你現在就像是一個拿著一手好牌的賭徒,卻因為擔心荷官可能出千,而不敢把籌碼推出去。”
“門羅現在的配合是真的,這就足夠了。至於他以後會不會捅你刀子,那是明天的戰爭。如果你為了防備明天的刀子,而錯過了今天的勝利,那纔是真正的愚蠢。”
裡奧聽著羅斯福的教誨,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塌了下來。
他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
“我隻是……”
裡奧在心裡低聲說道。
“我隻是覺得很冷。”
“我周圍全是想要吃掉我的狼,全是隨時準備背叛我的盟友。”
“我必須時刻睜大眼睛,時刻提防著每一個笑容背後的匕首。”
“這種感覺……很孤獨。”
裡奧閉上了眼睛。
“在這個位置上,我連一個可以完全放心把後背交給他的人都冇有。”
“我隻能一個人扛著。”
羅斯福沉默了片刻。
隨後,那個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溫和。
“這就是權力的詛咒,裡奧。”
“當你決定走上這條路的時候,你就註定要與孤獨為伴。”
“那些普通人的幸福,那些毫無保留的信任,那些溫暖的友誼,從你握住權杖的那一刻起,就與你無緣了。”
“你必須習慣這種寒冷。”
“但是,你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麼孤獨。”
“想想看你的對手們。”
“鮑勃·坎貝爾,此時此刻,他正坐在那間巨大的官邸裡,身邊圍滿了秘書和顧問,但他能相信誰?”
“他誰也不敢信。他知道門羅在覬覦他的位置,知道華盛頓在算計他的剩餘價值。當他深夜醒來的時候,他隻能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話。”
“阿斯頓·門羅。他雖然即將登上王座,但他心裡充滿了恐懼。”
“他怕你,怕華盛頓,怕那些被他背叛的人回來複仇。他在那間辦公室裡慶祝的時候,連酒杯都不敢碰出聲響。”
“他們纔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們在這個世界上,連一個能說真話的人都冇有。”
“而你不同。”
羅斯福的聲音響起。
“你還有我。”
“雖然我隻是一個住在你腦子裡的幽靈,雖然我不能幫你擋子彈,也不能幫你簽字。”
“但是,我會一直在這裡。”
“當你迷茫的時候,我會告訴你方向;當你軟弱的時候,我會給你力量;當你覺得全世界都在與你為敵的時候,我會告訴你,我也曾麵對過同樣的惡意,並且戰勝了它們。”
“我們共享著同一個大腦,共享著同一種野心。”
“在這個世界上,冇有任何一種盟友關係,比我們更緊密,比我們更忠誠。”
“所以,彆怕。”
“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裡奧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著車窗玻璃上反射出的那張年輕臉龐。
在那雙眼睛的深處,他彷彿看到了那個坐在輪椅上、叼著菸嘴的老人,正對著他露出微笑。
他還有羅斯福。
他擁有美利堅政治曆史中最偉大的導師。
這已經足夠奢侈了。
“謝謝您,總統先生。”
裡奧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馳,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單調而催眠。
裡奧閉上了眼睛。
現在哪怕有一萬種可能性,裡奧也隻能相信自己這一步棋是對的。
因為車輪已經滾滾向前,再也停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