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裡斯堡,州長官邸。
鮑勃·坎貝爾結束通話了電話,沉默片刻後,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另一側的陳列櫃前。
櫃子裡放著一把燧發槍,槍管已經生鏽,木托也變得烏黑。
那是他的祖先在獨立戰爭時用過的武器。
他是賓州的老錢。
對於坎貝爾家族來說,從政不是為了向上爬,也不是為了把權力變現成遊艇和豪宅。
那是一種義務。
一種源自古老貴族傳統的精英責任製。
在他的認知裡,賓夕法尼亞不單是一個行政區劃,還是他的家族莊園。
這片土地上的山川、河流、工廠,還有那些生活在其中的市民,都是莊園的一部分。
市民是他的佃戶。
作為莊園主,他有責任照顧他們,有責任確保他們吃得飽,穿得暖,有責任維持莊園的秩序。
他可以接受佃戶偶爾的吵鬨,甚至可以容忍他們提出一些過分的要求。
但他絕對不能容忍外人——尤其是華盛頓——衝進他的莊園,對他的佃戶指手畫腳,甚至要燒燬他的房子。
坎貝爾從酒櫃裡拿出一瓶冇有標簽的威士忌,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不需要像其他政客那樣,在大選中還要看金主的臉色。
所以他從不被收買。
也正因為如此,他和華盛頓的關係一直很微妙。
那些黨內的大佬們既需要他來穩住賓夕法尼亞這個搖擺州,又對他這種不受控製的獨立性感到頭疼。
坎貝爾也知道這一點,他知道自己一直是個麻煩。
但同時,他又有求於華盛頓。
他不喜歡在哈裡斯堡這種地方處理行政事務,厭倦了和那些短視的地方議員扯皮。
相比於當一個管理莊園的州長,他骨子裡更像個法官。
他真正的熱情在於法律,在於那些能夠定義國家秩序的宏大敘事。
他的終極目標是司法部長。
進入內閣,執掌司法部,那纔是符合他個人理想的歸宿。
而要拿到那個位置,他必須得到白宮的認可,必須在黨內擁有足夠的聲望。
這就形成了一個悖論:他既想保持對地方的掌控力,又不想因此得罪華盛頓,從而堵死自己上升的通道。
這種家族責任與個人野心之間的衝突博弈,讓他這幾年過得很不舒服。
馬庫斯·克雷斯的威脅言猶在耳。
坎貝爾的大腦飛速運轉,推演著華盛頓可能的報複手段。
最直接的,就是繞過他,扶持一個更聽話的代理人。
阿斯頓·門羅,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但坎貝爾並不太擔心。
門羅雖然有野心,但根基尚淺。
隻要他還在州長的位置上,門羅就不敢輕舉妄動。
那麼,更極端的情況呢?
華盛頓會不會直接對他動手?
坎貝爾搖了搖頭。
彈劾?需要州議會的配合,而他的家族在州議會依舊有影響力。
製造醜聞?他的家族律師團不是吃素的。
隻要他不主動辭職,不犯下致命的錯誤,華盛頓就很難把他從這個位置上趕下去。
他決定堅持。
這種堅持,並非僅僅源於對權力的貪戀,而是源於一種更加複雜、甚至有些痛苦的自我博弈。
坎貝爾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浮雕。
當他從耶魯法學院畢業時,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州長。
那時候,他是法庭上的公訴人,他鐘情於法律的邏輯,沉迷於那種在條文和證據中尋找絕對正義的感覺。
他的夢想是成為司法部長,甚至是最高法院的**官。
那纔是適合他的戰場,纔是他靈魂的歸宿。
但是,姓氏是一種詛咒。
坎貝爾家族在賓夕法尼亞的土地上紮根太深了。
他的祖父是州長,他的父親是參議員。
當家族的長老們把那份沉甸甸的競選計劃書放在他麵前時,他無法拒絕。
為了家族的榮光,為了延續這種在地方上的絕對影響力,他犧牲了自己的職業規劃,脫下了法袍,換上了政客的西裝,跳進了哈裡斯堡這個泥潭。
他成為了州長。
他厭倦了去剪綵,厭倦了去安撫那些貪得無厭的工會領袖,厭倦了為了修一條路而和十幾個委員會扯皮。
所以,當華盛頓向他丟擲橄欖枝,暗示他如果表現良好,下一屆內閣司法部長的位置可能屬於他時,他動心了。
那是他迴歸理想的唯一機會。
為了這個機會,他在過去的幾年裡,一直在跟華盛頓妥協。
他壓製了州內的激進聲音,配合白宮的各項政策,努力扮演一個溫和、穩健、顧全大局的民主黨州長。
他以為這是在積累政治資本。
但現在,華盛頓的電話,像一盆冰水,徹底澆醒了他。
“動用國民警衛隊。”
“接管匹茲堡。”
這些命令裡冇有一絲一毫的尊重,隻有**裸的驅使。
在華盛頓那些操盤手的眼裡,他鮑勃·坎貝爾根本不是什麼未來的司法部長,也不是什麼重要的盟友。
他隻是一個工具。
一個用來清理垃圾、用來背黑鍋、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地方官僚。
如果他真的按照華盛頓的命令去做,真的在匹茲堡製造了流血衝突,那麼賓夕法尼亞會亂,他的名聲會臭。
等到那個時候,華盛頓會怎麼做?
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他踢開,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他頭上,以此來平息民憤。
“他們已經放棄我了。”
坎貝爾的目光變得銳利。
“無論我做不做,在他們眼裡,我已經是個死人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聽他們的?
既然華盛頓不把他當回事,他又何必為了華盛頓的利益,去犧牲賓夕法尼亞的利益?
這裡是他的家。
這裡是坎貝爾家族兩百年來的根基。
如果為了去華盛頓當官,要把自己的家園燒成廢墟,那這個官,不當也罷。
一種屬於賓夕法尼亞老錢的傲慢與責任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要守住這裡。
他要按照自己的方式,來解決這場危機。
而要做到這一點,那個讓他頭疼不已的年輕市長,那個攪動了整個風雲的裡奧·華萊士,就成了繞不開的關鍵。
他想起了半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時候,匹茲堡的“產業聯盟信托”剛剛搞出了聲勢,那種繞過美元體係的票據在工人和企業間瘋狂流通。
州審計署的署長,查爾斯·博格斯,拿著一份厚厚的調查報告衝進了這間辦公室。
“州長,那個裡奧·華萊士在搞非法集資。”
博格斯把報告拍在桌子上,語氣激動,唾沫橫飛。
“他建立了一個影子銀行係統,發行了一種冇有監管的票據。這是對聯邦儲備權力的挑釁,是嚴重的金融犯罪!調查組的人已經在路上了,現在正開往匹茲堡!”
坎貝爾記得自己當時的做法。
他拿起了那份報告,翻了幾頁。
他看到了裡麵詳儘的違規記錄。
按照法律條文,這些證據足夠讓裡奧在監獄裡待到下個世紀。
他翻到了報告的後半部分,那裡有幾張關於賓州西部經濟執行狀況的統計圖表。
匹茲堡周邊的資料線正在逆勢上揚。
伊利的重型裝置工廠恢複了三班倒。
斯克蘭頓的物流中心重新招募了五百名司機。
在那個全美經濟都在衰退的寒冷冬天,那是整個鐵鏽帶唯一還在散發熱量的發動機。
坎貝爾合上了報告。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正在高速公路上疾馳的調查組負責人的號碼。
“我是坎貝爾。讓你的車隊立刻掉頭,回哈裡斯堡報到。”
電話那頭傳來了遲疑的聲音,坎貝爾掐斷了對方解釋的念頭。
“理由是行政複議期間,州政府暫停一切針對相關實體的乾擾性執法,這是為了確保程式的嚴肅性。這是州長辦公室的直接指令,現在就執行。”
“行政複議?可是我們……”
電話那頭還在詢問,可是坎貝爾打斷了他。
“執行命令。”
博格斯站在桌前,滿臉錯愕。
坎貝爾抬起頭,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少有的嚴厲。
“博格斯署長,在我的州裡,讓工廠冒煙遠比維護那些死板的金融條例重要。隻要我還沒簽字,這份報告就永遠屬於廢紙簍。”
署長就此再也冇提調查匹茲堡的事。
他雖然在公開場合批評裡奧激進,拒絕簽署那個互助聯盟法案。
但在內心深處,他欣賞裡奧。
他看到了那個年輕人身上那種野蠻、原始、不顧一切的生命力。
“也許,該和他再談談了。”
坎貝爾放下了酒杯。
裡奧在做他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坎貝爾老了,他被規則束縛了太久。
那些條條框框,那些繁文縟節,一點點磨掉了他的心氣。
它們終究成了囚籠,而坎貝爾,也忘了自己曾有過翅膀。
這種老氣橫秋的官僚作風,雖然能維持一個地方的穩定發展,但卻無法真正改變一個陳腐的格局。
想要破局,想要重生,需要的是年輕人的火焰。
所以他決定再聯絡裡奧一次。
……
薩斯奎哈納河的水流緩慢而渾濁,帶著上遊沖刷下來的泥沙,在哈裡斯堡的邊緣劃出一道灰色的弧線。
這是一處很少有人光顧的河濱公園。
草坪枯黃,長椅上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了底下生鏽的鐵架。
鮑勃·坎貝爾坐在那張長椅上。
他的手裡捧著兩杯還在冒熱氣的咖啡,紙杯的邊緣被捏得有些變形。
裡奧·華萊士從公園的小徑走來。
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那部用來聯絡弗蘭克的備用手機。
他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伏擊。
在來這裡之前,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裡奧走到長椅旁。
坎貝爾冇有回頭,隻是把其中一杯咖啡向旁邊遞了遞。
“坐。”
裡奧猶豫了一秒,坐了下來。
兩人中間隔著半米的距離,足夠容納兩個世界的隔閡。
“這裡的風景不錯。”坎貝爾看著流淌的河水,“但我總是冇時間看。”
“如果您叫我來是為了欣賞風景,那我們可以換個時間。”裡奧的聲音冷硬,“我的市政廳裡還有一堆爛攤子。”
坎貝爾喝了一口咖啡,熱氣燻蒸著他的眼鏡片。
“華盛頓給我打了電話。”
坎貝爾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馬庫斯·克雷斯在電話裡對我咆哮。他給了我一個明確的指令。”
坎貝爾轉過頭,看著裡奧。
“他讓我調動賓夕法尼亞國民警衛隊。”
“讓我簽署行政命令,宣佈匹茲堡進入緊急狀態。讓我派軍隊進駐市政廳,解除你的職務,強行解散那個工業複興聯盟。”
“他讓我把你定性為煽動暴亂的叛亂分子,把你送進聯邦監獄。”
裡奧握著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緊。
華盛頓終於失去了耐心,準備動用暴力機器了。
“那你為什麼還不動手?”
裡奧冷笑一聲。
“你在等什麼?等我跪下來求你?還是覺得警衛隊的子彈不夠多?”
坎貝爾搖了搖頭。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河麵,看著一隻孤零零的水鳥在寒風中掠過。
“因為我不想看到賓夕法尼亞流血。”
坎貝爾的聲音相當疲憊。
“裡奧,你太年輕了。你隻看到了鬥爭,看到了輸贏。你覺得把天捅個窟窿是本事,覺得讓幾萬人上街是榮耀。”
“但我看到了後果。”
“如果警衛隊開進匹茲堡,你的那些工人會反抗。工會的人會帶著人用卡車堵路,雙方會發生衝突。第一聲槍響之後,局勢就會徹底失控。”
“工廠會停工,學校會停課,仇恨會像瘟疫一樣蔓延。賓夕法尼亞會分裂成兩半,一半是華盛頓的奴隸,一半是憤怒的暴民。”
“我是這個州的州長。”
坎貝爾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的職責是保護這片土地,而不是把它變成戰場。”
裡奧愣了一下。
他看著身邊這個老人。
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他把坎貝爾當成了最大的敵人,當成了阻礙改革的頑石。
但他從未想過,這塊頑石之所以不肯移動,是因為他在試圖擋住後麵的洪水。
“你以為你的工業複興聯盟能撐到現在,全靠你的手段?”
坎貝爾突然笑了。
“你以為那些繞過監管的票據係統,那些非法的跨區域采購,真的做得天衣無縫?”
“幾個月前,州財政部就已經起草好了查封令,審計署的調查組都已經上高速了。”
“是我壓下來的。”
坎貝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用我的行政特權,幫你在哈裡斯堡擋住了那些致命的子彈。”
裡奧看著腳下流動的河水,眉頭緊鎖。
“為什麼?”裡奧抬起頭,“我們應該是政敵。”
“我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一整套針對哈裡斯堡的法律反擊策略,但我冇想到你會一直保持沉默。”
坎貝爾喝了一口微涼的咖啡,發出一聲帶著自嘲的輕笑。
“裡奧,我是搞法律出身的,我當過檢察官,也當過總檢察長,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做的事情踩在什麼樣的灰色地帶上。”
他轉過頭,眼神通透。
“但我不在乎那些紙麵上的瑕疵,我隻想要賓夕法尼亞的發展。”
“如果你真的想讓這個死氣沉沉的州動起來,你就勢必要去玩弄那些陳腐的法律,去尋找那些冇人敢碰的灰色空隙。”
“修改立法太難了。那些既得利益者會用各種程式拖慢你,行政慣性會像泥潭一樣把你困住。”
“這也是為什麼一套規則運轉太久之後會變得發臭,因為它保護的是過去,而不是未來。”
“華盛頓現在已經看我不順眼了。因為我不聽話,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執行官,而不是一個有家鄉情結的老貴族。”
“他們極有可能從阿斯頓·門羅身上下手。”
提到這個名字,坎貝爾的語氣變得冷冽。
“門羅是我一手扶持上來的,他在州政府裡的那些關係網,有一大半是我親手幫他織出來的。他在州內雖然有些勢力,但想在我的地盤上掀翻我,他還嫩了點。他對我造成不了什麼實質性的影響。”
“但他對你來說是個巨大的威脅。”
坎貝爾盯著裡奧,語氣變得極度認真。
“華盛頓會通過門羅來繞過我,直接對匹茲堡動手。門羅想要上位,就必須拿你的腦袋去當投名狀。”
“所以,我今天來見你,是為了合作。如果你倒了,我也就失去了製衡華盛頓的籌碼。”
“你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裡奧。”
坎貝爾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
“光靠那點民意是保不住你的。民意是潮汐,今天能把你推上岸,明天就能把你捲進深海。”
“你需要的是行政上的合法性,是一塊即便華盛頓想要敲碎也得顧慮再三的堅硬招牌。”
“我能給你這塊招牌。”
坎貝爾把手伸進大衣的內袋,拿出了一份摺疊整齊的檔案。
他把檔案遞給裡奧。
裡奧接過來。
那是《藥品福利透明與公平法案》的草稿。
也就是那個旨在建立醫療互助聯盟、打破藥品銷售壟斷的法案。
之前,這份法案因為包含了一個監管委員會條款,而成為了雙方互相攻擊的標靶。
但現在,裡奧發現,那個條款被紅筆劃掉了。
旁邊有著坎貝爾的親筆簽名和批註:予以刪除。
“這就是我的誠意。”
坎貝爾看著河水,語氣平靜。
“那個監管委員會的條款,我可以刪掉,我願意簽署一份乾淨的法案。”
“你可以擁有那個互助聯盟的完全控製權。你可以去跟藥廠談判,可以去建立你的新秩序。”
“我給你合法性。”
“我會全力推動法案在州議院的審議。”
裡奧拿著檔案的手有些顫抖。
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他絲毫不懷疑坎貝爾在州議院的能力,隻要有他的承諾,互助聯盟就是一個受到賓夕法尼亞州法律保護的正式機構。
即便是華盛頓,想要動一個合法的州級專案,也要麵臨巨大的法律障礙。
“條件呢?”裡奧問。
“幫我穩住局麵。”
坎貝爾轉過頭,看著裡奧。
“彆再搞亂哈裡斯堡了,停止所有賓夕法尼亞的輿論攻擊。”
“讓我體麵地乾完這個任期。”
“我不求去華盛頓當官了,我隻想在這個位置上,安安穩穩地再坐一任,讓這個州彆在我手裡散架就好。”
“聽懂了嗎,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深深的感慨。
“他在求救。”
“你看他像不像當年的胡佛?”
“赫伯特·胡佛,那個在大蕭條初期焦頭爛額的總統。他是個有原則的管理者,他兢兢業業,試圖用舊有的規則去修補那個已經崩潰的世界。”
“但在大時代的浪潮麵前,他是如此無力。”
“他擋不住華爾街的貪婪,也擋不住饑民的怒火。”
“坎貝爾就是這個時代的胡佛。”
“他依然信奉那種老式的精英責任,信奉那種溫情脈脈的政治默契。但這個時代已經變了,現在的政治是叢林法則,是弱肉強食。”
“他被淘汰了。”
“但他不想死得太難看。”
裡奧看著眼前這個老人。
風吹亂了坎貝爾的頭髮,讓他看起來更加蒼老。
裡奧心中的那股殺氣慢慢消退了。
他發現對麵坐著的不是敵人,而是一個同樣被困在局裡的囚徒。